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许安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城中村笼罩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远处有早点铺子拉卷帘门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把铁梳子划过清晨的脊背。他洗了把脸,把昨晚准备好的菜从湿报纸里拆出来——上海青的叶子还支棱着,豆腐泡在水里微微晃动,鸡蛋在鞋盒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书包,又额外塞了一袋从超市买的普通大米。灵力食材包里的青白米只剩一小把了,不够三个人吃,得掺着来。他打算做一锅二米饭——灵力米和普通米混在一起煮,看看效果会不会打折扣。这是昨晚他给自己设计的那个实验:周大海没有付过灵力食材的价格,如果周大海吃了效果和老刘不一样,就说明交易机制对效果有加成。如果差不多,就说明灵力食材本身就能普惠。
临出门前,他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张五十块的钞票。这是他留给自己的应急钱,万一今天出什么意外,至少回来的时候兜里还有一口饭钱。这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在任何一个不确定的子里,都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退路不一定用得上,但知道它在那里,心就能稳住。
到大学城东门的时候,周大海已经在岗亭里了。他今天值早班,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桌上一杯浓茶冒着热气,颜色深得像酱油。看到许安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过来,他把茶杯往旁边一挪,腾出桌面。
“来这么早?”周大海站起来帮忙接东西,“我昨天把电磁炉修了一下,之前那个旋钮不太好使,火候不好控制。我从家里拿了个新的换上。”
许安看了一眼电磁炉,旋钮确实是新的,表面的保护膜还没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说了声谢谢。
“谢啥。”周大海搓了搓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好意思的笑,“那个——你上次做的饭,我在门口闻了一会儿,那个味道跟我妈以前做的饭特别像。也说不上来是哪里像,就是那种——你闻到就知道这顿饭是给你做的,不是随便对付一口的那种。”
许安低头把米倒进锅里,没有接话。他不太习惯听别人说这种话。周大海说的那种“为你做的饭”的感觉,他自己其实不太想得起来。他妈做饭的时候他还太小,记忆只剩几个模糊的片段——灶台上的热气、锅铲碰铁锅的声响、一碗热粥端到面前时飘起来的白汽。这些片段太过零碎,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面,但每个片段都裹着一层暖色的光,像旧照片的边缘那样微微泛黄。
他把灵力米和普通米按一比三的比例掺好,加水,泡上。菇已经提前用凉水发好了,切成细丝。老赵还没来,他就先把菇丝铺在米面上,盖上锅盖,等水烧开。
周大海坐在旁边,看着许安忙活。他好几次想搭手,但许安的动作虽然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像是事先在脑子里排演过的,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找不到可以手的地方。周大海最后只好坐在小板凳上喝茶,一边喝一边看。
“许安,我问你个事。”
“嗯。”
“你那个香——我给我老婆试了一。她睡了六个小时没醒。醒了之后跟我说,她好几年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但是她问我这个香是哪儿来的,我没敢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一个朋友送的,外地带的。”
许安点了点头。这个说辞可以。周大海虽然看着憨,但做事有分寸。
“她还想要吗?”
“她想。”周大海放下茶杯,“但她说想见见你。她说想问问,这个香会不会有副作用。她自己上网查了一堆东西,什么安眠药依赖、神经抑制,越查越怕。”
“没有副作用。”许安说,“但你可以带她来,我跟她说。”
周大海松了口气。“行,那我下周末带她来。”
锅里的水开了。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带着米饭和菇丝混合的清香。周大海鼻子动了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许安把火调小,让米饭慢慢焖。然后他把炒锅架上去,倒油,打鸡蛋。鸡蛋是早上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磕开的时候蛋黄饱满,落在热油里嗤啦一声,边缘立刻泛起细密的金色泡沫。他用锅铲快速搅了几下,蛋液还没完全凝固就盛出来——嫩炒蛋,这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做法,比炒老了好吃。
周大海在一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许安把上海青倒进锅里,快速翻炒。青菜在高温下迅速失水,叶片变软,梗子还保持着脆劲。他把嫩炒蛋倒回去,撒了一小撮灵力盐——淡粉色的盐粒在热锅里一闪而逝,那股熟悉的、像冬天早晨有人提前做好了饭的暖香腾起来,迅速充满了整个岗亭。
周大海没说话。他坐在小板凳上,两只大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盘青菜炒鸡蛋。那眼神不太像是在看一盘菜,更像是隔着这盘菜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许安把菜盛出来,又把豆腐切了,做了一碗简单的葱花豆腐汤。没有灵力食材,就是普通的豆腐、普通的葱、普通的盐。他想做一个对比——同一顿饭里,有灵力食材的菜和没有灵力食材的菜放在一起,吃的人能不能吃出区别。
