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公审结束时,夜色已经彻底落下。
顾长岭和顾明廷被执法堂弟子押走。
一个外门执事,一个顾家子弟,当着众目被众审阵锁住,事情已经不是外门小案。
蛛衣会、旧妖井、封妖阵盘、顾家勾连。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都麻烦,凑在一起更像一锅煮糊的粥,闻着就知道后厨要挨骂。
围观弟子散去时,仍在低声议论。
“沈砚那句不能只听嗓门大的,真把白堂主引来了。”
“你们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废话,肯定是。否则白堂主多少年不管外门小事,怎么偏偏今出现?”
“我现在觉得最可怕的不是他会阵法。”
“那是什么?”
“是他全程都惦记吃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眼里,顾家、蛛衣会、众审阵,都不如一顿晚饭值得认真。”
“嘶。”
沈砚走在几步外,听得表情麻木。
他很想回头告诉他们。
你们说对了。
确实不如晚饭。
但他不敢开口。
因为一旦开口,大家只会觉得他承认得太从容,心境更高。
许清霜走到他身边:“饿了?”
沈砚点头:“有点。”
其实不是有点。
是非常。
今天从药堂到后山,又从后山到广场,打了一场架,开了一场公审,顺便背了两张欠条。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吃下一整桶饭。
前提是周大富别负责桶里的内容。
许清霜道:“药堂饭还热着。”
沈砚眼睛刚亮,白堂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先去执法堂。”
沈砚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见白堂主拄着拐杖,慢吞吞走来。
“白堂主,我只是个证人吧?”
白堂主道:“你还是阵眼令之主。”
沈砚纠正:“临时被跟随者。”
白堂主没理会他的说法:“还有那个饭盒。”
沈砚抱紧食盒:“饭盒是药堂的。”
许清霜道:“我可以作证。”
白堂主看了她一眼:“药堂的饭盒,装着百年前药堂旧愿。你们药堂倒是会发东西。”
许清霜沉默。
这话她没法接。
毕竟她发出去的时候,确实只是个普通食盒。
沈砚小心翼翼问:“去执法堂管饭吗?”
白堂主看着他。
周围几个执法堂弟子也看着他。
许清霜抬手扶额。
沈砚很坦然。
人是铁,饭是钢。
修仙界的人可以辟谷,他不行。
白堂主忽然笑了一声。
“管。”
沈砚立刻道:“那走吧。”
答应得太快,连白堂主都愣了一下。
执法堂位于外门北侧,靠近山崖。
和药堂的草木香不同,执法堂里有一种冷硬的石头味。院中竖着一排黑色戒碑,每块碑上都刻着宗规,字迹深得像刀砍进去的。
沈砚进门时扫了一眼。
第一条:同门不得相残。
第二条:不得私通妖邪。
第三条:不得盗取宗门传承。
第四条:不得毁坏公物。
沈砚看见第四条时,心里一紧。
旧妖井算公物吗?
他今天让药粥阵冒了那么大动静,会不会被要求赔维修费?
这念头刚起,他就决定不问。
人在异界,少问赔偿。
白堂主带他进了一间偏厅。
偏厅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真的有饭。
不过不是药堂那种白米饭青笋灵兽肉。
执法堂的饭很简单。
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块硬得很有原则的馍。
沈砚坐下,拿起馍敲了敲桌角。
咚咚。
声音很清脆。
白堂主坐在对面:“嫌差?”
沈砚摇头:“不是,我确认一下它是不是法器。”
旁边执法弟子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
白堂主也笑了。
“能吃。”
沈砚咬了一口。
能吃确实能吃。
就是有一种修炼牙口的功效。
白堂主等他吃了几口,才开口道:“你知道百年前药堂旧愿是什么吗?”
沈砚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药粥阵吗?”
“今天之前不知道。”
“那你知道阵眼令为何认你为主吗?”
沈砚抬头:“白堂主,我要是说不知道,你信吗?”
