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再次进入雾谷时,沈砚明显感觉到气氛和昨不同。
昨的雾谷像一张冷脸,阴沉、湿、藏着毒。
今的雾谷仍旧有雾,却在旧愿粥的米香中退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沈砚背着木桶走在中间。
许清霜在前,剑已出鞘半寸。
秦照夜断后,刀没出鞘,手却一直按着刀柄。他话不多,眼神很稳,像一钉在队伍后方的黑钉。
温知夏没有跟来。
她留在药堂,说要翻查陆问粥更多残札。
临行前,她给了许清霜一只药囊,又给了沈砚一枚青色丹丸。
“若井下阴气太重,含着它。”
沈砚问:“能当饭吗?”
温知夏沉默片刻:“不能。”
沈砚有点失望。
温知夏又补了一句:“但能让你饿得慢一点。”
沈砚立刻郑重收下。
修仙界的好东西很多,但能让人饿得慢一点的,才是真正贴近民生。
雾谷深处,旧妖井安静地立在那里。
昨破开的蛛丝已经被药粥阵化去,井边青苔仍湿,碎裂阵盘压在井口一侧,古旧符文里残留着淡淡白光。
沈砚走近时,怀里的食盒轻轻一震。
木桶里的粥也泛起细小波纹。
井底传来很轻的一声。
像有人用指甲挠了一下石壁。
秦照夜立刻上前,拔刀半寸。
刀光漆黑,像夜色凝成的一线。
许清霜低声道:“有东西醒了。”
沈砚看着井口。
昨他只觉得这口井阴森。
今背着粥再看,心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如果那声音真在井底等了百年。
那这里就不只是禁地。
也是一个没有人回去叫吃饭的地方。
天道公关簿浮现。
【旧愿指向确认:井下。】
【建议:先投粥香,不要投人。】
沈砚嘴角抽了一下。
谢谢。
这么基础的安全提示,居然让他有点感动。
他取出食盒,打开盖子。
旧愿粥的白气升起,缓缓飘入井中。
井下黑暗深处,传来一道细小的吸气声。
像饿久了的人闻见饭香。
沈砚又从木桶里舀了一小勺新粥,倒进食盒,与旧愿粥混在一起。
白气更浓。
那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有粥吗?”
这一次,不止沈砚听见了。
许清霜眼神一凝。
秦照夜握刀的手也紧了紧。
声音太小。
也太清楚。
它不是妖物嘶鸣,不是阵法回响,而是一个孩子的声音。
沈砚蹲在井边,低声道:“有。”
井下安静了一息。
然后传来很轻很轻的哭声。
那哭声不像寻常孩子大哭,反而克制得厉害,像哭的人很早就知道,哭太大声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沈砚心里一揪。
许清霜低声问:“能下吗?”
秦照夜看向阵盘:“井内有封禁残阵,还有妖气。直接下去,可能会触发旧阵。”
沈砚把阵眼令取出来。
木牌刚出现,井口白光便亮了一些。
天道公关簿翻页。
【残缺药粥阵眼令生效。】
【可开启旧井外层通道。】
【提醒:旧井下层非药粥阵管辖范围。】
沈砚问:“什么意思?”
当然没人回答。
这破簿子一到关键地方就像客服下班。
秦照夜看见阵眼令发光,沉声道:“通道开了,但下面未必安全。我先下。”
许清霜道:“我先。”
两人对视一眼。
沈砚很识相:“你们谁先都行,我最后。”
许清霜看他。
秦照夜也看他。
沈砚理直气壮:“我背着粥,属于后勤。”
秦照夜点头:“有理。”
许清霜竟然也点头:“你确实不能摔。”
沈砚忽然有点感动。
终于有人从实用角度认可他的怂。
最后顺序定为秦照夜先下,许清霜随后,沈砚居中。
这个安排本来很合理。
问题是沈砚站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
黑。
很黑。
井壁上有一圈圈湿滑石阶,向下延伸,看不见底。白气落下去,很快就被黑暗吞没。
沈砚沉默片刻。
“有没有更体面的下去方式?”
秦照夜问:“何为体面?”