十点刚过,老赵来了。
他站在岗亭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弯腰驼背的男人。男人看上去比老赵大一轮,但实际年龄应该没那么老——五十二岁,是老赵昨天说的。只是常年的腰痛让他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件领口松垮的汗衫,脚上是一双解放鞋,鞋头磨出了白色的纤维。
“老刘。”老赵往旁边让了一步,把身后的人露出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许。”
老刘抬起头看了许安一眼。他脸上有很多皱纹,不是年纪大的那种皱纹,而是长期忍痛的人特有的那种——眉头之间的竖纹特别深,嘴角往下撇着,不是因为不高兴,是因为时刻在对抗疼痛,脸上的肌肉已经习惯了那种紧绷的姿态。
“你好。”老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太大声会扯到腰。
“进来坐。”许安把小板凳让出来。
老刘走进岗亭,坐下的动作很慢。他先弯下腰——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大概已经很熟练了——然后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墙,慢慢地把身体降到小板凳上。整个过程中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周大海看了许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默契。他也在忍受长期的疼痛——膝盖的旧伤让他每次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扶手。但他现在至少能睡着了。老刘的样子,他一看就懂。
“老赵说你能治腰。”老刘坐定之后开门见山,没有客套,“我不求治好,只求能让我在工地上站得住。工头说了,下个月要是还不能正常活,就得走人。”
许安把锅盖揭开。米饭已经焖好了,二米饭的颜色层次分明——灵力米粒是半透明的青白色,普通米粒是白的,混在一起像是碎玉掺了珍珠。菇丝的深棕色点缀其间,蒸腾的热气裹着竹叶的清冽和菌菇的甘甜,在岗亭的小空间里弥漫开来。
“先吃饭。”许安说。
老刘愣了一下。他是来治腰的,不是来吃饭的。但老赵已经递了一碗饭过来,搪瓷碗里堆着尖尖的米饭,上面盖了一勺青菜炒鸡蛋。筷子塞进他手里,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吃。吃了你就知道了。”
老刘低头看着碗里的饭。米饭的香气扑在他脸上,他的鼻翼动了动。然后他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开始嚼。
嚼第一口的时候,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嚼第三口的时候,他嚼的速度慢了下来。嚼第五口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疼的那种抖,是一种很细微的、从身体深处往外涌的震颤。
他咽下那口饭,抬起头看着许安。他的眼眶没有红,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那层因为长期忍痛而凝成的、硬壳一样的麻木,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这米饭——”老刘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更稳,“是什么米?”
“一种特殊的米。”许安说。
老刘没再问了。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他吃得很急,像是怕米饭凉了,又像是在追赶什么——追赶某个已经跑出去很远了的东西。他把一碗米饭吃得净净,又把盘子里的青菜炒鸡蛋夹了大半到自己碗里。老赵在旁边看着他吃,嘴角带着一点笑,是那种看到自己带来的兄弟终于吃上了一口好饭的欣慰。
周大海也端着一碗饭,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吃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米饭,又看了看盘子里的青菜炒鸡蛋和豆腐汤。然后他继续吃,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
许安在暗中观察周大海的反应。保安吃了灵力米饭之后,似乎并没有像老赵那天那样出现明显的身体反应——没有眼眶发红,没有沉默良久,也没有那种“身体深处被点亮了一盏灯”的表情。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点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个初步的对比结果,倾向于支持许安的假设:系统的交易机制对灵力食材的效果有加成作用。老赵付了“一顿饭”的价格,所以他吃灵力食材的时候,效果被放大了——不仅是身体的改善,还有情感层面的触动。周大海没有付价格,他只是作为一个普通食客来吃,所以他感受到的是灵力食材的基础效果——好吃、温暖、舒服,但没有那种触及灵魂的震颤。
当然,这个实验还很不严谨。样本量太小,变量控制也不够。但至少给出了一个方向:超凡商品的“超凡”之处,可能不只在于商品本身,还在于交易的过程。系统不是商店,系统更像是一个媒介——通过定价和交易,把商品的效果和顾客的情感需求精准匹配,然后放大。
许安把这个结论存在脑子里,等以后再验证。
吃完饭,老刘放下碗,沉默了很久。周大海主动起身收拾碗筷,老赵在一边帮忙。岗亭里只剩下电磁炉的余热和米饭残香。老刘坐在小板凳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穿解放鞋的脚。
终于,他开口了。
“小许,老赵说你这东西不是用钱买的。要付什么——你说吧。”
许安在脑子里呼叫系统。光幕弹出,老刘头顶出现了一行字:
