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沈倦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在药柜找到的、巴掌大的透明玻璃药瓶,里面装着约三分之一瓶粘稠的、沥青般的黑色油状物。
这是她从通风口下方、张强消失的地方,小心收集到的残留物。
“焦油。高浓度的,带着强烈烟的属性。”她晃了晃瓶子,里面浓稠的液体缓缓流动。
“规则第三条,闻到焦油味会触发咳嗽诅咒,说明焦油味本身是一种强效的信号或诱饵。
我们遇到的第一个白大褂,是被张强的香烟主动吸引的。这个,或许效果更强。”
“你想用这个当诱饵,把医生引过来?”姜词眉头紧锁,“谁当诱饵?太危险。一旦它速度快过你,或者绿植房间的规则不成立……”
“我去。”沈倦打断他,语气没有波澜,“我反应快,对规则敏感。而且,”
她抬眼,看向姜词。
“我的心理素质,比你们在场所有人都好。”
姜词与她对视着,那双刑警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凝重。
“……好。”良久,姜词吐出这个字,算是默许,但补充道。
“我会在门边接应。一旦有变,我会尝试引开它。赵师傅,你保护李姐和周晓慧,守在柜台后。王明,”
他看向那个眼神闪烁的男人,“你待在角落,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别动。”
王明忙不迭点头。
计划迅速制定。
选择的位置是走廊中段,距离护士站门口大约七八米,一个视野相对开阔、退路清晰的点。
沈倦将带着塞子的药瓶握在手中。
“我数到三,打开瓶塞,释放气味。一分钟后,无论有无动静,我开始慢慢后退,保持面向走廊深处。
你们注意观察,一旦看到白大褂出现,立刻给我手势。
最后一段距离,我会加速冲进护士站。关键是,必须在它跟着我踏入护士站门口的瞬间,我们所有人都必须完全进入房间范围,并且,那三盆吊兰必须在它视线内。”
众人点头,各自就位。
姜词隐在门框阴影后,肌肉绷紧。
赵建国带着李姐和周晓慧退到最里面的配药室门边。
王明则蜷缩在柜台另一端下方,双手死死抱着头。
沈倦独自一人,站在了走廊中段。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远处绿色“EXI⊥”标志像一只不眨的鬼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杂念,脑海中只剩下妹妹咳血的脸,和那行“长期烟雾暴露”的诊断。
“三、二、一。”
她拔开了瓶塞。
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焦臭轰然炸开!
气味仿佛有实质,粘稠地扩散开来,连站在门口的姜词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屏住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走廊深处,没有任何动静。
十秒,二十秒……
就在沈倦怀疑这诱饵是否有效,或者是否过于会引来别的东西时——
嗒。嗒。嗒。
从横向走廊与纵向走廊的交汇处,那片被孩童阵列遮挡的阴影里传来。
一个身影,缓缓从阴影中踱出。
白大褂沾满污渍,但比之前那个更“完整”。
它的脸,第一次清晰可见。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儒雅。
但皮肤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布满细密的、像是烫伤的疤痕。它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枚烧到尽头、却顽固亮着暗红火星的烟蒂,嵌在眼眶里。
而它的嘴角,斜斜叼着一正在燃烧的香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却诡异地没有掉落。
陈国栋的“烟人”。
它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沈倦手中散发着浓烈焦油气味的药瓶。
它迈步,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迫感。那截嘴角的香烟,随着它的呼吸,明灭不定。
沈倦开始后退。
她控制着距离,既不让它迅速近产生致命威胁,又不让气味信号中断导致它失去兴趣。
烟人医生似乎并不急切,那双烟蒂眼睛里的红光,始终钉在沈倦身上。
走廊墙壁上,那些静立的孩童轮廓,在它经过时,似乎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距离护士站门口,还有五米。
四米。
沈倦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心跳,能感觉到身后姜词紧绷的注视。
她全部的神经都集中在控制距离和步伐上。
三米。
烟人医生嘴角的香烟,忽然亮了一下,它吸气的动作明显了些。
两米。
沈倦猛地加速!同时将手中药瓶的塞子狠狠按了回去,隔绝气味!
最后一米!
她后背触到了敞开的门框边缘,毫不犹豫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跌入护士站内,就势一滚。
几乎同时,烟人医生也一步跨过了门槛,踏入护士站。
就在它双脚完全落定在护士站地面的刹那——
异变陡生!
柜台文件柜顶上,那三盆早已枯死、枝叶蜷缩成灰褐色的吊兰,毫无征兆地、同时爆发出一片刺眼的、充满生机的翠绿光芒!
枯的叶片和枝条在光芒中疯狂生长、蔓延,速度堪比快进镜头下的藤蔓!
化作了无数道翠绿色的、半透明的能量触须,如同有了生命的枷锁,从三个方向电射而出,瞬间缠上了烟人医生的双臂、双腿、脖颈、腰腹!
“呃啊——!!!”
烟人医生发出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人声的惨嚎!
它嘴里叼着的那香烟,火光骤然暴涨,但翠绿藤蔓立刻分出一股,如同毒蛇般缠上烟头,狠狠一绞!
火光瞬间熄灭。
紧接着,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熄灭的烟头,连同烟人医生嘴角被烧出的焦痕,成为了“污染”的起点。
翠绿的光芒顺着那点焦黑,迅速向它全身蔓延!
所过之处,它灰白色的皮肤、污渍斑斑的白大褂,如同被高温灼烧的纸张,迅速碳化、变黑、碎裂!
烟人医生疯狂挣扎,但翠绿藤蔓死死锁住它。它口佩戴的听诊器首先化为飞灰,然后是手臂、躯……整个过程快得惊人,大约只有三秒钟。
最后,在一声短促的、仿佛叹息般的“嗤”声后,烟人医生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小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灰烬,缓缓飘落在地。
那几道翠绿藤蔓也迅速缩回,光芒暗淡,三盆吊兰再次恢复成枯死状态,仿佛刚才那生机勃勃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地板上那堆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植物清香混合焦炭的味道,证明着一切。
死寂。
几秒后,姜词第一个从门边阴影走出,小心地靠近那堆灰烬。
他用脚拨了拨,灰烬中露出一个硬物。
他弯腰捡起。
是一个塑料封套的工作证,边缘有灼烧的痕迹,但内里的卡片基本完好。
上面贴着照片,是一个四十多岁、面容和蔼、戴着眼镜的男性,对着镜头露出略显疲惫但温和的微笑。
姓名:陈国栋
科室:儿科
职务:主治医师
编号:CA-1997-038
照片上的人,与刚才那个眼睛是烟蒂、嘴角叼着燃烧香烟的恐怖怪物,判若两人。
沈倦从地上站起,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姜词身边,看了一眼工作证。
“看来,他确实曾经是个人。”她轻声说,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被烟瘾,还有……懦弱和沉默,慢慢变成怪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