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先混进她的世界。
第二天一早，初一三班教室门口比昨天还热闹。
礼堂演出散了一个晚上，劲头半点没散。人还没坐稳，话题已经先铺开。有人刚把书包甩进桌肚，就开始复盘昨天下午哪句唱得稳。有人把节目单从课本里翻出来，指着“清唱”两个字，跟同桌分析了三遍。还有人边啃包子边补一句“我妈昨晚都在说林老师家女儿”。
温宁踩着上课前最后几分钟进门，校服净，书包歪在肩上，那只黄鸭子照旧挂在侧边，摇得很有职业守。
陈子扬第一个看见他，抬手招呼。
“哎，新来的，昨晚回去没复习舞台名场面啊？”
温宁把书包扔进桌肚，坐下。
“复习了。”
陈子扬眼睛一亮。
“你也觉得厉害吧？”
温宁拧开水杯。
“我主要复习你鼓掌时那股拼命想把手拍熟的劲。”
前排笑了一片。
陈子扬拍了拍桌子。
“那叫真诚。”
“看出来了。”温宁喝了口水，“再真诚一点，礼堂椅子都能被你拍成伴奏。”
何雨晴回头，把马尾往肩后一甩。
“你别理他，他昨天回去见谁都在说，生怕别人错过他的欣赏水平。”
陈子扬不服。
“我那是传播优秀节目。”
温宁靠着椅背，懒懒接了一句。
“传播得挺好，建议下次学校直接给你发宣传部实习证。”
陈子扬卡了一下，随后笑骂。
“你这张嘴，开学两天就这么熟练，练过吧。”
“家传。”
温宁嘴上闲闲散散，视线却没闲着。
教室一共四十六个人，谁坐哪，昨天已经全进了脑子。今天再看，动线更清楚。第一组靠门那几个男生一来就扎堆，书包都还没放稳，先把昨晚游戏通关没通关问完。第二组中间女生团最会接消息，谁家长昨晚说了什么，谁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听见了什么，八成先从那边转出来。第三组后排几个闷头型学生，平时不抢话，真到月考名次出来，往往是最扎眼那批。第四组这边男生多，陈子扬属于主动抢镜头型，热闹里总能占个中间位。
何雨晴坐第二组三排，今天刚来就把桌面理得整整齐齐，嘴上说着“我也没怎么听”，下一秒已经能精确复述林汐月最后一句怎么收的。
真喜欢的夸法，话会往细里走。
拐弯带刺的，不一样。
斜后方一个短发女生拿笔帽戳着本子，嘴里说：“唱得是挺好，不过她爸就是音乐老师，平时练得比别人多，也正常吧。”
她同桌立刻接：“那也得她自己会唱啊。”
短发女生耸耸肩。
“我也没说她不会，就是每次学校文艺活动都能看见她，别人心里也会嘀咕。”
温宁把水杯盖拧紧，没抬头。
这类话最省力。先夸一句，后面再塞一针。外人听着不算恶意，当事人听见只会更烦。
何雨晴显然不太吃这套，转过去回了一句。
“能看见她，说明她真有本事。你上台试试，昨天那种清唱，礼堂里那么多人，你先别把话筒攥变形。”
前排有人笑出声。
短发女生撇撇嘴，低头翻书，不接了。
温宁记了一下她的位置。
第二组第五排，短发，左手腕系红绳，讲话先垫一句“我没别的意思”。
这种人往后有用。不是好用，是观察起来很方便。流言走到哪一层，多半都绕得过她。
林汐月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快坐满了。
她走得不快，书包背在肩上，校服袖口平平整整。进门后先跟讲台边的值生说了句什么，把一叠作业本放到桌上，再回自己座位。
温宁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第三组靠窗第二排。
位置不前不后，老师一抬眼能看见，同学回头也方便搭话。昨天礼堂里没法确认，今天算是彻底坐实了。
