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夺回饭棚以后,沈砚才发现,真正麻烦的不是打大蛛婆。
是搬孩子。
二十七个未归之童,每个都不是完整生魂,也不是寻常残影。
他们由陆问粥旧愿、药粥阵残力、井下百年记忆,以及刚刚写下的新名册共同维系。说白了,状态非常复杂,复杂到沈砚听完秦照夜和许清霜讨论后,只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像一批文件格式不兼容、还带历史版本冲突的珍贵资料。
不能直接复制。
不能强行移动。
更不能关机重启。
沈砚把这个比喻说出来时,许清霜沉默很久。
秦照夜则认真道:“听不懂,但感觉准确。”
孩子们坐在饭棚里,手里捧着刚才那桶临时泡馍粥的最后一点热气。
阿角问:“我们不能出去吗?”
许清霜放轻声音:“能。但不能就这样走。”
阿梨有些紧张:“会散掉?”
秦照夜点头:“可能。”
小黑立刻抓紧自己的名字光痕。
草头蹲在地上,试图把那小草形状的名字捧起来,结果捧了个空。
“那怎么办?”
沈砚看向铁锅。
饭棚规则仍在锅边亮着。
大锅虽然裂了一道缝,但旧愿未散,甚至因为夺回饭棚,光芒比先前更稳。
天道公关簿翻页。
【旧愿核心器物:陆问粥大锅。】
【可临时承载未归之童姓名。】
【所需:名字、旧愿粥气、见证者。】
【提示:锅很重。】
沈砚看着最后四个字,心里生出不祥预感。
“多重?”
天道公关簿没有回答。
通常它不回答的时候,答案都不好。
沈砚把提示告诉许清霜和秦照夜。
许清霜看向大锅:“若能承载名字,便可将孩子们带出井。”
秦照夜道:“我可拓名入锅。”
沈砚问:“怎么拓?”
秦照夜从证物袋里取出一支黑色刻笔。
“执法堂刻录证词用的。以灵力为墨,刻下姓名,可短时固形。”
沈砚眼睛一亮。
“专业。”
秦照夜微微点头。
他显然很喜欢被夸专业。
于是饭棚里出现了一幕奇特场景。
孩子们排队报名字。
秦照夜拿刻笔,在大锅内壁一笔一划刻下。
许清霜负责以药堂灵力稳定旧愿。
沈砚负责核对。
没错,他负责核对。
这活听起来简单,实际压力巨大。
因为有些孩子的名字真的很随意。
比如七七。
比如草头。
比如小满。
还有一个叫“锅边”的。
沈砚听见时愣住:“你叫锅边?”
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点头:“我以前坐锅边。”
沈砚沉默片刻:“好名字。”
秦照夜刻字的手顿了顿。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旧妖井饭棚大锅上,用执法堂刻录证词的法器,郑重刻下“锅边”两个字。
刻到第十九个时,出了问题。
一个小女孩站出来,低着头,不说话。
阿角小声道:“她忘了。”
沈砚问:“忘了名字?”
阿角点头:“她被大蛛婆吞过一次,后来只记得陆爷爷叫她慢点喝。”
小女孩紧紧攥着衣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是不是不能出去?”
沈砚蹲下来:“不是。”
“可是我没有名字。”
沈砚想了想:“你记得别人怎么叫你吗?”
小女孩摇头。
“记得自己喜欢什么吗?”
她犹豫很久,小声道:“我喜欢粥凉一点再喝。太烫会疼。”
沈砚道:“那先叫小凉,行吗?以后想起原名,或者想换,都可以。”
小女孩怔住:“可以自己取?”
沈砚点头:“当然。名字不是非得别人给。”
小女孩看向阿角他们。
阿角用力点头:“可以。”
七七道:“我以后也可能不叫七七。”
草头很震惊:“你不排第七了吗?”
七七认真道:“出去以后重新排。”
孩子们忽然开始小声讨论以后要不要换名字。
秦照夜看向沈砚。
“现在刻小凉?”
沈砚看向小女孩。
小女孩抬起头,轻轻点头。
“嗯。”
秦照夜便在锅壁上刻下“小凉”二字。
字成的瞬间,小女孩脚边亮起一道新的光痕。
她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很小,却像一盏刚点起来的灯。
天道公关簿翻页。
【新名成立:小凉。】
【旧愿稳定。】
【备注:名字可以找回,也可以重新开始。】
沈砚看着这行字,难得觉得天道说得挺好。
二十七个名字全部刻完后,大锅内壁浮现一圈米白光纹。
锅身变得更沉。
秦照夜试着推动。
没动。
许清霜试着用剑气托起。
锅晃了一下,又稳稳落回地面。
沈砚看向天道公关簿。
【提示:锅很重。】
沈砚面无表情。
这句提示现在显得很有远见,但帮助不大。
秦照夜道:“我回执法堂叫人。”
许清霜道:“井道狭窄,人多未必能进。”
沈砚绕着锅走了一圈。
锅底有三个凹槽,似乎原本就不是固定死的。
他看向阿角:“以前陆长老怎么搬锅?”
阿角想了想:“不搬。锅下面有轮子。”
沈砚精神一振:“轮子呢?”
