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人间烟火万能摊 · 爱吃荔枝的饭饭 · 2026-07-09 22:34:27

正式开学第一天,许安在教室最后一排睡着了。

不是那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睡法,是那种坐得笔直、眼皮合上、呼吸均匀、乍一看像是在闭目沉思的睡法。这是他高中练出来的本事——在班主任的课上保持端坐姿势入睡,醒来之后还能凭残存的听觉记忆把黑板上的板书抄个七七八八。

但他毕竟一个暑假没进过教室了。暑假里他每天蹲在街头,风吹晒,身体是累的,精神却是紧的——每一分钟都在观察人流、计算库存、判断顾客。那种紧绷不需要他坐得端正,只需要他保持清醒。而教室不一样。教室里有风扇的嗡嗡声,有老师不急不缓的语调,有翻书页的沙沙声,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人的骨头泡软了。

他从开学典礼一直睡到第一节课下课铃响。

醒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一大半人。坐在他旁边的陈朗正用手机看游戏直播回放,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嘴里咬着一棒棒糖。看到许安睁开眼睛,他把棒棒糖从嘴里,一脸严肃地说:“你错过了。刚才辅导员宣布了一件事。”

许安揉了揉眼睛。“什么事?”

“从这学期开始,每个学生都要参加一个创新创业实践,算学分。不做不能毕业。”

许安的手停在了眼睛上。“什么?”

“自己创业,或者参加学校的创业团队,或者做市场调研,反正就是跟‘创新创业’四个字沾边的事。”陈朗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辅导员特别提了一句——跳蚤市场的摊位也算。但要提交经营报告和财务报表。”

许安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完成了从“刚睡醒”到“全速运转”的切换。跳蚤市场的摊位算创新创业实践。这意味着他暑假和开学以来做的所有事——摆摊、选品、定价、销售、管理库存——全都可以转化成学分。他不需要额外再去做一个来应付学校的要求。他已经在做这个了,而且做得比大多数同学都深入。

“财务报表谁审核?”

“辅导员说会安排指导老师。咱们商学院的指导老师好像是个新来的讲师,姓沈,叫什么沈什么——沈岚。对,沈岚。”

许安把“沈岚”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提交截止期是什么时候?”

“期末。”陈朗把手机揣进兜里,伸了个懒腰,“不急。不过辅导员说,如果做得好,可以参加学校的创新创业大赛,拿奖的话有奖金。”

奖金两个字像一个微小的电击,啪地打在了许安神经末梢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校园里阳光正好,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创新创业大赛。奖金。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排列计划:先把固定档口申请下来,有了稳定的经营数据和财务报表,然后用这些材料去参赛。如果拿奖,奖金可以投入生意。如果不拿奖,参赛的过程本身也能帮他完善经营思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值得做。

“陈朗,你打算做什么?”

陈朗咧嘴一笑。“我?我跟你混啊。你做啥我做啥。反正跳蚤市场的摊位算学分,我把我的摊位写进去就行。再说了——”他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你帮我存钱,我帮你吆喝,咱俩这就是一个‘基于大学生消费习惯的数码配件零售与分销模式’,听起来多专业。”

许安不得不承认,陈朗在给事情起名字这件事上确实有天赋。

上午第二节课是专业课,许安没有睡。不是不想睡,是老师讲的内容刚好跟他的生意沾边——市场营销学,这学期的第一堂课讲的是“消费者行为分析”。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消费者决策模型,从需求识别到信息搜集到方案评估到购买决策到购后行为。许安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对照自己的摊位经验:驱蚊手环为什么卖得比手机壳好?因为需求识别环节更直接——被蚊子咬了就知道需要驱蚊,但手机壳不是刚需,很多人一个壳子能用一年。数据线为什么复购率低?因为购后行为环节太长了,一条质量好的数据线能用半年以上。充电宝为什么开学季卖得最好?因为信息搜集环节的触发点非常集中——新生和家长在报到当天才会意识到手机续航在陌生环境里的重要性。