沈砚道:“比如升降阵法、飞行法器、或者有人背我。”
秦照夜:“没有。”
许清霜:“我可以御剑托你。”
沈砚眼睛一亮。
秦照夜看了许清霜一眼:“井壁狭窄,剑气易触阵。”
许清霜想了想:“那不行。”
沈砚的眼睛又暗了。
人生就是这样。
希望来得很快,撤回得更快。
最后他只能背着木桶,小心翼翼踩上石阶。
第一步下去,他就后悔了。
石阶湿滑,井壁冰冷,头顶天光一点点远去。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年会玩高空,别人喊挑战自我,他在旁边负责看包。那时他就知道,自己并不缺少勇气,只是勇气通常不适合高处、深处和没有扶手的地方。
现在好了。
三样齐了。
许清霜在下方抬头:“慢些。”
沈砚道:“我已经慢到影响落霞宗整体效率了。”
秦照夜在更下方道:“无妨,安全为先。”
沈砚忽然觉得秦照夜是个好人。
虽然他看起来像随时能把人押进执法堂,但他说话稳定,情绪价值很足。
越往下,米香越明显。
不是因为木桶里的粥更香,而是井壁上残留的某些白色阵纹被唤醒了。
那些阵纹像很久以前的烟火痕迹,一点点亮起来,照出井壁上的刻字。
沈砚停住。
“这里有字。”
许清霜举起夜明珠。
井壁上歪歪扭扭刻着许多小字。
有些像孩子写的。
“今陆爷爷熬粥,多给阿梨一勺。”
“小黑说盐不好吃,我觉得好吃。”
“山上的哥哥说妖不能进饭棚,可陆爷爷说饿了就能进。”
“我想回家。”
“我不记得家在哪了。”
许清霜握着夜明珠的手微微一紧。
秦照夜也沉默下来。
沈砚看着那些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这些字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修行大道,也没有仇恨。
大多都是很小的事。
多一勺粥。
盐好不好吃。
想不想家。
可正是这些小事,让百年前那场妖乱忽然从史册里走出来,变成一些真的饿过、怕过、等过的人。
他们继续往下。
走了约莫半刻钟,石阶终于到底。
井底不是水。
而是一条狭窄的地下石廊。
石廊两侧嵌着破碎阵灯,大多已经熄灭,只有少数在米香经过时亮起一点微光。
空气湿,带着药味、泥土味,还有一丝很淡的妖气。
沈砚刚落地,木桶里的粥忽然轻轻晃动。
石廊尽头,黑暗里亮起两点微弱的光。
秦照夜拔刀。
许清霜抬剑。
沈砚下意识后退半步,却听见黑暗里传来那个孩子的声音。
“别打。”
那两点光慢慢靠近。
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阵灯微光里。
那是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孩子。
衣衫破旧,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
可他的影子很淡。
淡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更特别的是,他额头上有两枚小小的黑色角,身后拖着一条细细的尾巴。
半妖。
或者说,半妖残影。
孩子盯着沈砚背后的木桶,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今天真的有粥?”
沈砚蹲下身。
他没有先问名字,也没有问百年前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木桶,盛了一小碗粥,放在地上。
“有。”
孩子看着那碗粥,却没有立刻上前。
他很小心地问:“要排队吗?”
沈砚鼻子忽然有点酸。
许清霜别过脸。
秦照夜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沈砚轻声道:“今天不用排。”
孩子仍不敢动:“那……小黑、阿梨、草头他们呢?”
沈砚问:“他们在哪里?”
孩子回头看向石廊更深处。
黑暗里,传来许多细碎的声音。
像很多孩子躲在那里,不敢出来,却又忍不住闻粥香。
“都在。”
小半妖轻声道。
“我们都在等。”
天道公关簿翻页。
【发现:未归之童残影之一。】
【姓名:阿角。】
【状态:旧愿封存,饥念不散。】
【欠条二解锁百分之六十。】
沈砚看着那行“饥念不散”,手指微微收紧。
他以为自己带了一桶粥。
现在才知道。
一桶远远不够。
沈砚把木桶放在石廊中央,低头看了看剩下的粥。
阿角立刻紧张起来:“是不是没有了?”
这句话一出,孩子们的眼睛都变了。
那不是责怪,也不是催促。
而是一种熟练的失望。
像他们已经习惯了很多东西都会没有。
没有粥,没有盐,没有人回来,没有明天。
沈砚心里被刺了一下。
他拿起木勺,刮了刮桶壁。
“还有。”
其实不多。
但他说得很认真。
小黑小声道:“以前陆爷爷也这样说。”
“哪样?”
“桶快空的时候,他也说还有。然后他会把桶壁刮得很净,再加水热一热,说这叫第二锅。”
七七补充:“第二锅比较稀,但也热。”
沈砚听得眼眶发酸,却还是忍不住想,陆问粥长老这作和周大富不能说相似,只能说是有传承。
当然,一个是条件艰苦下的慈悲。
另一个是杂役院常贫穷下的稳定发挥。
他把大勺拿出来,刮净桶壁。
周大富的大勺很大,刮桶时意外顺手。
木桶里残粥被聚到一处,竟又凑出几小碗。
孩子们看得眼睛亮起来。
阿梨小声道:“大勺好厉害。”
沈砚道:“是周师兄厉害。”
秦照夜问:“周师兄是?”
