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石廊深处走出了更多孩子。
不,不该说走出。
他们更像是从黑暗里一点点显出来。
有的头上生着短角,有的耳朵尖尖,有的手背覆着细鳞,也有看起来和普通凡人孩子没什么区别的。
他们都很瘦。
瘦得影子发淡。
衣服破旧,却能看出曾经有人认真缝补过。有个小女孩袖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针脚很粗,像是她自己学着缝的。
孩子们站在黑暗边缘,没有靠近。
他们看沈砚,看许清霜,看秦照夜,也看那只木桶。
目光里有渴望,也有害怕。
沈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木勺,忽然觉得自己像食堂窗口打饭的。
区别是上辈子食堂阿姨手一抖,大家最多在群里吐槽。
他现在手一抖,可能会抖掉一个百年旧愿的尊严。
所以他打得很稳。
第一碗给阿角。
阿角双手捧起碗,先闻了闻。
然后小心翼翼舔了一口。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有盐。”
这三个字一出,黑暗里的孩子们全都动了动。
像是“有盐”比“有粥”更能证明今天不是梦。
沈砚忽然明白了。
对饿久了的人来说,粥能活命。
但盐味告诉他们,这不是施舍给牲口的水米,而是人吃的饭。
许清霜在旁边低声问:“要不要我帮忙?”
沈砚把木勺递给她:“每碗少一点,先让大家都尝到。”
许清霜接过木勺。
她拿剑的手很稳,盛粥也很稳。
只是她盛第一碗时,手指微微停了一下。
那个来接粥的小女孩有一对狐耳,眼睛怯怯的。
许清霜把碗递给她,声音放得很轻。
“慢些,烫。”
小女孩愣愣看着她,像是很久没听见有人这么说。
半晌,她小声道:“谢谢姐姐。”
许清霜垂下眼:“不客气。”
秦照夜站在一边,仍然按刀,整个人像块冷石头。
沈砚看了他一眼:“秦师兄,你也别站着。”
秦照夜:“我负责警戒。”
沈砚:“警戒可以,但你站得太凶了,孩子不敢过来。”
秦照夜沉默片刻,把刀往身后挪了挪。
沈砚:“表情也收一收。”
秦照夜面无表情:“我已收。”
沈砚看着他。
许清霜也看着他。
阿角捧着碗小声道:“哥哥现在像要抓我们去执法堂。”
秦照夜:“……”
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出现的一瞬间,三个孩子往后退了半步。
沈砚赶紧道:“算了,秦师兄,你还是别笑了。”
秦照夜默默恢复面无表情。
场面莫名轻松了一点。
孩子们终于敢陆续上前。
沈砚一边分粥,一边问他们名字。
“阿角。”
“阿梨。”
“草头。”
“小黑。”
“我叫七七,因为我那天排第七个。”
沈砚听到这里,手顿了一下。
“没有别的名字?”
七七摇头:“陆爷爷说,等我们出去,再让我们自己取。”
沈砚低声问:“后来呢?”
孩子们安静下来。
阿角抱着碗,慢慢道:“后来外面很吵。有人说妖都该,有人说我们不是妖。陆爷爷让我们躲进井下,说等他回来接我们。”
“我们等了很久。”
“有一天井口不亮了。”
“再后来,就一直没有粥了。”
石廊里只剩孩子喝粥的声音。
沈砚没有立刻追问。
他怕问得太快,像用刀把旧伤翻开。
许清霜却看向石廊墙壁。
那里有许多刻痕。
一道一道,密密麻麻。
像是孩子们在计算子。
可刻痕刻到某处就乱了。
因为等到后来,他们已经不知道等了多少天。
秦照夜低声道:“他们不是寻常残魂。”
许清霜点头:“旧愿封存,加上药粥阵残力,才让他们维持到现在。”
沈砚问:“能带他们出去吗?”
秦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许清霜也沉默。
阿角却像听懂了,捧着碗抬起头。
“出去?”