【顾客:刘建国】
【执念:三年前因为腰伤,答应了儿子去参加他的高中毕业典礼,结果那天疼得下不了床,没去成。儿子嘴上说没关系,但上了大学以后再也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他觉得儿子在心里看不起他,但他不敢问。】
【定价方案:一个承诺。交易后刘建国的腰椎疼痛将显著缓解(非治愈,缓解幅度约60%-70%),但他必须承诺在接下来一年内,每个月给儿子打一个电话,不论儿子态度如何。承诺一旦达成,不可反悔。】
【系统提示:该顾客同意交易后,宿主可获得灵力食材包×1(以系统补给形式发放至仓库),烟火气+100。】
许安看着光幕上的文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次的价格不是一个记忆,不是一个秘密,而是一个承诺。而且是“不可反悔”的承诺。
他之前的判断是对的——超凡商品的定价方式多种多样,不是固定的几种类型。系统会据每个人的执念生成不同的定价方案。周大海付的是记忆,老赵付的是一顿饭背后的勇气,马强要付的是父亲的一句话,而老刘要付的是一个承诺。
承诺比记忆更重。记忆是过去的东西,你失去了就失去了,不会再产生新的负担。但承诺是未来的东西,你许下了就要用一年时间去兑现。这一年的每一个月,老刘都要拿起电话,拨一个儿子可能接也可能不接的号码,说一些可能被冷淡回应的话。
许安把定价方案转述给老刘。他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被听清楚了。
老刘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答。他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老赵在旁边急了。“老刘,你还犹豫啥?打个电话有什么难的?那是你儿子!”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老刘的声音变得很哑,“是我打了他不接怎么办?接了说两句就挂了怎么办?我嘴笨,不知道说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跟汇报工作一样——‘吃了没’‘冷不冷’‘钱够不够’,他回答‘吃了’‘不冷’‘够’,然后就没了。我打过去他也是这个态度,我还打,那不是招人烦吗?”
许安听着老刘的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大一上学期,辅导员让大家填家庭情况表。他在“家庭成员”那一栏写了“无”之后,辅导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食堂吃饭,隔壁桌坐着一对父子,父亲送儿子来报到,两个人在吃盖浇饭。父亲把肉全拨到儿子碗里,儿子又把肉拨回去,父子俩推来推去,最后肉掉在桌子上,被旁边一个眼尖的女生捡起来吃掉了。三个人都笑了。
许安当时也在笑。但笑容还没散开,就被一种很深的、从胃里往上翻的酸涩吞掉了。他在那一刻意识到,“没有家人”这件事不是一道填空题,而是一条会一直流淌的暗河,在你最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涨水,把你淹得喘不过气。
所以他理解老刘的害怕。不是怕打电话本身,是怕电话那头传来的冷淡。怕自己鼓起勇气伸出去的手,被轻轻推开。
“系统让你承诺的是‘打’电话,”许安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平,也更缓,“没让你承诺儿子一定会接,一定会好好说话,一定会原谅你。它只让你打。一个月一次,不管对方什么反应。你打完了,承诺就兑现了。”
老刘抬起头看着他。“打完了,他要是还那样呢?”
“那就还那样。”许安说,“但至少你打了。你没有因为怕他冷淡而什么都不做。你儿子现在不给你打电话,可能是因为他在等你的电话——他觉得是你先不来的,应该你先打。也可能的确实是他对你有意见。但你不打,你永远不知道是哪一种。”
老刘沉默了很久。久到电磁炉的余热完全散去,久到岗亭外面梧桐树上的知了又开始叫,久到周大海洗完碗回来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拿出一烟又塞了回去。
最后,老刘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还是慢,还是扶着墙,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我付。”他说,“我承诺——接下来一年,每个月给我儿子打一个电话。不管他接不接,不管他说什么,我每个月打一次。”
【交易完成。】
【商品:灵力食材(以一顿饭的形式提供)】
【定价:一个承诺——未来12个月,每月给儿子打一个电话】
【烟火气+100】
【当前烟火气:1082点】
【叮!寻踪符解锁条件已达成——二级目录累计烟火气已满1000点。寻踪符已解锁,可随时兑换。】
许安的指尖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交易完成的那一刻,他看到老刘的腰似乎直起来了一点。不是戏剧性的“突然就好了”,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变化——肩膀往后退了半寸,下巴抬起来了一点,整个人从“往前倾着对抗疼痛”变成了“勉强能站直了”。他脸上的表情也松开了,那层因为长期忍痛而凝成的紧绷,像冰面被暖水浇过,慢慢化开。
老刘走了两步,站到岗亭门口。他试着挺了挺腰,疼得吸了口气,但这次他能挺到比平时多两寸的位置。
“好多了。”老刘的声音比进来的时候亮了半个调,“没有完全好,但是能站直了。在工地上搬东西还不行,但站着活应该没问题。”
“别急着搬重物。”许安说,“先养着。这饭的效果不是一次性的,接下来几天还会慢慢改善。但也别指望治,两年旧伤,能缓解到能正常上班的程度已经很好了。”
“够了。能上班就够了。”老刘转过身来看着许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刚才进门的表情已经接近笑了很多,“小许,谢谢你。还有——那个电话,我今天晚上就打。”
老赵在旁边咧嘴笑了。他拍了老刘一巴掌,力气不小,拍得老刘一个趔趄。“晚上打什么晚上打,现在打!趁热打!”