他把这些想法写在笔记本上。笔记本的前半本是暑假摆摊时的草稿,画满了进价、售价、利润率的计算表格;后半本是新学期的课堂笔记,还没写几页。两部分的笔迹不一样——草稿是潦草的、急促的、充满了箭头和圈圈画画的;课堂笔记是工整的、条理清晰的、一行一行的。许安看着这本被分成两半的笔记本,忽然觉得它像一种隐喻:他的生活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课堂,一半是街头。以前他以为这两半是割裂的,必须二选一。现在他发现,它们可以互相注解。

下课后,他和陈朗一起去食堂吃午饭。食堂今天供应的是宫保鸡丁、红烧豆腐和清炒油麦菜。许安端着餐盘在角落里找到位置坐下,陈朗坐在他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把手机举到许安面前。

“你看这个。”

是学校论坛的帖子。标题是“跳蚤市场最强摊位安利——C07了解一下”。帖子里贴了好几张许安摊位的照片,深蓝色的台布、按颜色排列的袜子、用胶带固定的数据线、硬纸板上清晰的手写价格牌,全都被拍了进去。发帖人详细描述了在C07买驱蚊手环的体验:

“摊主话不多,但东西是真的好。驱蚊手环我戴了两天了,寝室里其他三个人都被咬过,就我一个包没有。室友问我用了什么,我说八块钱一个,他们全跑去买了。另外摊主的充电宝也值得买,实测充满一部手机只要一个半小时,比我之前在网上买的快多了。”

帖子底下已经有三十多条回复,大多是求摊主联系方式和问驱蚊手环还有没有货的。有一个回复写的是:“C07的摊主是不是那个穿灰T恤的男的?我昨天在他那儿买了数据线,他给我推荐了一个颜色,说适合我的手机壳。我回去比了一下还真挺搭的。这个人卖东西有一种很奇怪的信服力,就是他说好的东西你会觉得应该确实好。”

许安看完,把手机还给陈朗。

“你火了。”陈朗嚼着宫保鸡丁,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三十多条回复啊,开学第一天。你知道跳蚤市场一共多少个摊位吗?六十多个。你觉得有几个能上论坛推荐贴?”

许安没有回答。他在想另一件事:口碑传播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这既是好事也是压力——好的是流量会持续增长,压力是他的供应链跟不上怎么办。系统的进货虽然稳定,但如果需求暴增,他一个人的人力本应付不过来。他需要更高效的分销机制——让陈朗和可能更多的分销商来分担零售压力,自己专注于货源和策略。驱蚊手环这类有复购属性的低价快消品尤其适合分销,数据线和充电宝这类耐用品则需要控制节奏,不能把市场一次性做饱和。

“陈朗,你现在一天能卖多少?”

“看天气。好的时候二十来条数据线加七八个充电宝。不好的时候十来条。”

“如果我把驱蚊手环也给你卖,你能不能卖得动?”

陈朗放下筷子,正色道:“你把驱蚊手环给我卖,我能把它卖到全校人手一个。你信不信?”

许安信。

吃完饭,许安去了一趟创业园。今天是周一,跳蚤市场不开,但创业园咖啡厅开着。他推门进去,咖啡厅里零零星星坐着几个自习的学生,角落里有一排书架,架子上放着创业园的入驻企业介绍册和往届创新创业大赛的获奖作品集。许安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获奖作品集,翻到目录——往年的获奖大多是APP开发、智能硬件、农产品电商平台,都是些听起来很高大上的东西。没有一个是在跳蚤市场摆地摊的。但他仔细看了几个的财务报表,发现很多所谓“高大上”的,现金流和利润率其实并不好看。有的拿到了几万块的启动资金,但半年下来营收还不到一万。相比之下,他暑假两个月的利润率稳居百分之四十以上,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团队,纯靠自己。

许安把作品集放回去,心里大概有数了。创新创业大赛的评委看的不只是的外壳,更重要的是的实际运营数据和盈利能力。他的外壳是“跳蚤市场摆摊”,听起来不高级,但数据可以说话。

他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许安?”

