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石头死后的第三天,泥瓶巷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石板路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老妪家的门从那天起就没再开过。隔壁有人说是搬走了,有人说不是。大家都知道“不是”是什么意思,但没人戳破。泥瓶巷里的人不戳破这种事,是默契,也是一种穷人家特有的体面。
陈长生在窑上了七天了。
七天,三十五文钱。
他用十文买了一床破棉被——虽然是二手的,但比稻草暖和。用五文买了一把二手的柴刀,刀口豁了三个口子,磨一磨还能用。剩下二十文串在腰上,走路时铜钱轻响,像一只哑了嗓子的蛐蛐。
肋骨好了大半,左臂能抬过头顶了。老周叔昨天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年轻人骨头长得快”,然后让他开始学看火候。
看火候是烧窑最核心的活。
瓷器好不好,七分看火。火大了瓷器变形,火小了釉面不亮,火急了瓷器炸裂。老周叔教他看火色——暗红色是一千度,橘红色是一千二,亮白色是一千三。再往上,窑里的火就分不清颜色了,只剩一片刺目的白,那叫“窑老”,是最危险的时候。
“窑老了,什么都可能进去。”老周叔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什么东西?”陈长生问。
老周叔没回答,转身走了。
这天收工后,陈长生没有直接回泥瓶巷。他沿着镇子外的小路往东走,走到山脚下,停住了。
眼前是一座山。
说是山,其实不算高,和周围的丘陵连成一片,当地人叫它“大坻山”。山上长满了松树,密得看不见泥土。山腰以上有雾气缠绕,白蒙蒙的,把山顶完全遮住了。
陈长生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片雾。
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个宗门。
正阳山。
两个时辰的山路。他的前身就是从那里逃下来的,差一点死在半路上。现在那个地方就在雾气里,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追的事。
陈长生站在山脚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子,开始挖野菜。
不是饿了。
是想知道。
他沿着山脚走了两里地,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看看地上的植物。前世他是农村长大的,认得几种野菜——荠菜,马齿苋,蒲公英,蕨菜。山脚下的野菜长得茂盛,尤其是蕨菜,嫩芽刚冒出来,毛茸茸的,像婴儿的拳头。
但他也看到了别的。
一片野菜中间,长着几株开着白花的植物。花很漂亮,五瓣,中间有黄色的花蕊。陈长生蹲下去,仔细看了看叶子——叶片不对称,叶脉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蚯蚓。
他不认识这种植物。
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片野菜地周围,有不少小动物的痕迹——兔子粪,松鼠啃过的松果壳,还有一些认不出的小脚印。但没有一个脚印靠近这几株白花。
动物绕着走。
这是天性。
但人呢?人饿了的时候,什么天性都没了。小石头就是例子。
陈长生采了一片白花的叶子,用布包好,放在怀里。然后他又采了一大把蕨菜,用草绳扎好,拎在手里往回走。
回到泥瓶巷时,天色已经暗了。
巷口的老槐树下空无一人。瞎子的摊子没再出现过,那条写着“解惑不救”的幡子消失在镇子的某个角落里,好像从来没挂出来过。
陈长生在井边洗了蕨菜,把白花叶子压在破屋的墙缝里——和那几猫毛放在一起。他准备明天拿到镇上的药铺去问问,看看有没有人认识这种植物。
然后他站在井边,发了一会儿呆。
月光照在井水上,水光晃动着,把他的影子揉成一团黑的。井壁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有几只蚂蚁在苔藓上爬来爬去。
蚂蚁。
陈长生忽然蹲下来,盯着那些蚂蚁看。
不是蚂蚁奇怪。
是蚂蚁行走的路线很奇怪。它们排成一条细线,从井沿的裂缝里钻出来,爬到青苔上,然后绕着井沿走了半圈,又钻进另一条裂缝里。但中间有一只蚂蚁脱离了大部队,独自往另一个方向爬——往井口的方向爬。
那只蚂蚁爬到井口边缘,驻足,抬起了头。
蚂蚁不会抬头。
但它在看天。
陈长生的脊背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他往后退了一步,退第二步的时候,脚后跟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
他低头。
黑猫蹲在他身后。
绿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如同两块翡翠,豁耳朵微微抖动着,瘸了一条的后腿蜷在腹下。它蹲在那里,无声无息,像一块从墙上掉下来的影子。
“你怎么——”陈长生的话说了一半,卡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黑猫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的不是月亮。
是一柄剑。
一柄极细极长的剑,悬在月亮的位置上,剑尖朝下,正在缓缓转动。黑猫的瞳孔每收缩一次,那柄剑就转半圈。
陈长生猛地抬头看天。
天上只有月亮。
没有剑。
他低头。
黑猫瞳孔里的剑还在。
陈长生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几猫毛——之前他从稻草堆里捡起来的,用破布包着塞在墙缝里的猫毛。
他掏出布包,打开。
猫毛在布上自动排列成了一个形状。
不是字。
是一幅图。
七猫毛,首尾相接,排列成了一条细长的线。线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弧形弯曲,像是一座桥,又像是一道剑痕。
陈长生盯着那个图案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里移了出来,照得整条泥瓶巷亮堂堂的,像白天一样。久到井边的蚂蚁收队回了巢,石板路上只剩下他和一只猫。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不是问猫。
是问自己。
“你在告诉我什么?”