老刘被拍得龇牙咧嘴,但嘴里嘟囔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机是那种老人机,屏幕很小,按键很大。他眯着眼睛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小伟”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按下去了。
电话响了四声,没人接。老刘的表情僵了一下。第五声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
“小伟,是爸。”老刘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紧,像是嗓子里卡了东西。
“嗯。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最近怎样?忙不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还行。在复习考试。”
“哦,考试啊。那——那你好好复习,别太累。注意休息。按时吃饭。”
“知道了。你也是。”
“嗯。那我——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断了。整段通话不超过三十秒。老刘把手机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愣了几秒。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发现老赵、周大海和许安都在看他。
“接是接了。”老刘说,声音有点颤,但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颤压了回去,“话不多。但比上回多了一句——他问我忙不忙。”
老赵猛地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那不就行了!慢慢来嘛!下个月再打,话肯定更多!”
老刘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许安站在岗亭角落里,看着这三个中年男人——一个保安,两个工人——挤在小小的岗亭里,为了一通三十秒的电话而高兴得像中了彩票。他没有加入他们的热闹,只是安静地靠在墙上,把系统面板关掉,把那个闪着金光的“寻踪符已解锁”提示暂且搁在一边。
此刻,他觉得那个提示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送走老赵和老刘之后,周大海回到岗亭,在椅子上坐下来,喝了一口凉掉的茶。
“许安,我问你个事。”
“嗯。”
“刚才那顿饭——你是不是做了两种菜?一个是青菜炒鸡蛋,一个是豆腐汤。”
“是。”
“青菜炒鸡蛋我吃着,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膝盖不那么疼了。豆腐汤吃着就跟普通豆腐汤一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周大海放下茶杯,看着许安,“你是不是在试什么?”
许安沉默了一下。周大海比他想的更细心。
“是。我在试灵力食材的效果,看是不是需要配合交易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结论呢?”
“初步结论是:不通过交易,灵力食材也能对身体有好处,但效果不如交易过的强。交易之后的效果,大概能翻一倍。”
周大海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他把茶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整了整制服。
“你慢慢试。反正我跟着你蹭饭就行了。”
许安笑了一下。
收拾完岗亭,许安背上书包,沿着学府路往回走。午后阳光正烈,梧桐树影斑驳地铺在人行道上。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在脑子里消化今天下午的所有信息。
老刘的交易完成了。灵力食材的交易机制验证也初步完成了。寻踪符解锁了。马强那边的静心香试用反馈还没有来,但按时间算,应该就在这一两天了。
他走到梧桐树下,在树荫里蹲下来。这是他摆摊的老位置,地面被他的鞋底磨出了一小块光滑的印记。他把书包放在旁边,闭上眼睛,把脑子里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理顺。
寻踪符解锁了。超凡二阶商品。定价方式是“顾客的一个秘密”。这比记忆和一顿饭都更重——秘密是一个人最深的隐私,是连最亲近的人都不一定知道的东西。要找到一个愿意用秘密交换寻踪符的顾客,并不容易。而且,寻踪符的功能是“追踪目标人物的位置”,这意味着买它的人大概率处于某种麻烦或危险之中。他必须非常谨慎。
但眼下他不用急着推寻踪符。他手头的超凡商品已经够用——静心香和灵力食材,一个渡心一个养身,需求稳定,风险可控。先把这两样做扎实了再说。
许安睁开眼睛,从书包里掏出草稿纸,在“回头客”清单上加了新的内容:
老刘——灵力食材(已交易)。后续:每月电话承诺进行中。状态:跟踪观察。
周大海老婆——静心香(待见面)。后续:周大海下周末带来。状态:预约。
写完这两行,他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然后他在清单的最下方,又加了一行:
许安——?。后续:?。状态:?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草稿纸合上,放回书包。
接下来几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周一,许安去了一趟批发市场,补了一些包装袋和塑料袋。系统提供商品,但不提供包装材料。他买的塑料袋是最便宜的那种,透明、薄,装不了重东西,但装袜子和数据线刚好。批发市场的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看他买得多,送了他一捆橡皮筋。
周二,他在学府路摆了一天摊。暑假临近尾声,返校的学生渐渐多了起来,人流量比上周涨了三成左右。他一天卖了三十多双袜子和十六条数据线,零售额创了摆摊以来最高纪录。陈朗在旁边跟着摆,位置选在食堂门口,生意也不错。两个人中午一起在美食街吃了碗面,陈朗一边吃一边跟他讨论开学的打算。
“开学以后你摆哪儿?”陈朗问。
“还不知道。学校里肯定不能随便摆,得找个合法的地方。”
“我问过学生会的,他们说创业园那边有个跳蚤市场,每周末可以申请摊位。免费的,但是要提前报名。”
许安筷子停了一下。“免费?”