挺好。
同班省事。
林汐月刚坐下，旁边女生就凑过去。
“你昨天唱完回家没被你爸夸啊？”
林汐月把语文书从书包里抽出来，放到桌面。
“他说最后一口气再收稳一点。”
“啊？”那女生愣了，“这还要挑？”
林汐月把铅笔盒摆正。
“要。”
旁边女生拍桌。
“你们家标准太吓人了。我要是昨晚唱成那样，我妈能给我煎两个蛋庆祝。”
前面有人嘴：“两个太少，起码三蛋朝圣。”
教室里又是一阵笑。
林汐月也笑了下，幅度很轻，很快低头翻开书。
温宁靠在后排，看着她把书页压平，手指落在边角，动作不快，没一点“昨天刚出风头”的飘劲。
昨天下午的掌声，落到她这儿，像被折起来放进抽屉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听教室里那些零碎话。
谁是真夸，谁是随口跟风，谁在话缝里夹私货，一耳朵就够。
周志成踩着铃声进门，教室立刻收住一半。
他把教案本往讲台上一放，视线先扫了一圈。
“都坐好。昨天礼堂表演已经过去了，今天开始正常上课。别一大早比菜市场还热闹。”
陈子扬小声嘀咕：“菜市场都没我们有文化。”
温宁没看他，顺手把数学书抽出来。
“你这句别让卖菜阿姨听见，她会怀疑你在侮辱市场经济。”
陈子扬用课本挡住脸，肩膀抖得很敬业。
周志成翻开点名册，先点了一轮到校情况。点到林汐月时，她应了一声，不高不低。点到温宁时，周志成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天刚来，今天别迟。”
温宁坐得端正。
“老师，我还在新生保修期。”
班里顿了半秒，后排先笑。
周志成敲了下讲台。
“你挺会说。”
“家长临行前交代，多跟老师沟通。”
“那你把这份沟通放到作业上。”
“明白。”
周志成没再搭理他，开始讲纪律。温宁听着，眼睛却把全班又过了一遍。谁一听班主任说话就习惯性低头，谁表面认真其实脚尖已经在桌下晃，谁遇到点名会下意识先看旁边人，谁心里藏不住事，全写在动作里。
沈砚就是这时候转过来的。
他坐在温宁左前方隔一条过道，昨天只是打了几句岔，今天看过来的时间明显长了点。个子高瘦，头发没压服帖，校服领口随手扯开一点，整个人坐姿很松，脑袋却很活。
一下课，他就把椅子往后一拖，胳膊搭到温宁桌沿。
“兄弟。”
温宁抬眼。
“嗯？”
“昨天看演出没？”
“看了。”
“那你怎么跟没看似的。”沈砚盯着他，“别人今天一进教室都在复盘，你坐这儿喝水，跟昨天下午在礼堂参会一样。”
温宁把笔在指间转了半圈。
“我复盘主要靠内存，不靠喊。”
沈砚乐了。
“你这说法挺高级。哪儿人啊你？”
“北边。”
“北边哪儿？”
“挺远。”
“多远？”
“再问就到地图外了。”
沈砚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笑得很欠。
“行，防守挺紧。昨天我就觉得你这人有意思，别人看节目要么跟着起哄，要么装深沉，就你最像领导来视察文艺汇演。”
温宁把手里的笔放下。
“那你胆子挺大，领导你也敢搭话。”
“我这是基层汇报。”沈砚朝他挑了下下巴，“沈砚。”
“温宁。”
“知道，昨天点名听见了。”沈砚往后一靠，压低声音，“你以前是不是见过大场面？”
温宁看他。
“为什么这么问？”
“你昨天看礼堂那套破设备，脸上一点波澜没有。正常新生第一反应都是‘学校还挺大’，你那反应是‘这音响居然还没退休’。”
陈子扬本来在旁边翻练习册，听到这句，立刻加入。
“对对对，他昨天还说旧音响有个性。”
温宁看了眼两人。
一左一右，一活络一话多，这班的热闹算是自动找上门了。