白堂主看着他,半晌道:“众审阵信。”
沈砚松了口气。
总算有人愿意把阵法检测结果当回事。
白堂主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推到沈砚面前。
“这是百年前药堂长老陆问粥留下的残札。”
沈砚看着名字,沉默了一下。
“陆问粥?”
白堂主道:“本名陆问舟,后来因为总在妖乱时熬粥救人,被弟子们喊成陆问粥。他不但没生气,还自己改了字。”
沈砚肃然起敬。
这位长老心态很好。
白堂主翻开残札。
纸页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
沈砚低头看去。
“妖乱第三年,山下饥民三千,宗门粮仓闭锁。吾以药田余米熬粥,救得一是一。”
“有人问,修士何必管凡人饥寒。”
“吾答,修道若修到听不见人肚子叫,便不如回家种田。”
沈砚看到这里,手里的筷子停住。
白堂主继续翻页。
“妖乱第五年,小妖亦饥。幼蛛、山魈、狐童混于饥民中求食。弟子欲之,吾止。”
“妖有恶,人亦有恶。饿到骨头发响时,许多界限便薄得像一张纸。”
“吾熬粥,先给孩子。”
沈砚沉默下来。
他想起旧妖井里那半碗粥。
原来它不是单纯的阵法。
它是一个老人在很久以前留下的一点念想。
白堂主道:“陆长老死在百年前的妖窟清剿中。有人说他心软,才让蛛妖余孽逃进旧妖井。也有人说,正因为他心软,落霞宗那几年才少死了许多人。”
沈砚问:“那药粥阵呢?”
“陆长老临死前布下的阵。”白堂主道,“阵不为妖,只为化毒、护人、镇饥。可惜后来宗门以旧妖窟为禁地,将它一并封了。”
沈砚低头看着食盒。
盒盖缝隙里,似乎仍有一点温热米香。
白堂主道:“今它因你重启,说明陆长老的旧愿还没散。”
沈砚道:“可我只是误打误撞。”
白堂主道:“许多事都是误打误撞开始的。人走在路上,撞见一个该救的人,救了,也就成了因果。”
沈砚没说话。
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认真地看待。
他更习惯当个路过者。
可这几天,他好像一直在路过,又一直被迫停下。
白堂主合上残札:“顾长岭已经押入地牢。顾家不会善罢甘休,蛛衣会也会知道旧妖井重启。你之后会有麻烦。”
沈砚叹气:“我能申请回杂役院劈柴吗?”
白堂主道:“可以。”
沈砚眼睛一亮。
白堂主继续道:“但麻烦也会去杂役院找你。”
沈砚的眼睛又暗了。
白堂主看得有趣:“你就这么怕麻烦?”
沈砚很诚实:“怕。”
“那今为何开口?”
沈砚想了想:“顾长岭说话太难听。”
白堂主:“就这个?”
“还有他想把人带走。”
“还有呢?”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食盒:“还耽误我吃饭。”
白堂主沉默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他笑声不大,却很畅快。
许清霜站在门外,也轻轻弯了弯唇。
沈砚被笑得有点不自在。
白堂主笑完,从桌下取出一枚黑色小牌,丢给沈砚。
“拿着。”
沈砚接住:“这是?”
“执法堂临时听证牌。”白堂主道,“顾家和蛛衣会的案子没结之前,你可凭此牌出入执法堂。有人为难你,报我的名字。”
沈砚低头看牌子。
黑木牌沉甸甸的,正面刻着一个“听”字。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翻页。
【获得:执法堂临时听证牌。】
【效果:一定程度震慑外门弟子与执事。】
【备注:饭硬,但靠山也硬。】
沈砚看着备注,心情微妙。
这破簿子,最近越来越像会吐槽了。
白堂主又道:“明辰时,你去药堂。陆问粥残札里有一页缺失,许家那丫头的师父或许知道。”
沈砚问:“药堂管早饭吗?”
白堂主:“……”
许清霜在门外道:“管。”
沈砚立刻放心。
他把黑木牌收好,继续啃那块硬馍。
馍很硬。
但吃着吃着,他忽然觉得也还行。
至少它不会骗人。
硬得很坦荡。
不像有些人,坏得很婉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