沈砚看着他:“你们想出去吗?”
孩子们面面相觑。
他们的表情并不是立刻欢喜。
而是茫然。
百年太久。
久到“出去”这个词对他们来说,不像希望,更像另一个陌生的黑暗。
阿梨小声问:“外面还有人打我们吗?”
小黑问:“妖能出去吗?”
草头问:“出去以后,还有粥吗?”
七七问得最轻:“陆爷爷在外面吗?”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太重了。
他不能像说“包的”那样随口应。
他蹲在孩子们面前,认真道:“外面不一定好,也不一定没人坏。但有人记得陆爷爷,有人愿意查当年的事。至于粥……”
他看了看桶。
桶里的粥已经少了一半。
沈砚道:“今天有。”
阿角问:“明天呢?”
沈砚沉默。
许清霜忽然开口:“明天也有。”
沈砚看向她。
许清霜神情平静,声音却很稳。
“药堂有米。”
秦照夜道:“执法堂也有。”
沈砚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秦照夜面无表情:“虽然硬一点。”
沈砚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笑。
孩子们却笑了。
尤其阿角,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用袖子擦眼睛,结果越擦越脏。
“明天也有粥。”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重复了一遍。
“明天也有。”
天道公关簿翻页。
【旧愿响应增强。】
【关键词:明天也有。】
【检测到许清霜、秦照夜共同承诺。】
【微弱契约形成。】
【提醒:此承诺非沈砚独立承担。】
沈砚看见最后一行,心里微松。
不是他独立承担就好。
他现在的欠条已经够厚了,再加上“全井孩子终身饭票”,哪怕他把自己卖给药堂熬粥都还不起。
可很快,新的问题出现了。
孩子太多。
粥不够。
沈砚数了一遍,能看见的孩子残影有二十七个。
每人半碗,桶也快见底。
但石廊更深处,仍有细碎动静。
阿角察觉到沈砚的目光,小声道:“还有一些弟弟妹妹醒不过来。”
许清霜问:“为什么?”
阿角摇头:“他们太饿了。”
太饿了,所以连残影都醒不过来。
这句话听起来荒诞,却让人说不出话。
沈砚看着桶底剩下的粥,心里有点急。
他下意识摸了摸阵眼令。
木牌微微发热。
井底石廊两侧的阵纹随之亮起,一缕缕白光汇向木桶。
粥面竟缓慢上涨了一点。
沈砚眼睛一亮。
还有这种好事?
脑海里,天道公关簿翻页。
【残余药粥阵力可短暂续粥。】
【消耗:阵眼令储存旧愿。】
【注意:仅能补形,不能补心。】
沈砚看着“不能补心”四个字,明白了。
阵法能让粥变多。
但粥为什么而来,得有人给。
他想了想,把周大富那半袋灵米剩下的一点也拿出来,倒入木桶。
然后他对孩子们道:“这米是周师兄给的。他以前熬粥很稀,稀到能照见脸,但他不是坏人。他说,如果我真能让大家多吃口热的,就替他争口气。”
木桶里的米香忽然浓了一些。
沈砚又看向许清霜。
许清霜取出药囊里的安神草,放入桶中。
“这是药堂给的。”
秦照夜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粮。
硬得很眼熟。
沈砚看着那块执法堂馍,肃然起敬。
“秦师兄,这个真能放?”