“我以前学校设备也一般。”
沈砚不信。
“你这气质，不像设备一般能养出来的。”
“那像什么养出来的？”
“像有人天天给你端着。”沈砚说完又自己摆手，“也不对，你要真是那种被人端着长大的，肯定没这么好玩。”
温宁笑了下。
“评价挺高。”
“我一向识货。”
沈砚这句刚落，何雨晴从前面回头。
“你又开始了？刚认识就给人打标签。”
沈砚抬手一挥。
“这不叫打标签，这叫建立群众基础。”
何雨晴哼了一声。
“你那基础主要靠话多。”
沈砚没理她，继续看温宁。
“说真的，你昨天是不是也觉得林汐月唱得特别稳？”
这句问得直接。
温宁靠着椅背，眼尾微微一抬。
“唱得好，稳一点很正常。”
沈砚咂了一下。
“你看，你又来了。”
“我怎么了？”
“别人夸人都是‘真厉害真好听’，你一张嘴就跟老师写评语似的。”沈砚往前凑了点，“而且你昨天看得最认真。”
温宁把练习册翻开，语气松松的。
“唱得好当然要认真听。你吃食堂红烧肉，不也得先确认肉真在盘子里。”
陈子扬先笑喷。
“这比喻行，今天食堂有肉我就认真尊重。”
沈砚也笑，笑完又拿手指点了点桌面。
“成，算你会扯。不过你昨天确实没白看。”
他朝前面林汐月那边抬了抬下巴。
“她在我们班，平时话不多，成绩稳，老师都挺喜欢。尤其语文英语那几门，基本没怎么掉过链子。唱歌更不用说，从小学就有名。”
温宁“嗯”了一声，像随口接话。
“看出来了。”
“但有名也烦。”沈砚把声音压低，“有些人嘴碎，盯着她挑刺。说她爸是音乐老师，活动总有她。可你让那些人自己上，连开口都费劲。”
何雨晴在前面了一句。
“你这句算人话。”
沈砚冲她一乐。
“我今天主打一个文明发言。”
他又转回温宁这边。
“你昨天刚来，不知道班里情况。何雨晴，消息王。陈子扬，现役显眼包。周志成，管得严，最烦迟到。还有后面那几个，平时不怎么吭声，一到传闲话的时候腿比谁都快。”
温宁手指压着书页边，语气听着漫不经心。
“你这介绍挺全。”
“本地服务，童叟无欺。”沈砚眯了眯眼，“你呢，温宁同学，轮到你了。”
“我什么？”
“你到底什么路数。”沈砚把他从头看到脚，“昨天第一天来，认路比老生还快，跟老师说话不慌，跟谁都能接上两句，书包上挂个鸭子都能挂出道具感。你说你普通，我总觉得这个普通有点技术含量。”
温宁垂眼看了眼那只黄鸭子。
鸭子依旧黄得很坚定。
“可能是它替我加分了。”
沈砚“啧”了一声。
“你这人防守太严，问半天一句实话都没有。”
“有啊。”温宁抬头，“我真挺普通。”
沈砚笑出声。
“行，普通。先记着。”
上课铃响，几个人各自坐正。
第一节是数学。
周志成兼带数学，课本一翻就开始讲新学期要求，讲着讲着顺手抽了几道小学内容热身。黑板粉笔字刷刷往下走，教室里一阵纸页翻动声。
温宁撑着下巴，眼睛看黑板，脑子里却还在过沈砚刚才那几句。
信息够用了。
林汐月在班里的轮廓，比昨天完整得多。成绩稳，话少，唱歌好，老师喜欢，同学盯着。夸她的人不少，背地里别扭的人也不缺。她不争，可因为太顺眼，总有人拿放大镜看她。
这地方就是这样。你只要比别人亮一点，马上有人研究你灯泡是不是学校特批的。
周志成讲完一道题，粉笔一放，突然转身。
“来，第一节课别犯困。找个人说说这题。”
教室里立刻安静。
大家都低头，一副“我正在跟题目神交”的样子。
周志成视线扫了一圈，先略过前排几个平时稳的，又看向后排。
“温宁。”
全班齐刷刷转过来。
陈子扬嘴唇动了下，表情非常明显：兄弟，保重。
沈砚脆撑着下巴看戏。
温宁站起来，黑板上那题从条件到解法早在周志成写第一行时就走完了。别说最完整答案，连能讲几种变式都已经排好队。
