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别装了,大佬 · 人生难得闲 · 2026-07-09 22:43:52

第三节是体育课。

下楼前,周志成站在讲台边拍了两下教案本。

“都把校服外套放好,别一会儿跑两圈就说头晕。还有,体育课也算课,谁乱跑,回来我单独给他加一门思想品德。”

陈子扬第一个把外套塞进桌肚。

“周老师这个加课方式挺先进。”

沈砚把椅子往后踢了一点,拎起水杯。

“你再多说两句,先进就落你头上。”

温宁起身,顺手把自己的外套搭在椅背,黄鸭子跟着一晃。

沈砚瞄了一眼。

“你这鸭子还真天天上岗。”

“它比你敬业。”

“那完了,我在一只鸭子面前失去竞争力了。”

下楼的人一窝蜂往外涌。走廊里全是脚步,栏杆边挤着几个探头往场看的男生。九月的太阳还硬,场边那排树投下来的阴影细细一条,本不够分。

体育老师姓刘,个子不高,哨子挂在前,手里夹着点名册,站在跑道边冲初一几个班招手。

“三班,快点,别散。”

队伍拖拖拉拉排起来。

谁站前谁站后,谁爱往高个子后面缩,谁一到体育课就开始活动脚踝装专业,这种场合看得比教室里快多了。

温宁站进男生队尾,扫了一眼前面。

陈子扬站姿很端正,脖子抬得像等国家队选拔。沈砚站在他斜前方,一边晃手腕一边跟旁边人说话,嘴本没闲。

女生队在旁边。林汐月站在第二排靠中间,头发扎好,校服袖子卷到手腕上方,没有左右乱看,脚尖正对前方。

刘老师吹了下哨子。

“先慢跑两圈,谁掉队谁再补。男生别装病,女生别聊天,跑起来。”

队伍一动,场上立刻乱出层次来。

前排几个冲太快,半圈就开始喘。后排一帮人打着“匀速”的旗号,实际已经进入散步预备役。陈子扬起步那股劲像要竞选百米飞人,过了篮球场边角就老实了。

沈砚故意放慢,跟温宁并排。

“新来的,你以前学校场大不大?”

“比这大一点。”

“北边学校都这样?”

“你怎么听着还挺向往。”

“我主要向往不用跑圈。”沈砚抹了下额头的汗,“你这体力可以啊,脸不红气不喘。”

“跑两圈而已。”

沈砚偏头看他。

“你这句说得很容易挨揍。”

温宁看他一眼。

“你现在有空揍我,说明跑得还不够认真。”

沈砚笑了两声,又把话题往回绕。

“你以前在哪儿读的?”

“以前学校。”

“废话文学你算是玩明白了。”

“多谢夸奖。”

“家里做什么的?”

“养孩子。”

沈砚差点脚下一绊。

“你这人能不能给点有效信息。”

“可以。”温宁迈过一块掉漆的跑道边角,“我家里现在重点是让我好好上初中。”

“这句我信一半。”沈砚抬手指了指他,“另一半留着以后审。”

两圈跑完,队伍散得差不多。刘老师点了两组男生去搬球,顺手开始分自由活动区域。篮球场边瞬间热闹,几个男生球还没拿到,嘴上已经开始选队长。

沈砚抬手一搭温宁肩膀。

“走,跟我一队。”

陈子扬在前面抱着球回头。

“凭什么你先抢人?”

“凭我下手快。”沈砚把温宁往前一带,“你昨天就输了,今天别挣扎。”

陈子扬抱着球不服。

“我昨天输什么了?”

“输在话多没抢先。”

“你这理由比我数学卷子还空。”

篮球砸到地上弹起,沈砚单手接住,扔给温宁。

“会吧?”

温宁接球,手腕一压,球稳稳落下再弹回掌心。

“还行。”

沈砚盯着那一下,嘴角挑起来。

“还行这个词,今天在你这儿挺危险。”

几个人分了队,四打四半场。

场边还有一圈看热闹的。刘老师在远处盯别的班,没往这边细管,男生们立刻进入“友谊第一,赢了吹一年”的正常流程。

开球没多久,沈砚就发现温宁这人打球也有点讨嫌。

不是那种故意耍帅型,是真会控节奏。别人抢着出手,他偏偏先看空位。球传到他手里,动作不花,脚下也稳,晃开一下就够。陈子扬扑得很积极,扑了两回都扑空。

第三次被过的时候,陈子扬停下来喘了口气。

“你不是说还行吗?”

