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细雨落在泥泞的山道上,将血迹冲淡成浅红色。
陈长生靠在半截焦黑的树桩上,口剧烈起伏。雨水混着血水从额发间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他费力地抬手抹了一把,看见前方的竹林里影影绰绰,有人在近。
距离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才过去了不到半个时辰。
脑子还残留着方才那片混乱的记忆碎片——原主叫陈长生,一个被正阳山豢养的死士。本命瓷碎了,修为尽废,奉命追某个叛逃的同门,却在竹林中被人反制,一剑穿心。
那个陌生的灵魂消散前,把这具重伤的身体和“陈长生”这个名字,一并扔给了他。
“找到了。”
竹林中走出三人,为首的是个鹰钩鼻的中年男子,着正阳山外门执事的青色法袍。他扫了陈长生一眼,语气淡漠得像在处理一件损耗的物件:
“还活着。带回去,让刘长老看看还有没有修补的价值。”
修补。
陈长生垂下眼。这个词用得真好,像在说一件开裂的瓷器。本命瓷碎了,死士就是废品。废品如果还能修补,倒是意外之喜。
两个年轻剑修上前,一人架起他一条胳膊。动作粗暴,没有半点顾忌。撕裂般的剧痛从口的剑伤蔓延开来,陈长生咬着牙,没出声。
他只是低着头,在心里飞快地梳理局势。
原主被派去追的那个叛逃者,现在恐怕已经逃远了。自己成了唯一的活口。回到正阳山,等待他的大概率不是救治,而是搜魂——那帮人要知道叛逃者临走前说了什么,而“陈长生”是最后一个和他交手的人。
搜魂之后,他未必还是“他”。
必须逃。
但怎么逃?
本命瓷碎,修为几乎为零。三个正阳山剑修,实力最差的也是洞府境。正面硬来是送死。用现代知识?他一个哲学系研究生,一不会造,二没有化学试剂,赤手空拳的时候,哲学救不了命。
陈长生悄悄按住口的伤口,掌心沾满黏腻的血。他的目光落在山道旁的深涧——雾气翻涌,看不清底。
跳崖?
这个念头刚浮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武侠小说里跳崖的主角都有奇遇,他一个前世加班猝死的普通社畜,不敢赌。
“等等。”
鹰钩鼻忽然开口。两个剑修停下脚步。
他走到陈长生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目光像在审视一件货物。片刻后,他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对准陈长生的脸。
“照魂。”
镜面上泛起一层幽光。陈长生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被拽了出来,冰凉刺骨。片刻后,鹰钩鼻收起铜镜,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有意思。你这残魂,倒比先前稳了一些。”
陈长生心跳漏了半拍。
原主的灵魂消散,他这个异世来客替补上来,魂魄自然比方才“完整”。但他没想到,正阳山的照魂镜能看出来。
“带回去。搜魂。”
鹰钩鼻转过身,声音轻飘飘地落下。
两个剑修重新架起陈长生,力道更重了。
雨越下越大。
山道湿滑,三人在雨中走得并不快。陈长生被拖着往前走,脑袋低垂,像只待宰的羔羊。
但他没有绝望。
他在等。
前世的他是个善于观察的人。方才被拖行这段路,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个鹰钩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落在最后,似乎有意和两个手下保持着距离。这不符合常理——上级走在最前面才是规矩,除非……
除非他受伤了。
陈长生悄悄侧头。透过湿透的发丝,他看见鹰钩鼻的左手始终藏在袖中,右脚步伐也比左脚略轻。是左臂有伤?还是左肋?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发现给了他一个可能。
三人行至一处拐弯的山道。左侧是峭壁,右侧是深涧,路面仅容两人并行。
陈长生忽然咳出一口血,身体向前一软,整个人跪倒在泥水里。
“装死?”