可那样一开口，普通转学生人设就得当场裂一条缝。
他停了半秒，开口。
“先把已知条件拆出来，题里给的两个数量关系可以先列成式子。后面不用急着代，先看哪个更方便。把第二个式子整理一下，再往第一个带，最后能直接算出结果。”
周志成看着他。
“结果呢？”
温宁报了个数。
“过程写完整点。”
他拿起粉笔，走到黑板前，字不快不慢，步骤控制得刚好。清楚，规整，比一般学生稳一点，比老师心里会冒出来的“这孩子是不是以前学过”又少一点。
写完，他把粉笔放回去。
周志成点了点头。
“思路对，步骤还行。坐下。”
“好。”
温宁回座位时，能感觉到几道视线跟着过来。
最明显的一道，来自前面靠窗第二排。
林汐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盯，也不是打量，就是很短的一眼。她手里还拿着笔，刚才在本子上记着题，听见周志成点人，才抬头。温宁坐下时，她的视线落到黑板那几行字上，又落回他这边，随后才转回去。
动作不大。
可温宁看见了。
她那一眼里没有起哄，也没有单纯的“新同学答得不错”。更像是把一个原本嘴上不太正经的人，重新往“得再看一眼”的名单里挪了挪。
沈砚立刻拿笔戳他胳膊。
“兄弟，谦虚了啊。”
温宁把笔往旁边一挡。
“热身题。”
“你这热身都快把陈子扬热冒烟了。”
陈子扬在前面回头，小声抗议。
“别带我，我只是羡慕他写字比我好看。”
何雨晴也回头看了一眼。
“你刚才答得挺顺。”
温宁神色不变。
“运气好，昨天刚好梦见过同款。”
沈砚乐了，差点把笔笑掉。
“你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老实话。”
“有。”温宁压低声音，“我真梦见过上课。”
沈砚摆摆手，意思很明确：滚吧你。
周志成敲了敲讲台。
“后面几个，悄悄话留到下课。”
几个人立刻低头。
接下来半节课，温宁收得更稳。该记的记，该翻书的翻书，偶尔接一句沈砚在旁边递来的废话，分寸卡得刚好。不会沉得让人不敢靠近，也不会跳得太扎眼。
直到第二节课前收作业，机会才真正落下来。
语文课代表抱着作业本站在讲台边，点名让各组往前传。第三组靠窗那边有几本卡住了，前后桌递得不顺，作业本差点掉地上。
温宁起身，顺手接了一把。
“给我吧，我带过去。”
他从后排往前走，书本在手里码得整齐。路过沈砚桌边时，沈砚还抬头冲他挤了下眼，意思很明显：你挺会找事。
温宁懒得理。
走到第三组靠窗那排时，林汐月正把最后一本作业合上，放到桌角。温宁停下，把前面几本接过来，连同她那本一起压到最上面。
动作很自然，像只是帮忙传个作业。
林汐月抬头。
“谢谢。”
“客气。”温宁低头看了眼最上面那本封皮，“字挺工整，周老师看了心情应该能好一点。”
林汐月顿了一下，像没料到他会接这么一句。
“你还研究这个？”
“得研究。”温宁抱着作业本站着，嘴角微微一勾，“不然老师一生气，遭殃的是我们这种普通同学。”
旁边何雨晴听见，直接笑出来。
“你对自己这个‘普通同学’人设还挺坚持。”
温宁抬了抬手里的作业本。
“没办法，身份设定已经发布，轻易不好改。”
林汐月也笑了。
笑意不大，落得很快，但确实笑了。
温宁把作业本抱走，放到讲台边，神色平平地回座位，像刚才那句只是顺手一贫。
可路过窗边时，风从外面吹进来，带起她桌上的一页草稿纸。她伸手按住，手背压在纸角。温宁余光扫过去，记下了她笔记本边缘写题时的习惯，还有她笑起来时嘴角轻轻往上挑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