第3章
“咣！”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破锣声，如同宣判的钟声，瞬间炸响在冰雪覆盖的配军广场上。
选夫，正式开始！
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边关军户，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瞬间沸腾起来。
他们不再顾忌官差的皮鞭，如狼似虎地一拥而上！
“这个！我要这个！”
“去你娘的！老子先看上的！”
“谁敢跟老子抢，老子弄死他！”
推搡、咒骂、哄抢……
场面瞬间混乱到了极致！
女眷们吓得尖叫连连，哭声震天。
在这犹如野兽争夺猎物般的混乱中，沈明月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与爆发力。
她咬着牙，拼着被挤散发髻、狼狈不堪的风险，不顾一切地冲向了人群边缘那个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
“哎哟！”
她一个踉跄，身体前倾，竟是精准无比地，“一头”扎进了那个瘦弱男子的怀里。
她的眼泪瞬间断了线般地滑落，死死抓住男人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字字珠玑。
“这位……这位军爷！”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小女子吧！”
“小女子本是京城太常寺卿家的嫡长女沈明月，琴棋书画、女红管家，无一不精，无一不晓！”
“只求军爷怜惜，别让那些粗人……那些粗人糟蹋了小女子这一身清白！”
她哭得梨花带雨，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她就是那被暴风骤雨摧残的柔弱海棠。
那被她抱住的男人，本名叫裴文轩。
他原本正被周围那些粗野的军户挤得直皱眉头，心里满是对这群乡巴佬的厌恶与鄙夷。
可一听“京城太常寺卿嫡长女”、“琴棋书画”这些字眼，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裴文轩自诩读过几本书，骨子里便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高。
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那些边关的粗俗村姑。
眼前这个女人，虽然面容憔悴，但五官精致，言谈举止间也确实带着京城大家闺秀的几分仪态。
更重要的是，她自报家门，竟是那赫赫有名的太常寺卿的女儿！
这身份……可比那些寻常罪奴金贵多了。
裴文轩瞬间便将心中那点“怜香惜玉”放大了数倍。
他装出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小心翼翼地虚扶起沈明月。
语气温和，眼神却掩饰不住那份自鸣得意。
“姑娘受惊了。”
“在下裴文轩，乃是这红星百户所的文书，虽说只是个不入流的小官，但好歹也识文断字，家里尚有几亩薄田，也存有几石余粮。”
“姑娘若不嫌弃边关清苦，裴某……裴某愿护姑娘周全！”
沈明月一听，心里乐开了花！
她要的就是这个！
读书人！有余粮！
在这个鬼地方，这简直就是天选良缘！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声音娇滴滴地道：“多谢裴郎！多谢裴郎搭救！”
“明月……明月愿为裴郎红袖添香，侍奉终身！”
裴文轩听着这声“裴郎”，更是心花怒放，他知道自己捡到宝了！
他一把揽住沈明月那纤细的腰肢，得意洋洋地带着她，穿过混乱的人群。
直奔主簿台，迫不及待地按下了手印！
沈明月接过那块代表着合法军户妻子的木牌，仿佛拿到了免死金牌一般，瞬间腰杆挺得笔直。
她成了军户之妻！
至少，暂时不用担心被那些粗人抢去，或者被扔进暗营了！
她回头看向人群边缘，那里。
沈知穗依然清冷地站着，仿佛与这人间炼狱格格不入。
她的眼神太冷，身上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以至于那些粗野的兵痞们，一时间竟然没有一个敢第一个对她下手。
沈明月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在她看来，沈知穗这番作态，不过是无人问津的悲惨罢了。
刚才在囚车上丢失的面子，瞬间就找了回来！
她心里的优越感，膨胀到了极点！
沈明月拉着裴文轩的手，趾高气扬地走到沈知穗面前。
她捂着嘴，娇笑一声，声音故意放得很大，足以让周围几个还没挑选到女人的兵痞都听得一清二楚。
“哎呀！穗儿妹妹！”
“你怎么还一个人傻站在这儿啊？”
“你瞧瞧这周围的军爷们，怎么连个肯要你的都没有？”
她的眼神充满了刻薄的得意。
“刚才在囚车上，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这会儿就没人理你了？”
裴文轩也上下打量了沈知穗一眼。
不得不说，即使是憔悴与狼狈，也无法掩盖沈知穗那张惊艳的容颜。
但在裴文轩看来，她那双过于清冷、带着一丝狠戾的眼神，实在是破坏了美感。
他自持身份，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子，对沈明月柔声道：
“明月，这便是你那位堂妹？”
“果然如你所说，毫无大家闺秀的柔顺之气，眼神也过于锐利。”
他摇了摇头，惋惜地叹了口气。
“难怪在这选人如选牲口的修罗场，竟也无人问津。”
沈明月立刻配合着，语气充满了恶毒与嘲讽。
“相公你有所不知，她可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呢。”