“对,创业扶持嘛。不过位置有限,得抢。”
“怎么抢?”
“开学前一周在学生会公众号上抢。要不要我帮你盯着?我是计院的,网络这块我熟。”
许安点了点头。“行,帮我盯着。抢到了请你吃饭。”
“一言为定。”陈朗把碗里的面汤喝净,抹了抹嘴,“对了,王磊说马强回去以后一直在夸你。他说马强那个人很少夸人的,能被他夸一句不容易。”
许安没有接话。他在想马强的静心香试用——按时间算,应该已经用过了。为什么还没来反馈?
周三,答案来了。
下午许安正在摊位上给一个学妹介绍数据线,手机响了。他低头一看,是王磊的微信,只有两行字:
“马强让我转告你——效果很好,他睡了这半年最好的一觉。他愿意付那个价格,让你有空的时候告诉他一声,他说想把那句话说给你听。”
下面还有一行:
“他说,那句话他憋了五年,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许安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复:
“周六下午三点。东门岗亭。”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给学妹讲数据线的充电协议区别。但他讲着讲着,忽然走神了一秒。
他想起了马强那天说的话——“有些东西,我自己下不了决心忘。有人替我动手,反倒是解脱。”
周六,马强要来说那句话。
许安不知道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但从系统给的信息来看,那句话是马强父亲临终前托人带的话——“让他别太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会让马强痛苦五年?他不敢细想的,到底是这句话的什么?
许安把这个问题存在脑子里,等周六来解答。
当天晚上,他回到城中村的隔间,坐在床上,打开系统面板。烟火气余额:一千一百多点。他把各项数据逐一做了规划。
寻踪符进货价八十烟火气,静心香三十,灵力食材五十。他决定先不兑换寻踪符,保持现金流充裕——不是现金,是烟火气。手头有粮,心里不慌。等周六马强的交易完成后,烟火气会再涨五十点,到时候再考虑。
他关了灯,躺在折叠床上。天花板上那块癞蛤蟆形状的水渍还在。明天是周四,后天是周五,大后天是周六。周六有两件事:上午老赵可能带别的工友来,下午马强来付静心香的价格。
开学前最后一周了。
许安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排列开学后的计划——学校的课程表、跳蚤市场的摊位申请、超凡线的客户预约、人间线的进货补货。每件事都排着队,等着他去处理。
但他没有觉得焦虑。以前他会焦虑。助学贷款、生活费、下个月的房租,每一笔都是压在口的大石头。但最近这几天,那些石头似乎轻了一些。不是因为忽然有了很多钱,而是因为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了。周大海在岗亭里等他做饭,陈朗在旁边摊位上吆喝,老赵带工友来吃他的饭,王磊和马强在另一个城区帮他铺渠道。这些人不能帮他付房租,但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支撑。
就像那天在岗亭里,老赵、老刘、周大海三个人挤在一起为了一通三十秒的电话而高兴,那种高兴他站在角落里没有参与,但那种高兴的氛围,他感受到了。
许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也许系统说的“人间烟火”不只是一句广告词。也许它说的就是这些——岗亭里飘出来的饭香,周大海搓着手说“给我也尝尝”的不好意思,老赵蹲在地上洗青菜的认真,老刘按下拨号键时的犹豫,马强把烟掐灭在鞋底的克制。
这些琐碎的、微不足道的、每天都在人间发生的烟火。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现在他看见了。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