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沈倦的目光扫过那堆灰烬，又看向墙上贴着的规则，最后，落回自己掌心。
规则可以利用。怪物可以反。这给了她一丝冰冷的信心。
而在柜台另一端，蜷缩在阴影里的王明，刚刚从指缝里目睹了全程。
他脸上的恐惧尚未退去，右手却再次不自觉地伸进了病号服口袋，指尖触碰到那个藏在里面的、微微发热的硬纸烟盒。
沈倦将那工作证收起，目光掠过墙角那堆灰烬，最终落在蜷缩在柜台阴影里、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王明身上。
他刚才的反应，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某种更隐秘的、被强烈勾起的渴望。
沈倦没错过他手指探入衣袋的那个小动作。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她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陈国栋的烟人被解决了，但净化没有完成。病历只找到一个，通风井位置未知，其他责任人更毫无头绪。我们需要更多信息，尤其是关于掩盖部分的。”
她看向姜词和赵建国：“办公区，尤其是医务科、档案室，很可能有我们想要的东西。之前时间匆忙，这次需要更仔细的搜查。
真实的事故记录、内部调查报告、涉及‘调解’‘赔偿’的财务文件，以及任何能指出‘副院长张启明’或其他高层参与的证据。”
“还要找通风井的具置，还有那个林秀兰护士的下落。”
姜词补充，他看了一眼脸色依旧苍白的李姐和虚弱的周晓慧，“但你们两组……”
“我和王明继续搜索右侧病房，寻找更多病历。”沈倦接话，目光刻意扫过王明，带着警告。
“李姐，你状态好些了，可以和赵师傅一组，跟姜词去办公区。晓慧还是留在护士站休息，这里相对安全。”
这个安排让李姐有些不安，但想到能和看起来最可靠的姜词一组，又看了看自己受伤后包扎的手臂，她还是点了点头。
赵建国自然没意见。
“记住，”沈倦再次强调，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任何看起来像烟的东西，不要碰！任何闻起来有焦油味的地方，屏住呼吸！发现任何异常，以自身安全为重，立刻撤回！”
“一小时后，无论有无收获，回这里汇合。”姜词最后确认时间，“出发。”
三组人再次分开。
沈倦带着越发沉默阴郁的王明，走向右侧病房深处。
姜词、赵建国、李姐则再次进入左侧走廊，目标明确地寻找标有“医务科”“档案室”或“院办”的门牌。
办公区的氛围与病房区截然不同。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旧式家具的木漆味，那股甜腻焦臭淡了不少，却更显得阴森。
门上的铜牌字迹模糊：“主任办公室”、“医生值班室”、“护理部”……
“医务科应该在更里面。”姜词低声说，手电光柱扫过门牌。
他打头，赵建国断后，李姐走在中间，紧张地左顾右盼。
路过那个写着“抽烟”的卫生间时，三人都加快了脚步。
拐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扇对开的厚重木门，上方挂着“医务科”的牌子。
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宽敞但凌乱的办公室。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小山般的文件夹和泛黄的纸张。
墙边立着几个高大的绿色金属档案柜，柜门紧锁。
“分头找。”姜词迅速分配，“赵师傅，试试能不能开这些档案柜。李姐，你检查办公桌上的文件。我找找有没有内部通讯录、组织架构图之类的东西。”
李姐应了一声，走到最近的办公桌前，强忍着对灰尘的厌恶，开始翻看。
大多是些过期通知、学习文件、毫无价值的会议记录。
她一连翻了几叠，心渐渐下沉。
直到她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本硬壳的、封面印着“医疗安全事件登记簿（2009-2015）”的册子。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目录显示按科室排列。她快速翻到“儿科”部分。
记录从2009年1月开始。然而，让她愕然的是，整整六年，儿科部分的记录几乎全是空白。
只有寥寥几条无关痛痒的“护士配药差错”“患儿跌倒”。关于患儿死亡、病情突然加重、甚至任何与“呼吸”“感染”相关的严重事件，一条都没有。
“这不可能……”李姐喃喃道，手指因用力而发白，“那么大一个儿科，六年，怎么可能一起严重事故都没有？我儿子在的普通小学，一年还有好几起意外呢！”
姜词走过来，拿起登记簿快速浏览，眼神锐利。“被处理过了。或者，这本是应付检查的‘净’版本。”
“看这里。”赵建国忽然开口。他刚刚用铁丝成功撬开了一个档案柜，正蹲在柜门前，用手电照着里面。“后面……有个缝。”
姜词走过去，顺着他的光线看去。档案柜内部靠墙的位置，金属背板与侧板之间，有一条不易察觉的、约两指宽的缝隙，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
赵建国试着用手推了推背板，纹丝不动。他又沿着缝隙上下摸索，在靠近底部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小点。
用力一按。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档案柜内侧的整块背板，竟然向里缩进了一寸，向侧面滑开，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小空间。
姜词毫不犹豫，弯腰钻了进去。
地上凌乱地堆放着几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文件，上面落满厚厚的灰。
他将文件全部抱了出来。
李姐和赵建国帮忙拂去灰尘，打开纸袋。里面是散乱的文件、报告、表格……与外面那本光鲜的登记簿截然不同。
第一份，是一张“医疗不良事件快速报告表”。
事件简述：患儿陈雨欣（7岁，住院号CA2011-0387），诊断支气管哮喘。于2009年4月1凌晨突发呼吸困难，血氧饱和度急剧下降，经抢救无效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突发性呼吸衰竭。
备注：家属情绪激动，质疑病房内有烟味。已安排调解。
报告人：陈国栋
审核人：张启明（副院长）
期：2009.4.2
下面附着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模糊不清，但能看到病床、仪器，和一个小小的、被白单盖住的身影。
第二份，类似。
事件简述：患儿郑浩（10岁，住院号CA2013-0156），诊断肺炎。2013年5月20夜间病情突然恶化，出现急性呼吸窘迫，转ICU后呼吸衰竭，宣布临床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重症肺炎进展迅猛。
备注：当班护士林秀兰反映，事发前通风管道有异味。已核查，无异常。家属接受调解。
报告人：陈国栋
审核人：张启明（副院长）
期：2013.5.22
第三份，是刘小乐的。
事件简述：患儿刘小乐（8岁，住院号CA2011-1023），诊断支气管哮喘（中度）。2011年8月3下午病情急剧变化，抢救无效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重症肺炎并发急性呼吸衰竭。
备注：家属签署调解协议，一次性赔偿捌万元整。病历归档。
报告人：陈国栋
审核人：张启明（副院长）
期：2011.8.5
“八万……”李姐的声音在发抖，“一条命……八万……”
后面还有几份，后果同样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