沈砚道:“杂役院灶房师兄。他熬的粥很稀,但人很好。”
阿角认真问:“很稀是多稀?”
沈砚想了想:“米粒在里面能自由修行。”
几个孩子没听懂。
许清霜却笑了。
秦照夜也沉默片刻,道:“此人若来执法堂,适合负责节省粮草。”
沈砚:“秦师兄,你这话千万别让他听见,他会当成夸奖。”
沈砚继续分粥。
这一次,几个已经喝过的孩子主动往后退,把更小、更淡的孩子推到前面。
一个几乎透明的小男孩走出来。
他像刚被粥香唤醒,眼神懵懂,连话都不会说,只盯着碗。
阿角小声道:“他叫小满。”
沈砚把粥递过去。
小满伸手时,手指穿过了碗沿。
他太淡了,淡到连碗都端不稳。
许清霜立刻蹲下,用灵力托住碗。
沈砚用勺舀起一点粥气,靠近小满唇边。
小满轻轻吸了一口。
那几乎透明的身体终于凝实了一点。
他抬头,声音细得像蚊子。
“我排到了吗?”
沈砚点头:“排到了。”
小满眨眨眼。
“那我今天没有被忘掉?”
沈砚握着勺的手顿住。
许清霜垂下眼。
秦照夜转过身,看向石廊深处,像是在警戒,又像是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表情。
沈砚轻声道:“没有。”
小满笑了一下。
很浅。
但他周身的淡影亮了亮。
孩子们慢慢围过来。
他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说话。
“我以前每天排第三。”
“你乱说,你有一次队,被陆爷爷敲了碗。”
“小黑才队!”
“我没有,我只是闻见盐味,脚自己走快了。”
“陆爷爷说饭棚里不能打架。”
“也不能抢。”
“先给小的。”
这些声音让石廊不再那么冷。
沈砚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这些孩子记得最多的不是妖乱,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死亡。
他们记得饭棚的规矩。
记得谁排第几。
记得粥里有没有盐。
记得陆问粥敲谁的碗。
那一瞬间,沈砚对那个百年前的老人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陆问粥不是用大道理救这些孩子的。
他只是每天把锅架起来,告诉他们:排队,别抢,小的先来,今天也有粥。
子最坏的时候,秩序和热饭一样重要。
许清霜低声道:“这些记忆能保住他们。”
沈砚点头:“所以不能让大蛛婆吃掉。”
秦照夜忽然道:“石廊深处有动静。”
孩子们一下安静。
沈砚也听见了。
远处传来很轻的摩擦声,像某种细足在石面上移动。
阿角脸色微变:“它闻到粥了。”
沈砚问:“大蛛婆?”
阿角摇头,声音发颤:“不是。点名的先来。”
话音刚落,黑暗深处响起铁链拖地声。
哗啦。
哗啦。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陈旧而令人窒息的节奏。
孩子们迅速缩到沈砚、许清霜和秦照夜身后。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木勺,背后躲着一群孩子。
这姿势很不修仙。
但很食堂。
他忽然觉得,自己现在像一个被迫维护打饭秩序的临时负责人。
而深处来的东西,大概率是那种拿着名单来挑刺的检查组。
他最烦检查组。
尤其饭点来。
铁链声靠近前,阿角忽然拉了拉沈砚的袖子。
“沈哥哥。”
“嗯?”
“如果等会儿它点我的名字,你别答应。”
沈砚低头看他:“为什么?”
阿角小脸绷得很紧:“以前陆爷爷不在的时候,它点谁的名字,谁要是没人拦,就会被带走。可要是有人说‘他还没吃完’,它就会等一会儿。”
沈砚一怔:“这也行?”
阿角点头:“陆爷爷用过。他说饭没吃完,天大的事都等一等。”
许清霜轻声道:“这也是饭棚规矩?”
阿角想了想:“陆爷爷说,饿着肚子听训,听不进去。”
秦照夜缓缓点头:“合理。”
沈砚看向秦照夜。
秦照夜道:“执法堂审讯前,也会确认犯人是否清醒。极饿极痛之下,证词不稳。”
沈砚肃然起敬:“秦师兄,你们执法堂比我想象中讲究。”
秦照夜沉默片刻:“也不都讲究。”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远处黑暗里。
沈砚明白了。
百年前那些临时戒律队,大概就是“不都讲究”的那一部分。
沈砚把最后几小碗粥分完,又特意给阿角留了一口。
阿角捧着碗,愣愣看他。
“我已经喝过了。”
沈砚道:“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有?”
“因为你等会儿可能要被点名。”
阿角眼圈一下红了。
他低头喝了一小口,喝得很慢,像真的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沈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学会了这个世界第一个真正有用的规矩。
饭没吃完,天大的事都等一等。
这规矩很好。
比很多大道理都有人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