左边的剑修踢了他一脚。陈长生没有动。
右边的剑修俯下身,想去探他的鼻息。
就是现在。
陈长生猛地抬头,额头狠狠撞在对方鼻梁上。那剑修闷哼一声,剧痛之下本能地松了手。陈长生借力翻身,一脚踹在另一人的膝弯——那正是之前观察到的、膝关节有旧伤的位置。
“你——”
第二个剑修猝不及防,单膝跪地。
陈长生没有恋战。他像条泥鳅一样从两人中间滑出,朝着鹰钩鼻的方向冲去。
鹰钩鼻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下意识地拔剑,左臂却迟滞了一瞬。
果然。
陈长生从他右侧掠过,没有攻击,只是伸手一抓,将那面照魂镜从他腰间扯了下来。
“找死!”
鹰钩鼻怒喝,剑气破空而来。
陈长生没有躲。
他转过身,面对那道凌厉的剑气,高高举起手中的照魂镜——
镜面与剑气相接,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铜镜碎裂。
但碎裂的同时,镜中那抹幽光骤然爆发。陈长生只觉得掌心一烫,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那面镜子里倒灌进他的身体。一股冰凉的力量沿着经脉蔓延,那是原主的残魂碎片,还有散逸的灵力。
他想起了被反噬的剑修,会短暂失去对飞剑的掌控。
这就是他的机会。
陈长生毫不犹豫地后退一步。
身后是万丈深涧。
他张开双臂,像只折翼的鸟,向后坠落。
鹰钩鼻冲到崖边,只看见浓雾翻涌,将那个少年单薄的身影吞噬。
“追。”
身后的剑修爬起身。鹰钩鼻却摇了摇头。
“不必了。”
他望着脚下的雾气,神色晦暗不明。
“这山涧通往哪条河?”
“……是泥瓶巷的方向。”
鹰钩鼻沉默片刻,忽然问:“他叫什么?”
“陈长生。”
“陈……长生?”
鹰钩鼻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名字放在陈氏死士里,太过扎眼。修行之人,谁会取名叫“长生”?命格这种东西,说出来是笑话,但有时候,它又真实得可怕。
他想起方才那少年坠落前的眼神。
不是赴死的绝望,而是搏命的清醒。
“回去禀报。”鹰钩鼻转过身,“就说死士陈长生,叛逃,已坠崖身亡。”
“是。”
山道上重归寂静,只剩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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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
陈长生睁开眼。
他趴在一块湿漉漉的河滩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一遍。嘴里全是血腥味,肋骨断了几不知道,左臂完全抬不起来。
但他还活着。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撑着地面,一点点翻身,仰面朝天。雨已经停了,铅灰色的云层间漏下一角月华。河滩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片,远处有几点灯火,像某个小镇的轮廓。
陈长生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咧嘴笑了笑。
坠落那一瞬,他以为自己死定了。但命大,被崖间的树枝挂了一下,又掉进了河里。更意外的是,照魂镜碎裂时涌入的那些残魂碎片,似乎让这具身体残存的本能觉醒了——他在水里挣扎时,身体自己找到了换气的节奏。
但真正让他笑的,不是劫后余生。
而是他看见那点灯火时,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泥瓶巷。
在那个鹰钩鼻说出“泥瓶巷”三个字的时候,他听见了。
泥瓶巷。
陈平安。
那个骊珠洞天里爹娘早逝、穷得连饭都吃不饱的少年,会在某一天遇见齐静春,被改掉一个名字,然后一步步走向剑气长城,成为这座天下的隐官。
而他,陈长生,这个被齐静春判定“命格压不住”的名字,现在落到了一个异世来客的身上。
“有意思。”
陈长生望着铅灰的夜空,用沙哑的声音自言自语。
“既然我压得住,那你就不是陈平安,我才是陈长生。”
河面上吹来的风很冷,像天地间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他闭上眼,不再多想。
先活着。
再想想怎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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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灯火最亮的地方,是一家卖阳春面的铺子。
铺子还没打烊。
而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