秦照夜道:“它也是粮。”
沈砚接过馍,掰了一下。
没掰动。
他把馍递回去:“你来。”
秦照夜双指一捏。
咔。
馍碎成几块。
几个孩子看得眼睛都圆了。
小黑小声道:“哥哥好厉害。”
秦照夜的表情没有变,但耳似乎红了一点。
碎馍投入木桶。
药粥阵白光骤然一亮。
桶里的粥再次升起。
这一次,香气不再只是米香。
有药草清香,有粮麦香,有一点盐味,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暖意。
像许多人把自己能拿出来的一点东西放在一起,虽然都不贵重,却终于凑成了一顿像样的饭。
孩子们排起队。
沈砚分粥。
许清霜帮忙。
秦照夜负责把那些不敢靠近的小孩一个个劝出来。
他劝人的方式很执法堂。
“出来。”
孩子不动。
秦照夜想了想,补充:“有粥。”
孩子慢慢出来。
沈砚看得很感慨。
沟通这东西,有时候不需要华丽话术,只要关键词正确。
最后一碗粥分出去时,石廊深处忽然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所有孩子脸色都变了。
阿角手里的碗掉在地上,声音发抖。
“点名的来了。”
沈砚问:“什么点名?”
阿角还没回答,黑暗深处便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饭后点名。”
“凡妖童,出列。”
许清霜剑光骤亮。
秦照夜刀已出鞘。
沈砚盯着石廊深处。
一个高大的黑影从黑暗中走来。
它穿着破旧执事袍,脖子歪斜,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黑洞般的嘴。
手里握着一册腐烂名簿。
每走一步,脚下便滴落黑色污水。
孩子们退到沈砚身后,瑟瑟发抖。
阿角小声道:“它每天都来。”
“把妖童带走。”
沈砚看着那东西手里的名簿,忽然想起陆问粥残纸上的一句话。
旧妖井下,尚有未归之童。
原来未归,不只是没人接他们出去。
还有东西一直不让他们走。
那黑影停在众人面前,腐烂名簿自行翻开。
沙哑声音响起。
“阿角,半妖,出列。”
沈砚上前一步。
黑影转向他。
“你非名簿中人。”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木勺。
他本来想说点狠话。
但想了半天,最狠的好像也不过是实话。
“刚吃完饭就点名,你这单位也太没人性了。”
黑影沉默。
许清霜:“……”
秦照夜:“……”
孩子们:“……”
天道公关簿翻页。
【检测到关键词:没人性。】
【目标确实没人性。】
【判断:准确。】
沈砚第一次觉得,这破簿子说了句人话。
黑影继续往前。
它每走一步,地上那些刚喝过粥的孩子影子便淡一分。
阿角抓着沈砚衣角,指节发白。
“以前它来,陆爷爷不在的时候,我们就要按它的名簿站出来。”
沈砚问:“站出来以后呢?”
阿角摇头。
“不知道。被带走的,回来时就少了一点。有的少了名字,有的少了声音,有的少了脸。再后来,他们就不出来喝粥了。”
沈砚听得后背发冷。
黑影手里的腐烂名簿缓缓翻动,发出湿纸页粘连的声音。
秦照夜低声道:“它不是活物,是规则残渣。”
沈砚问:“规则残渣能讲理吗?”
秦照夜:“通常不能。”
沈砚:“能投诉吗?”
秦照夜看了他一眼:“向谁?”
沈砚也想知道。
这东西像百年前某个错误流程死后成精。
它不关心孩子有没有吃饱,不关心陆问粥有没有回来,也不关心妖乱早已结束。
它只知道饭后点名。
像某些规章制度,一旦失去人味,就会自己变成怪物。
许清霜剑尖垂下,雪色灵力在剑身流转。
“若不能讲理,就斩。”
沈砚很认可。
但他又想起天道提示:从名簿入手。
他看向黑影那本腐烂名簿。
名簿边缘发黑,内页却诡异地完整。每翻开一页,都会有孩子的名字浮现,然后又被浓墨涂去,只剩“妖童”二字。
沈砚忽然明白,这东西最恶心的地方不是点名。
是它先抹掉名字,再用身份替代。
阿角不是阿角。
只是半妖。
阿梨不是阿梨。
只是妖童。
小黑、草头、七七、小满,都不再是他们自己,而是名簿上可以被带走的一类东西。
沈砚握紧木勺。
他上辈子也见过类似的事。
人在表格里变成员工编号,在报告里变成人力成本,在会议里变成可优化项。
名字没了,人就轻了。
轻到一句话就能被挪走。
黑影终于停在他们十步外。
它腐烂名簿抬起,沙哑声音像从井壁缝里挤出来。
“饭后点名。”
“凡妖童,出列。”
沈砚看着它,忽然问:“你点过自己的名吗?”
