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月考成绩公布的第二天,整个临城一中还在持续地震。
但沈清辞本人,却像没事人一样,照常五点起床,打坐吐纳,然后步行去学校。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步伐从容,像是一幅流动的水墨画走在灰蒙蒙的城市里。
经过一家早餐店时,她停下来,用口袋里仅剩的两块钱买了一个包子。
这是她今天的早饭。
张秀英给她的“伙食费”是一天五块——一个包子两块,中午食堂最便宜的套餐三块,晚饭——没有晚饭。
原主就是这样饿了大半个月,最后低血糖晕倒在食堂的。
沈清辞咬了一口包子,面不改色地继续走。
饿,她不怕。
前世行军打仗的时候,三天三夜没吃东西都有过。这具身体虽然弱,但她的意志力足以克服一切生理上的不适。
况且,她已经有了计划——等彻底掌握了这个世界的规则,她会用自己的方式赚钱。
前世她能从一个不受宠的嫡公主变成权倾朝野的长公主,靠的可不是运气。
是脑子。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发现气氛不太对。
校门口围了一群人,有学生也有老师,都在看着什么。沈清辞走近,发现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红色喜报——
“热烈祝贺我校沈清辞同学在本次月考中以748分荣获年级第一,创校史新高!”
大红喜报,金粉字,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沈清辞:“……”
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绕过喜报,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校园。
身后,一群围观的学生议论纷纷。
“就是她就是她!沈清辞!”
“天哪,748分,这还是人吗?”
“她以前不是倒数吗?怎么突然就……”
“听说是因为被沈家赶出去之后发愤图强了。”
“发愤图强能从27分变成150分?你骗鬼呢?”
“那就是天才呗。天才的觉醒,懂不懂?”
沈清辞充耳不闻,径直走进了教学楼。
但她很快就发现,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走廊里,每个经过她身边的人都会停下来看她,目光里有震惊、有好奇、有崇拜,也有——嫉妒和敌意。
“沈清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到年级主任王德厚正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欣喜,又有严肃。
“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办公室里,除了年级主任,还有数学老师老王头、语文老师陈老师,以及——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精明练。
“沈清辞同学,”年级主任清了清嗓子,“这位是省教育厅的刘处长。他今天是专程来找你的。”
沈清辞微微挑眉。
省教育厅?
刘处长站起来,微笑着伸出手:“沈清辞同学,你好。你的月考成绩我们已经看到了,748分,非常惊人。尤其是语文满分作文和数学满分试卷,已经被省里的专家组调阅过了。”
沈清辞和他握了握手:“然后呢?”
刘处长愣了一下——这个学生的反应太平静了。一般的孩子听到“省教育厅”三个字,多少会有些紧张或兴奋。但这个女孩,就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然后,”他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我们想确认一件事——你的试卷,是独立完成的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老王头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被年级主任用眼神制止了。
沈清辞看着刘处长的眼睛,平静地说:“是。”
“你能证明吗?”
“怎么证明?”
刘处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试卷,放在桌上:“这是一份临时出的数学试卷,难度比月考高两个档次。如果你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并且达到一定分数,我们就有理由相信你的成绩是真实的。”
老王头忍不住了:“刘处长,这不太合适吧?沈清辞同学刚刚考完月考,还没来得及休息——”
“王老师,”刘处长打断了他,“我知道你爱护自己的学生。但你要理解,748分的成绩太惊人了,尤其是从一个……之前成绩不理想的学生身上出现的。我们必须走这个程序。”
“成绩不理想”是委婉的说法。他想说的是——一个长期垫底的学生突然考出满分,这在教育系统里,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作弊。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份试卷,然后看向刘处长。
“不用规定时间。”她说。
“什么?”
“我现在就做。不用两个小时,”她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四十分钟就够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王头张了张嘴——这份试卷他看过,难度极高,有些题目已经涉及到大学数学的内容。他自己做都要一个多小时,沈清辞说四十分钟?
刘处长推了推眼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好。那就现在开始。”
沈清辞坐到桌前,拿起笔。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
刘处长坐在对面,目光紧紧地盯着她,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老王头和陈老师站在旁边,表情紧张。
年级主任来回踱步,手里的保温杯都快攥出水了。
沈清辞低着头,笔尖在试卷上飞快地移动。
第一道大题,她用了两分钟。
第二道,三分钟。
第三道——最难的一道,涉及到高等数学的微积分概念。她停下来,看了一遍题目,然后继续写,步骤清晰,逻辑严密,一气呵成。
三十二分钟后,她放下笔。
“好了。”
刘处长接过试卷,开始批阅。
他越批,手越抖。
第一题,全对。第二题,全对。第三题——他停下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彻底变了。
“你在第三题里用了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解法。”
沈清辞淡淡地说:“这个题可以用参数变换简化计算。我用的方法是自己推导的。”
“自己推导的?”