温宁把球传给沈砚。

“我对自己的要求比较严格。”

沈砚接球上篮,打进一个,落地就笑。

“听见没,这叫高级谦虚,建议你记笔记。”

陈子扬瞪他。

“你俩今天结盟太快了。”

“没办法。”沈砚拍了下温宁后背,“有的人适合当队友,有的人适合当教材。”

旁边一圈人笑起来。

打到中途,刘老师拿着点名册往篮球场方向走了两步。

“刚才没跑完圈那几个,自己过来补。”

沈砚本来正弯腰防守,余光一扫,立刻低声骂了一句。

“坏了,我刚才第二圈抄了半个弯。”

“挺诚实。”温宁接住回弹的球,“现在补还来得及。”

“来不及,我现在过去就是自首。”沈砚一边说一边往场边瞄,“老刘记人脸可准,尤其记偷懒的脸,比记亲儿子都上心。”

温宁把球丢给队友,往场边走了两步,捡起刚才有人扔在地上的外套,顺手朝沈砚肩上一盖。

“什么?”

“低头。”

沈砚愣了一下,还是照做。

温宁抬手一指另一边跑道。

“刘老师,刚才初一二班那边有人摔了。”

刘老师回头往那边看,眉头一皱,果然先走过去。那边有个男生正扶着膝盖站起来,围了两个人。

温宁把外套从沈砚肩上拿下来,塞回他手里。

“现在去器材室后面接瓶水,绕一圈再回来。”

沈砚拔腿就走,走了两步回头。

“你怎么知道老刘一定先去那边?”

“他裤兜里揣着红花油,走路都硌腿。”

“你连这个都看?”

“你快点去。”

沈砚抱着外套窜了。等他从器材室那边晃回来,刘老师已经在训另一个掉队男生,本没顾上他。

沈砚站回场边,抹了把汗,冲温宁压低声音。

“你这反应有点离谱。”

温宁拿球在地上拍了两下。

“你这偷懒方式也不算高端。”

“重点在这儿吗?”沈砚贴近一点,“重点是你刚才顺得太丝滑了。跟排练过似的。”

“说明你平时躲得不够专业。”

“我服了,你救我一把还顺手踩我一脚。”

“礼尚往来。”

……

下课前十分钟,篮球场边又起了点小曲。

陈子扬投进一个球,落地后转身冲场边比了个手势。

“看见没,这叫手感。”

场边两个男生很捧场。

“扬哥准啊。”

“这一球有点校队味了。”

陈子扬整个人都挺了一截,正准备再来一轮个人集锦,沈砚抱着球就开始拆台。

“你这球再晚两秒,篮板都要下班了。”

“你懂什么,这叫抛物线艺术。”

温宁站在三分线外,随口接了一句。

“艺术是有的,主要表现在大家都不知道它最后落哪。”

场边爆出一阵笑。

陈子扬一口气卡在那儿,瞪着温宁。

“你今天专门针对我?”

“没有。”温宁接过球,顺手投了一个,球擦板进筐,“我只是比较尊重事实。”

这一下比刚才那句还扎人。

陈子扬看看篮筐,再看看他,半天憋出一句。

“你这人笑着说话最烦。”

沈砚在旁边乐得不行,拍着球往回走。

刘老师一声哨子把球收了。大家去器材角还球,又拖拖拉拉往教学楼挪。太阳晒得场发白,脚底热气直冒,水龙头边围了一圈人,个个把脸往水龙头底下送,洗得像刚下矿。

温宁洗完手,甩了两下水,转身就看见沈砚靠在墙边等他。

“嘛?”

“等救命恩人。”沈砚递过来一冰棍,“食堂外头买的,请你。”

温宁接过,看了一眼包装。

“这么客气。”

“我这个人讲义气。”沈砚自己也拆了一,“再说了,你刚才那一下,真挺牛。”

“哪一下?”

“别装。”沈砚咬了一口冰棍,“老刘一过来,我脑门都凉了。你扫一眼就给我开了条生路。”

两个人顺着食堂外那片空地慢慢走。中午的热气压得地面发亮,食堂窗户里飘出炒青椒的味,排队的人已经在门口拐了个弯。

沈砚边走边继续说。

“还有昨天进班那会儿,你其实早把班里人摸明白了吧。”

温宁看了他一眼。

“这么快就开始审我了?”