黑影不动。
“你叫什么?”
黑影仍不动。
沈砚道:“你看,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替别人点名,这业务能力很难让人信服。”
许清霜:“……”
秦照夜:“……”
几个孩子躲在后面,原本怕得发抖,听到这里竟忍不住探出头。
黑影的名簿哗啦啦翻动。
像是被戳中了某个不存在的痛处。
天道公关簿浮现。
【检测到攻击:身份质询。】
【对旧戒律残念效果:轻微。】
【备注:嘴挺毒,但伤害不高。】
沈砚嘴角一抽。
这种时候你可以不用点评。
黑影终于开口。
“吾为戒律。”
沈砚道:“戒律也得有编号吧?谁任命的?任命文书呢?有效期呢?年审过了吗?”
秦照夜缓缓转头看他。
沈砚解释:“我以前处理过类似东西。”
许清霜问:“在你记不清的前尘里?”
沈砚含糊道:“差不多。”
确实差不多。
上辈子他和流程、审批、盖章、过期文件搏斗多年,经验丰富。
黑影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名簿乱翻。
但很快,它似乎放弃理解,重新回到自己的舒适区。
“阿角,半妖,出列。”
阿角浑身一颤。
沈砚把他往后一按。
“不出。”
黑影抬起名簿。
黑字锁链暴涨。
许清霜剑光一亮。
秦照夜刀锋出鞘。
石廊里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
沈砚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冲突来了。
光靠嘴,最多让对方卡顿。
要让这本旧名簿失效,得让孩子们重新拿回自己的名字。
沈砚忽然想起白堂主那句“宗规是写给人看的东西”。
如果宗规写出来之后,只剩下上位者拿它砸人,那它就不是规矩,是石头。
饭棚规矩也是一样。
排队,不是为了让弱的人永远排在后面。
先给小的,不是为了让大的饿死。
饭棚里不打架,更不是为了让占着锅的人安安稳稳地欺负别人。
规矩一开始,是为了让大家都能吃到一口热的。
沈砚看着那本腐烂名簿,忽然不怕它了。
它确实阴森,确实邪门,也确实带着百年前没散的恶意。
可它归结底只是一本旧册子。
一本没人敢撕、没人敢改、也没人敢质疑的旧册子。
而沈砚上辈子最擅长的事之一,就是面对旧文档时,在心里骂一句“这谁写的”,然后硬着头皮改版本。
虽然通常改完还会被打回。
但至少他有经验。
他把木桶往身后一推,对孩子们道:“等会儿我让你们写名字,你们就写。不会写也别怕,画也行,按手印也行。反正不能让它那本破册子说了算。”
阿角紧张道:“如果写错呢?”
沈砚道:“自己名字,没有标准答案。”
七七小声问:“那我叫七七,是因为排第七,也算吗?”
沈砚点头:“算。以后你想换,也算。”
小黑问:“我叫小黑,是因为以前很黑。现在我好像没那么黑了。”
沈砚看了他一眼。
小黑现在仍然灰扑扑的。
但这种时候没必要太诚实。
“那说明你名字有成长空间。”
小黑似懂非懂,认真点头。
许清霜听到这里,眼中浮现一点笑意。
秦照夜则低声道:“我护左侧。”
许清霜道:“我护右侧。”
沈砚看着他们:“我呢?”
秦照夜道:“你负责问问题。”
沈砚:“……”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队伍里的定位非常奇怪。
输出靠许清霜,防线靠秦照夜,后勤靠粥。
他负责让对方心态不稳。
听起来不是很体面。
但好像确实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