“嗯。”
刘处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向沈清辞鞠了一躬。
“沈清辞同学,我为我之前的怀疑向你道歉。”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
年级主任的保温杯差点掉在地上。
老王头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骄傲。这是他教出来的学生啊!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教”了多少……
沈清辞站起来,平静地说:“不必道歉。谨慎是应该的。”
刘处长直起身,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的心态比你的成绩更惊人。这个年纪的孩子,被人质疑成绩作弊,大多会委屈、愤怒。但你——很平静。”
沈清辞没有回答。
委屈?愤怒?
前世她被亲弟弟赐鸩酒的时候,都没有委屈过。这点小事,算得了什么?
刘处长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老王头和沈清辞。
老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清辞,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清辞想了想:“高考。”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还没想好。”
老王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推到她面前。
“这是全国高中数学联赛的报名表。以你的水平,参加联赛没问题。如果拿了省一等奖,就有保送资格。如果进了国家队——”他顿了顿,“那就不是保送的问题了,是全世界最好的大学都会来抢你。”
沈清辞低头看了看报名表。
“我考虑一下。”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消息传开了——省教育厅的人亲自来测试沈清辞,而她用三十二分钟做完了一套超纲试卷,满分通过。
这个消息比748分还要炸裂。
因为748分还可以解释为“运气好”或者“题目简单”,但省教育厅的现场测试,没有任何水分。
这是实打实的、碾压级的实力。
“沈清辞!沈清辞出来了!”
“听说你三十二分钟做完了大学难度的试卷?是真的吗?”
“你是不是以前一直在隐藏实力?”
“你跟沈家是不是有什么协议?故意装笨?”
记者?什么时候来的?
沈清辞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任何问题,径直穿过人群,走向教室。
她不喜欢这种被围观的场面。
前世在金殿上,被百官注视是常态,但那是因为她的身份和权力。而现在,这些人围观她,只是因为——分数。
这让她觉得有些无聊。
但她也知道,在这个世界,“分数”就是学生的“功名”。科举制度虽然没有了,但考试还在。高分意味着机会,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改变命运的可能。
而她,需要改变命运。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沈清辞没有去图书馆,而是去了场。
她需要锻炼这具身体。
前世她能骑射征战,靠的不仅仅是武功心法,还有复一的体能训练。这具身体太弱了,跑一圈场都喘,必须从基础开始练。
场上人不多,有几个体育特长生在训练,还有几个散步的老师。
沈清辞开始跑步。
一圈,两圈,三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发软,呼吸急促,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
但她没有停。
前世在西南战场上,她带着伤跑过三十里山路,追敌军将领。那种强度的体能消耗,比现在大一百倍。
她调整呼吸,按照前世的行军吐纳法,将气息沉到丹田,让氧气更有效地进入血液。
第八圈,第十圈——
她的速度不但没有降,反而越来越稳。
场上的人开始注意到她了。
“那个女生跑了多少圈了?”
“好像……十几圈了吧?”
“十几圈?四千米?她看起来那么瘦,能跑这么多?”
“而且你看她的呼吸,好稳啊。不像是在硬撑,倒像是……有章法的。”
沈清辞跑完第十五圈,停下来,弯腰扶膝,大口呼吸。
汗水浸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但正在恢复力量的线条。
她站起来,走到场边的单杠前,跳起来抓住横杠,开始做引体向上。
一个,两个,三个——
做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臂开始发抖。
但她的眼神依然平静。
不够。这具身体的力量远远不够。
前世她能连续做五十个引体向上,能开三石弓,能单手举起三十斤的长枪。
现在这些,只是开始。
她松开手,落地,然后开始做俯卧撑。
十个,二十个,三十个——
场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她是不是疯了?做了三十个俯卧撑还在继续?”
“而且动作很标准啊,比我们体育课教的还标准。”
“这真的是那个被赶出豪门的假千金吗?怎么感觉像换了个人……”
沈清辞做完五十个俯卧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的身体在颤抖,但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亮。
力量在恢复。
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只要给她时间,她会把这具身体练到前世的七成水平。
七成,在这个没有冷兵器的世界,足够了。
她正准备离开场,手机忽然响了。
原主的这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用。她学会作之后,发现这个小小的东西确实很神奇——能打电话、能上网、能查资料,甚至还能导航。
她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
“喂?”