“我这叫合理怀疑。”沈砚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你刚来就知道谁爱乱说话。第二,你答题那样,明明会更多,偏偏卡在正好。第三,你刚才连老刘裤兜里揣什么都看见了。你这观察力要是拿去抓小偷,门卫老魏都能提前退休。”

温宁咬了一口冰棍。

“门卫老魏听见会伤心。”

“别转移话题。”沈砚盯着他,“你到底怎么练的?”

“多看。”

“废话。”

“少说。”

“这句你先做到再劝我。”

温宁笑了一声。

“你嘴碎得挺自信。”

“没办法,本地人脉靠嘴攒。”沈砚把冰棍棍子一转,“你别小看这个。云栖中学哪班谁跟谁闹别扭,哪个老师今天心情一般,哪个值生喜欢偷懒,我基本都能摸出来。”

“挺厉害。”

“那当然。”沈砚抬了抬下巴,“你要想在这儿混顺,跟着我准没错。”

温宁慢悠悠点头。

“看来我运气不错。”

“知道就行。”沈砚说完又眯起眼,“所以,礼尚往来。你也给我一点料。”

“什么料?”

“比如你为什么这么会看人。”

“天赋。”

“你这人真会把别人聊死。”

两人说着走到小卖部门口。门口挤了一堆学生,玻璃柜里摆着辣条、汽水、糖果,老板娘坐在风扇后面收钱,手速飞快。

前面几个男生正在抢最后一瓶橘子汽水,陈子扬也在其中。

“我先看见的。”

“你先看见又没先拿。”

“这瓶明显跟我有缘。”

温宁站在外面看了一眼,正准备绕过去,门口贴着的值表撞进视线。

初一三班本周值:周二第四组,周三第一组,周四第二组,周五第三组。后面还写着拖地、擦黑板、倒垃圾轮换顺序,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贴上去的。

他看完就记住了。

沈砚发现他停了,顺着目光也看过去。

“看这个嘛?”

“怕明天被抓去倒垃圾还一脸惊喜。”

“你连这个都看?”

“顺便。”

沈砚啧了一声。

“你这脑子挺不走空路。”

正说着,陈子扬总算抢到那瓶橘子汽水,转身时还特意晃了晃。

“看见没,这叫实力。”

沈砚抬手指他。

“你一瓶汽水喝出夺冠采访感了。”

陈子扬刚要回嘴,旁边一个男生起哄。

“扬哥今天篮球也猛,刚才那球有点帅。”

这句一递,陈子扬更来劲了,汽水都没拧,先开始复盘自己刚才那记投篮。

“主要是手感一来,篮筐就跟家门口一样。”

沈砚扭头冲温宁无声做口型:来了。

温宁看了眼那瓶汽水,淡淡开口。

“家门口拧不开就尴尬了。”

陈子扬动作一顿。

他刚才为了显摆,瓶盖拧了一半又停下,这会儿手上有汗,一时还真卡住了。场面静了半秒,旁边先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陈子扬脸一热,狠狠了两下,终于拧开。

“……你少说两句能憋死吗?”

“不会。”温宁抬手接过沈砚递来的另一瓶水,“主要我怕你憋着难受。”

笑的人更多了。

沈砚在旁边拍墙,笑得直不起腰。

“陈子扬,你今天这排面拉满了,连汽水都配合剧情。”

陈子扬抱着汽水走了,走前还回头放话。

“你俩等着,下午我再打回来。”

“行。”沈砚挥手,“先把瓶盖练好。”

等人散开,沈砚才慢慢收住笑。他看着温宁,手里那半冰棍已经化得差不多。

“你知道你最气人的点在哪儿吗?”

“长得太招摇?”

“滚。”沈砚指着他,“是你说那些话的时候,一脸真诚。跟真在给人提建议似的。”

“我就是在提建议。”

“所以更气人。”

午休前室,班里闷得像蒸笼。风扇转得起劲,吹出来的也是热风。有人趴桌子上装死,有人拿课本扇脖子。

周志成踩着预备铃进来,先看了眼黑板旁边贴着的值表。

“今天谁值,自己记清楚。别等放学了还跟我玩失忆。”

温宁扫一眼班里分组,正好看见第一组那边几个人表情同时一僵。

明天周三,第一组值。

记住就行。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铃声刚响,周志成又补了一句。

“第一组今天留下五分钟,把讲台周围桌椅摆整齐。别跑太快。”

班里立刻起哄。

第一组有人哀号:“老师,今天不是第四组吗?”