黑猫站起身,用瘸了的那条后腿,在泥土上划了一道线。一道歪歪扭扭的、又细又长的线。线的形状和猫毛排列出的图案一模一样——一座桥,一道剑痕。
然后它转过身,跛着脚,消失在了巷子的黑暗里。
陈长生蹲在那条线前面,看了一刻钟。
泥瓶巷。
骊珠洞天。
剑气长城。
剑来。
线不是线。
是地图。
但通往哪里?
陈长生把蕨菜拿回屋,白花叶子重新压回墙缝。他坐在稻草堆上,把那作为武器的枯枝横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七猫毛排成的线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一座桥的形状,一道剑痕的弧度。他在脑海里把这条线和《剑来》里的地图叠在一起——从宝瓶洲往北,过大骊,出倒悬山,再往北——
剑气长城。
这条线的终点是剑气长城。
但起点呢?
线的起点是泥瓶巷。是这间破屋。是他。
不。
陈长生忽然睁开眼。
黑猫划的那条线,不是从泥瓶巷开始的。线的起点,在他的房子隔壁。
那间空屋。
那幅被烟熏黑的画。那个埋在浮土下的铁盒。那断了三分之一的石筷。
陈长生站起来,在破屋里走了三圈。
有一个人在很久以前,在这间屋子隔壁住过。那个人留下了一幅画,一断筷,一幅熏黑的画像。然后那个人走了。然后一只黑猫守着那间屋子,不许别人动里面的东西。
然后一个叫陈长生的人搬进了隔壁。
然后那只黑猫开始跟着他。
陈长生停下脚步,看着墙上的那个“命”字。
月光正好照在那个字上。
“命”字是竖着写的,从上到下。上边是“人”,下边是“叩”。一个叩着头的人。
但他没有叩头。
他在站着。
陈长生走到破墙边,伸出食指,在那个“命”字的旁边,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刻下了另一个字。
一个人字旁,一个山。
“仙”。
人在山上。
命在脚下。
刻完了,他把那枯枝放在“命”字和“仙”字之间,横着的。
“命”在左,“仙”在右,中间是一树枝。
像桥。
陈长生后退两步,看着这堵墙。
三天前,他对着这个“命”字说“去命”。现在他在它旁边刻了一个“仙”。不是要成仙,是要告诉这间破屋里的每一个字:我不对着你磕头,我要站到山上去。
夜深了。
雨又下起来了,比白天更大。雨水顺着破窗棂淌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天空在墙上写字。写的是什么,看不清。
陈长生裹着他的二手棉被,躺在稻草堆上。
闭眼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两个字和中间的树枝。月光下的“仙”字歪歪扭扭的,不像字,倒像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张开双臂。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正阳山就在附近。
山上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但山上的规矩,未必管得到山下的人。管得到的,不是规矩,是拳头。
要么你跪下,要么你出拳。
陈长生的右手在被子里握成了拳头。
窗外,雨声中夹着一声极轻极远的剑鸣。像是一柄剑在云层后面打了个盹,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