“沈清辞?”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带着职业腔调的女声,“我是《星途闪耀》节目组的编导,我叫周晓。”
《星途闪耀》?
沈清辞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是一档很火的综艺节目,明星嘉宾们去各种地方完成任务的真人秀。
“什么事?”
“我们节目组想邀请你参加下一期的录制。”
沈清辞微微皱眉:“为什么?”
电话那头的周晓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因为你最近在网上很火啊。‘假千金逆袭考748分’的话题已经上了热搜,观众对你很感兴趣。”
沈清辞沉默了几秒。
“谁让你们找我的?”
周晓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这个……是沈家那边推荐的。苏晚晚小姐也是我们节目的常驻嘉宾,她向我们推荐了你,说想让你来体验一下。”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苏晚晚。
推荐她去上综艺?
以原主的性格,上了综艺只会出丑、被嘲笑、被全网黑。苏晚晚这是想借刀人。
“好。”她说。
“啊?”周晓又愣了——她本来准备了一堆说服的话术,没想到对方一口就答应了。
“我去。”
“那……那太好了!录制时间是下周六,地点在云南的一个山区。具体安排我会发到你手机上。”
“好。”
沈清辞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云南山区?野外生存?
她前世在西南战场上待了三年,什么样的深山老林没见过?
苏晚晚想看她出丑?
那她就让苏晚晚看看——
什么叫做真正的“野外生存”。
夜幕降临,沈清辞回到出租屋。
张秀英不在——她去工厂上夜班了。弟弟苏明哲也不在——大概又去网吧通宵打游戏了。
储物间里,沈清辞坐在那张窄小的折叠床上,拿出手机,开始搜索《星途闪耀》的相关信息。
这档节目的模式是:每期邀请六到八位嘉宾,去一个艰苦的环境中完成各种任务。嘉宾大多是明星或网红,平时养尊处优,到了野外各种娇气、各种崩溃,观众就爱看这个。
而节目组最喜欢的就是制造冲突和话题——把不同背景的人放在一起,看他们怎么相处、怎么撕。
沈清辞看完几期节目,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她大概了解了这个节目的套路。
对普通人来说,去野外生存确实是个挑战。但对一个在西南战场上活了三年的人来说——
这简直是度假。
她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件事——
二十岁那年,她带兵平定西南叛乱,在深山老林里被敌军围困了七天七夜。断粮三天,她和士兵们靠吃野菜、树皮、甚至泥土充饥。
第四天,她带着一支小队翻越了一座没有人爬过的悬崖,绕到敌军背后,一举击溃了对方的主力。
那场战役之后,她的部下给她起了一个绰号——
“铁娘子”。
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她永远不会倒下。
沈清辞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下周六,”她在黑暗中轻声说,“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铁娘子。”
窗外,月亮慢慢爬上中天,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城市。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陆沉渊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资料。
那是沈清辞的全部档案——从出生证明到最近的月考成绩单,从沈家的生活记录到苏家的现状,事无巨细,全部调查清楚了。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完。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有意思。”他第三次说出这句话,但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欣赏。
是心疼。
资料上写着:沈清辞在沈家的十八年里,从来没有享受过真正的家庭温暖。沈建国忙于生意,李玉芬偏爱亲生儿子沈明远,对原主只是“养着”而已。吃穿用度虽然不缺,但情感上的忽视和冷暴力,贯穿了她的整个童年和青春期。
被赶出沈家之后,她在苏家的处境更加艰难——住在储物间,每天伙食费五块钱,被张秀英当成赚钱工具,被苏明哲当成出气筒。
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考出了748分的成绩。
陆沉渊睁开眼,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总?”电话那头是助理的声音。
“《星途闪耀》下一期的录制地在哪里?”
“我查一下……云南,苍山深处的一个山村。”
“安排一下,下一期我去当飞行嘉宾。”
“啊???”助理的声音明显慌了,“陆总,您从来不参加综艺节目——”
“现在参加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
陆沉渊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
但他脑海中浮现的,是那个女孩在宴会上弹琴的样子——
白衬衫,木发簪,清冷的侧脸,以及那双像是装了整个古井的眼睛。
“沈清辞,”他低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了窗帘。
(第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