周志成拿粉笔点着值表。

“第四组上午已经把地扫了,下午临时调了。谁有意见,跟值表说。”

第一组那几个面面相觑,明显没人记得这事。

沈砚正要拎包走,听完就“嚯”了一声。

“幸亏我不是第一组。”

他话音刚落,第一组一个男生就冲过来扯他。

“你中午说了帮我换位置!”

“我说着玩呢。”

“你这人还有没有诚信。”

沈砚往后一躲,差点把椅子撞翻。温宁顺手扶住,抬眼看了一下值表方向,随口说:

“明天第一组倒垃圾,后天第二组擦窗,急什么,轮到你总会来的。”

那男生愣住。

“你怎么知道?”

“门口贴着。”

“我都没看。”

“所以你现在急也没用。”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沈砚趁机把自己胳膊抽出来,飞快背起书包。

“看见没,人家新来的都比你们熟流程。你们这群老住户丢不丢人。”

出了教学楼,放学的人流沿着校门口那条街散开。骑车的,走路的,拎着茶的,边走边聊的,全往各自方向去。小镇傍晚的太阳没中午狠,光从电线杆上斜下来,路边修鞋铺门口坐着个老头,手里扇子一晃一晃。

沈砚跟温宁走在一起,鞋尖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你住哪边?”

“前街过去一点。”

“哦,那还顺一段。”

两人拐过文具店,路过卖炸串的小摊。油锅里的东西滋啦冒泡,香味往外蹿。沈砚本来准备买两串,摸了摸口袋,放弃了。

“今天零花钱被冰棍提前预支了。”

温宁看了眼摊位。

“下次别请这么贵的,感恩可以打折。”

“你还挑上了。”沈砚抬手挠了下后颈,“不过说真的,我今天算看出来了,你这人融进班里是真快。”

“有你带路。”

“少来。”沈砚笑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低,“礼堂那天,你看林汐月的时候就不一样。”

温宁脚步没停。

“哪儿不一样?”

“太安静了。”沈砚侧头盯他,“别人看她唱歌,最多是惊艳。你那样,跟在记什么东西似的。”

温宁把书包往上提了提。

“唱得好当然要认真听。”

“又来这句。”

“这句本来就没问题。”

“问题大了。”沈砚踩开脚边一个空易拉罐,“你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你早知道她会唱成那样。”

温宁看着前面路口,语气还是松的。

“那我确实不知道。”

“你礼堂里一句废话都没说,下来也没跟着起哄。今天大家聊她,你反应还这么淡。”沈砚停了半步,又追上去,“正常男生听见这种,多少得多问两句吧。”

“我问了能加分?”

“你这算盘打得也太直。”

“那不就结了。”

沈砚被堵得一噎,偏偏又挑不出毛病。走了几步,他忽然笑出声。

“行,你厉害。嘴比篮球还滑。”

“夸奖我收下。”

“我没夸你,我在做风险提示。”

“晚了,提示已经进入自动忽略。”

前面有两个女生拐进巷口,其中一个正是林汐月。她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卷起来的练习册,跟旁边女生说着什么,走得不快。她们隔着前面几步路,没有回头。

沈砚顺着温宁的视线看过去,嘴角一点点提起来。

“看吧,我就说你不对劲。”

温宁收回目光。

“你再这样,我要怀疑你课余月老了。”

“月老先放放,我现在侦探。”沈砚抱起胳膊,故意走到他前面倒着走,“新同学,坦白从宽。礼堂那天,你是不是一眼就记住人了?”

“你倒着走,待会儿先记住电线杆。”

“别转移。”沈砚跟着他又退了两步,“你对林汐月,真没别的?”

温宁抬手把他肩膀拨回去。

“看路。”

沈砚被拨得转了个身,差点真撞上电线杆。他站稳后回头,正要继续追问,就听见温宁在旁边不紧不慢开口。

“唱得好,当然要认真听。”

还是这句。

还是那副平平常常的样子。

书包歪在肩上,黄鸭子晃来晃去,脸上写满“我只是随口说句公道话”。可偏偏就是这份无辜,越看越有问题。

沈砚脚步慢了一点,侧头盯着他。

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路边修车铺门口挂着半块旧牌子,风一吹,晃一下。前面那两个女生已经拐进了岔路口,看不见了。

温宁还在往前走,神色闲闲的,像什么都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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