他转身。林晚站在咖啡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另一只手夹着一叠文件。她今天没穿会服,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看起来比前两天放松一些。她的表情带着一点意外的惊喜——不是那种“怎么在这里碰到你”的意外,而是“正好想找你,没想到你就在这儿”的意外。

“你来得正好,我有东西给你。”林晚走过来,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从那叠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许安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张表格,抬头写着“创业园固定档口申请表”。表格下方已经盖了三个章,每一个章旁边都有手写的期和签名。第一个章是“初审通过”,第二个是“资格复核通过”,第三个是“报创业园管委会审批”。

“你还没提交申请,”林晚说,“但我把能盖的章都先帮你盖了。剩下的就是你自己填表,然后等管委会审批。审批一般两周左右,最快的话十月初就能给你分配档口。”

许安低头看着那三个章。章的颜色是正红色的,盖在纸上微微洇开,边缘有一点点模糊。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着林晚。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帮我?”

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因为我做了三年跳蚤市场管理,第一次见到有人在三平米的临时摊位上做库存分类管理。”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创业园的固定档口很多人申请,但真正能留下来的不到一半。大部分人把档口当成玩票,开两个月就关了。我觉得你不会。”

许安沉默了一下。“谢谢。”

“不用谢。把表填好,周五之前交给我。”林晚把咖啡杯放下来,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她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驱蚊手环——还有吗?”

“还有。”

“给我留两个。我室友昨天被咬了满脸包。”

许安从书包里拿出两个驱蚊手环,递过去。林晚接过来,正准备掏钱,许安摇了摇头。

“不用。换你的驱蚊水。”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的笑容不是那种淑女式的抿嘴微笑,而是一种很直接的、露出了上排牙齿的笑容。这种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平时有些严肃的脸上,像是秋天忽然开了一朵花。

“行。我的驱蚊水还在改良,下一批给你试用。”

她走了之后,许安在咖啡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他把申请表折好放进口袋,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固定档口、创新创业大赛、驱蚊手环分销、超凡交易管理。他发现自己的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了。暑假的时候他可以从早到晚只想摆摊一件事,但开学之后,课程、同学、学生会、创业园,各种人和事都在拉扯他的精力。

他需要做一个时间表。

许安从书包里掏出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表格。周一至周五,白天上课,中午和傍晚可以摆摊。周末两天全天跳蚤市场。超凡交易需要预约制,不再随时接单。他把每周的周二和周四晚上留给超凡线的顾客——这两天他下午只有一节课,晚上时间比较完整。

画完表格,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创业园门口那几棵桂花树的叶子还是绿的,花还没开。但他记得去年九月,桂花开了之后整条学府路都是香的。

林晚临走前说的那句“我的驱蚊水还在改良”,在他脑子里轻轻转了一下。一个学生物的学生会部,自己在家煮驱蚊水,煮好了还送给一个摆地摊的试效果,试完了还要改良。这种做事的方式——不断尝试、不断改进、不怕失败、不嫌麻烦——和他摆摊的方式其实很像。只不过他卖的是袜子和数据线,她做的是驱蚊水和不知道什么东西。

许安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咖啡厅。

下午他没课,直接去了跳蚤市场补货。今天是工作,跳蚤市场不开,但创业园门口的空地是公共区域,他可以在梧桐树下临时摆一会儿。刚把桌子支起来,远远就看到陈朗骑着他的破自行车冲过来了,后座还载着一个人,那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箱。

自行车在摊位前急刹,后座的人跳下来,是王磊。他把纸箱往地上一放,抹了把汗。“五十条数据线,三十个充电宝,一百个驱蚊手环。我哥说让你看看货——不对,让你看看包装。”

