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个男人粗哑的吼声在走廊另一端炸开,带着真实的恐惧和愤怒。
沈倦转头。
走廊两侧是紧闭的病房门,门上的观察窗后一片漆黑。
惨白的吸顶灯每隔五米一盏,有几盏在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走廊尽头是的弹簧门,其中一扇的玻璃破了,用胶带胡乱粘着。
除了她,还有六个人。
左边最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印有小熊图案的棉质睡衣,光着脚,头发蓬乱,正抱着手臂发抖。
她旁边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一边,脸色惨白,正扶着墙呕。
右边是两个男人。
一个手臂纹着刺青、满脸戾气的平头男人,穿着紧身黑T恤,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此刻正烦躁地摸着口袋。
这个动作沈倦在无数吸烟者身上见过,是找烟的下意识动作。
另一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保安制服,帽子歪了,正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在沈倦斜对面,靠墙站着个年轻女孩,看着像大学生,扎着马尾,穿着运动服,咬着嘴唇,眼神还算镇定,但紧握的拳头在发抖。
然后,是第七个人。
在走廊中段,距离沈倦大概三米的位置,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岁上下。
深色夹克,黑色长裤,短靴。
夹克被雨打湿过,肩头颜色深一块,头发也半湿,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站姿挺拔,即使在这种诡异的环境里,背脊也挺得笔直。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鹰,此刻正快速扫视整个走廊,评估环境,观察每个人。
警察。沈倦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刑警。
她的目光落在他夹克下摆——那里有一处不明显的深色污渍,颜色和质地……和她一个小时前在603室地板上的,一模一样。
血。
沈倦的呼吸停了一拍。
“谁他妈搞的恶作剧?!”平头男人又吼起来,他大步走到最近的病房门前,用力拧门把手——拧不动。
他抬脚就踹,铁门发出沉闷的“砰”声,纹丝不动。“开门!!知道老子是谁吗?!”
“别、别踹了……”睡衣女人哆嗦着说,“万一把什么招来……”
“招来什么?”平头男人瞪她,“这他妈肯定是哪个王八蛋整我!等我出去——”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嗒、嗒、嗒。
皮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弹簧门后传来,不紧不慢。
声音很清脆,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敲在人的神经上。
伴随着的,还有某种湿的、拉风箱般的呼吸声——呼哧,呼哧,像肺里灌满了水。
弹簧门被推开了。
缓慢地,吱呀——
一个身影在昏暗交界处浮现。
瘦高,白大褂上满是黄褐色的污渍,像陈年的茶渍,又像涸的血。
脖子上挂着听诊器——但听诊器是一截燃着的烟头,猩红的光在昏暗里一起一伏,随着呼吸声明灭。
它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嘴角一点橘红火光明明灭灭。
“新来的病人家属?”那东西开口了,声音像破锣,夹杂着痰音,每说几个字就要深深吸一口气,那截烟头就猛地亮一下。“探视时间……快结束了哦。”
它朝前走了一步。
灯光照亮了它的下半张脸。
西装男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气。
那东西的嘴角咧到耳,露出里面焦黄色的牙齿。
牙齿不整齐,牙缝里塞着黑乎乎的烟丝,有些还在蠕动。
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布满了细小的、像是烫伤的疤痕。
最诡异的是它的鼻子——没有鼻梁,只有两个黑漆漆的洞,随着呼吸,有淡淡的灰色烟雾从里面飘出来。
“怎么都不说话?”它歪了歪头,这个本应属于人类的动作显得异常惊悚,脖子发出“咔”的轻响。“啊……是怕生吗?没关系,来,抽一就熟了。”
它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那包东西用白色的纸裹着,印着模糊的红字,但仔细看,那些“烟”在微微蠕动,像一包细长的蛆虫。
它用焦黑的手指抽出一,朝离得最近的睡衣女人递过去。
“来,女士优先。”它咧嘴笑,嘴角的橘红火光更亮了。
睡衣女人发出短促的尖叫,猛地后退,后背撞在墙上。
“不抽?”白大褂的声音沉了下去,嘴角的火光猛地亮了一瞬,像人深吸一口烟。“在这里……拒绝主人的好意,可不太礼貌……”
它朝女人近一步。
那双脚像是烧过的木炭,每走一步就在水磨石地板上留下一个黑色的、冒着细烟的脚印。
“我、我抽!我抽!”西装男突然喊起来,他脸上堆起勉强的笑,颤抖着伸出手,“给我,给我一……”
白大褂的动作停住了。它缓缓转向西装男,歪着头打量他,嘴角的火光忽明忽暗。“你……要抽?”
“对、对!”西装男点头如捣蒜,“我烟瘾大,一天两包!给我,我抽!”
白大褂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发出“嗬嗬”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漏气。“好……好啊……来……”
它朝西装男走去。
就在这一刻,沈倦看到了。
就在白大褂身后的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边角卷起的纸。
纸张是普通的A4纸,但上面的字是手写的,红色圆珠笔,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晕开:
【慈安医院儿科病区探视守则】
第一条用加粗的、更深的红色写着:
1. 病房区域内严禁任何形式的吸烟、敬烟、接烟行为,违者后果自负。
后面还有几条,但沈倦来不及细看。
白大褂已经走到西装男面前,把那蠕动的“烟”递了过去。西装男颤抖着手去接,指尖快要碰到——
“接住!”
沈倦猛地扯下旁边病床栏杆上挂着的铁质病历夹。
刚才她就注意到了,每个病房门口都有这么一个架子,用力砸向白大褂递出的“烟”。
啪嗒。
病历夹打在那蠕动的“烟”上,成功引起了注意。
白大褂的动作停住了。
它极其缓慢地、一格格地转过头,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嘴角的火光对准了沈倦,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第一次完全暴露在灯光下——那是两个凹陷的窟窿,里面只有两小撮暗红色的、像是燃尽的烟灰的东西,在深处微微发光。
“你……”它嘶嘶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是冰冷的怒意。“扰……诊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