“她是个天生的丧门星，从小就克父克母，不然咱们沈家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她凑近沈知穗，故意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她听得一清二楚。
“穗儿妹妹，姐姐现在可是有军籍的人了，是裴郎的正妻！”
“马上天可就要黑了，你若是再挑不到男人，就只能去那暗营里千人骑万人跨了！”
她捂着嘴，发出恶毒的咯咯笑声。
“到时候，姐姐想救你……也是无能为力啊，咯咯咯……”
面对这对“渣男贱女”的贴脸开大嘲讽，沈知穗的脸上，没有丝毫愤怒。
也没有一丝自卑。
她的目光，只是在裴文轩那双连茧子都没有的手掌上，停留了一秒。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两个，在末世里即将饿死的傻子。
她双手抱，神色淡漠。
冷嗤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红袖添香？”
“在这三年大旱、颗粒无收，连树皮都被啃光的九边重镇，你打算用你的琴棋书画，当柴火烧吗？”
沈明月脸上的笑容一僵。
她还没来得及反驳，沈知穗的目光便直直地投向了裴文轩。
她缓缓伸出手，毫不留情地指向裴文轩那张刻意保持着斯文假象的脸。
语调，如同从冰窟里传来。
“还有你，裴文轩。”
“一个连刀都提不动的酸秀才！”
“灾荒年景，粮食就是命！你以为你那几亩薄田，那点可怜的余粮，能保得住吗？”
“等鞑靼人打过来，或者流民暴动，别人一拳就能把你的头骨捶碎！”
沈知穗的眼神冷酷到了极点，如同预言一般。
“然后，抢走你的粮，再把你的‘红袖’，扔进锅里煮了！”
她向前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裴文轩和沈明月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沈明月，你以为你找了个避风港？”
“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里。”
“不出三个月，等他那点余粮吃完，第一个把你卖进窑子换粗糠的人……”
沈知穗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
“就是你这位，自诩怜惜你清白的好相公！”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扎进了裴文轩和沈明月的心窝！
裴文轩被戳中软肋，那点伪装的斯文瞬间崩塌！
他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指着沈知穗，声音尖锐而色厉内荏。
“你！你这泼妇！”
“简直有辱斯文！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他一把拉住沈明月的手，脸色铁青。
“明月，我们走！莫要再与这等……这等将死之人多费口舌！”
沈明月也被沈知穗那番恶毒的“预言”吓得心里发毛。
她强撑着，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沈知穗，你就嘴硬吧！”
“我就站在这儿，看你怎么死！”
她被裴文轩拉着，狼狈地转身离去。
然而，沈知穗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再给他们。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混乱的人群，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广场上的女眷，很快就被抢分完毕。
那些姿色平庸，或身体羸弱的，渐渐被排除在人群之外。
一个满脸横肉的官差，甩着他那条沾着血迹的皮鞭，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剩下几个无人问津，其中包括沈知穗在内的女眷身上。
那上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狞笑。
“时辰到了！”
官差的声音粗粝，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既然没军爷看得上你们……”
“那就按规矩办！”
他大手一挥，指向了那座黑漆漆的营房。
“来人！”
“把这几个没人要的赔钱货，全都给我拖进暗营！”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应声而上！
他们面带淫笑，伸手便要来抓沈知穗的手臂！
不远处。
沈明月与裴文轩刚刚安置妥当。
她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脸上瞬间露出了极度兴奋和恶毒的笑容！
沈知穗！
你不是嘴硬吗？！
你不是清高吗？！
你不是说我会进窑子吗？！
现在，轮到你了！
眼看着，差役那粗糙而带着污垢的手，即将碰到沈知穗的手臂。
沈知穗，却纹丝未动。
她没有后退。
反而，猛地抬起手！
清冷的声音，穿透了风雪，穿透了喧嚣，甚至穿透了裴文轩与沈明月脸上的恶毒笑容。
“慢着！”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包括那几个即将抓到沈知穗的差役。
沈知穗的目光，如同利刃，径直穿过人群。
指向了修罗场最深处，那个连官差都不愿靠近的黑暗角落。
那里，那个宛如铁塔般的巨大黑影。
正缓缓抬起头。
那双如同饿狼般猩红的眼睛，带着极致的凶煞与饥饿，正死死地盯着这边！
沈知穗迎着那道恐怖的目光。
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地宣告：
“官爷。”
“谁说我没人要？”
“我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