许安打开纸箱。王磊和马强兄弟俩把他的货重新包装了一遍,每一样商品外面都套了一个透明的自封袋,袋口贴着一个小标签,上面印着“品质保证,如有问题包换”和许安的手机号码。字体很小,但很清晰。

“我哥说,你现在是正经摊主了,包装得跟上。这些自封袋和标签是他从老家超市的供应商那里拿的,不要钱。他说,就当是静心香的售后服务。”

许安拿起一个驱蚊手环,看着标签上自己的手机号码。他想起马强离开岗亭时拍口口袋的动作,那个口袋里装着他父亲的话。

“替我谢谢你哥。”

“谢啥。”王磊咧嘴一笑,然后又露出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对了,我哥最近——怎么说呢——变了一个人似的。以前他晚上回家就是皱着眉头看账本,现在偶尔会跟我嫂子一起看电视了。我嫂子偷偷问我,你哥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我没敢说。”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哥最近睡得好了,心情自然就好了。”

许安点了点头。马强的变化是静心香交易之后的连锁反应。忘掉一句让自己痛苦了五年的话,失去的虽然是一部分记忆,但腾出来的空间被睡眠和安宁填满了。这种变化不是系统奖励的,而是人自己本来就有的自我修复能力——系统只是帮忙搬开了压在那上面的石头。

三个人蹲在梧桐树下,一边聊一边把新到的货码上摊位。一个瘦高个、一个圆脸眼镜男、一个闷葫芦,这幅画面看起来像是三个合伙人在搞什么了不得的生意,实际上只是一个地摊。

但许安觉得,这个地摊,好像真的越来越像一个摊子了。

晚上回到城中村,许安从书包里拿出酱牛肉的保鲜盒——已经洗净晾了——准备明天还给周大海。他想了想,又从系统仓库里取了两个驱蚊手环,放进保鲜盒里。给周大海老婆的回礼。人家送了一盒酱牛肉,他还两个驱蚊手环,不对等,但他现在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不多。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林晚给他的固定档口申请表,开始填写。申请表的很细:申请人信息、简介、经营品类、预期营业额、带动就业情况。他一项一项地填,每一栏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答一份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

填到“简介”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笔。他想写“校园数码配件及用百货零售”,但觉得太普通了。他想了想,最后写了一行字——

“基于大学生常消费需求的多品类供应链零售实践。从袜子开始。”

然后他合上笔帽,把申请表夹进草稿本里。明天交到学生会办公室,周五截止,时间很充裕。

躺在床上,他打开系统面板,查看超凡线的预约排期。周二晚上空着,周四晚上空着。周大海说周末带老婆来,具体时间还没定。他在“周二晚上”那栏写了一个待定的标记。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开学第一天。从教室睡到食堂,从食堂聊到咖啡厅,从咖啡厅填表到梧桐树下补货。一天之内他在学生、摊主和准创业者三个角色之间切换了好几次,每一次切换都需要不同的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累是累的。但比起暑假刚出来摆摊那几天,那种随时可能被赶走的、不确定的累,这种累至少是踏实的。

窗外的麻将声依旧准时响起。但今晚许安好像没怎么听见。他睡得很沉。梦里有一棵柚子树,树底下站着一个人,不是外婆,是林晚。林晚手里拿着一瓶薄荷驱蚊水,往他手腕上喷了一下,说:“你的驱蚊手环持效七十二小时,我的驱蚊水持效三小时。咱俩的东西叠加使用,持效三百七十二小时。”

许安在梦里算了一下:三百七十二除以二十四,是十五天半。他想说“这个算法不对”,但林晚已经转身走到桂花树后面去了。他站在原地,看着手腕上驱蚊手环和驱蚊水叠加的地方,冒出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他低头闻了一下。

是酱牛肉的味道。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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