阿角指向饭棚角落:“被大蛛婆拿去垫窝了。”
众人看向角落。
那里堆着一团破蛛丝、旧木架和几只黑铁轮。
沈砚深吸一口气。
“很好。”
“我们现在进入修仙界最朴素环节。”
秦照夜问:“什么?”
沈砚卷起袖子:“修车。”
许清霜:“……”
秦照夜:“……”
孩子们虽然不懂车是什么,但听见要修东西,立刻活跃起来。
草头举手:“我会捡轮子!”
锅边小声道:“我知道哪个轮子以前在左边。”
阿角说:“我会拆蛛丝。”
秦照夜沉默了一下,开始用刀削掉轮子上的硬化蛛胶。
许清霜用清浊手的变式化去残毒。
沈砚负责指挥。
他上辈子没修过锅车。
但他见过办公室椅子轮子坏。
结构原理可能差不多。
至少都是轮子。
半个时辰后,陆问粥的大锅重新装上了四只黑铁轮。
沈砚推了一下。
锅动了。
虽然很沉,虽然轮子吱呀作响,虽然这画面怎么看都不像玄幻小说该有的高端场景。
但锅确实动了。
孩子们欢呼起来。
秦照夜看着大锅,神情有些微妙。
“这是证物。”
沈砚点头:“也是交通工具。”
许清霜补充:“还是承载旧愿的法器。”
沈砚看着那口被修好的大锅,忽然觉得它身份确实很复杂。
天道公关簿翻页。
【获得临时载具:陆问粥的大锅。】
【功能:承载名字,移动旧愿,必要时熬粥。】
【备注:不像法器,但比很多法器实用。】
沈砚深表赞同。
离开饭棚前,大蛛婆紫娘的封灵袋忽然轻轻一动。
里面传出她微弱的声音。
“锅底下面……还有东西。”
众人停住。
秦照夜立刻检查锅底。
在铁锅原本压住的位置,石板下方有一个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枚青铜令。
令牌正面刻着落霞宗旧纹。
背面却刻着一个沈砚没见过的图案。
银色蛛纹缠着一枚铜钱。
秦照夜脸色骤变:“蛛衣会和万宝楼的暗记。”
许清霜皱眉:“万宝楼?仙城商会?”
秦照夜点头:“青州最大的商会之一。若此令为真,百年前旧妖井封禁,不只是宗门内部旧案,还牵涉仙城财路。”
沈砚看着那枚铜钱蛛纹令,心里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饭棚线要结束了。
但更大的账本打开了。
而他,可能又要被迫参与查账。
天道公关簿翻页。
【发现新线索:铜钱蛛纹令。】
【关联方向:青州仙城,万宝楼。】
【关键词待激活:来财。】
沈砚眼皮狠狠一跳。
来财?
不。
这个词他坚决不说。
绝对不说。
铜钱蛛纹令被秦照夜收进证物匣。
他收得很慢,先用封灵纸包了三层,又用黑线绕了七圈,最后才放进匣中。
沈砚看得眼花:“秦师兄,这么复杂?”
秦照夜道:“证物若丢,执法堂要罚。”
沈砚问:“罚什么?”
“抄宗规。”
“多少?”
“看证物价值。”
沈砚看向那枚令牌:“这个呢?”
秦照夜沉默片刻:“可能抄到明年。”
沈砚肃然起敬。
难怪秦照夜做事这么稳。
原来背后是宗规抄写压力。
孩子们围着大锅,仍对“出井”这件事有些不安。
阿角问:“锅出去以后,饭棚怎么办?”
沈砚看向空荡荡的饭棚。
锅要走,孩子要走,紫娘也要走。
这间被困住百年的地方,忽然就空了。
许清霜道:“饭棚规则仍会留在这里。等旧案查清,宗门应当重新封护,而不是掩埋。”
秦照夜点头:“执法堂会立档。”
沈砚补充:“最好挂牌。”
秦照夜看他。
沈砚道:“写清楚这里发生过什么,别再过一百年又有人说不知道。”
秦照夜沉默很久,低声道:“好。”
阿角似懂非懂:“挂牌以后,别人会来看吗?”
沈砚道:“可能会。”
“那他们会笑我们名字丑吗?”
沈砚蹲下:“谁笑,你就让他自己写一个好看的。”
草头立刻道:“我那个草可以重新画吗?我觉得刚才那有点歪。”
七七严肃道:“你画的本来就是歪草。”
草头:“歪草也是草!”
沈砚点头:“非常有道理。”
孩子们因为这句“歪草也是草”又吵成一团。
饭棚里的沉重因此轻了一些。
沈砚站起身,看见许清霜正望着墙上的旧刻字。
“怎么了?”
许清霜道:“我在想,陆师伯当年若知道这些孩子还能出去,会不会高兴。”
沈砚想了想:“应该会。”
“为什么?”
“因为他的大锅还能用。”
许清霜转头看他。
沈砚道:“一个经常熬粥的人,肯定希望锅还能用。锅能用,说明事还没完,人也还没散。”
许清霜轻轻点头。
“有理。”
秦照夜在旁边道:“也说明证物保存良好。”
沈砚:“秦师兄,你这个角度很执法堂。”
秦照夜:“多谢。”
沈砚发现秦照夜是真把这当夸奖。
准备离开前,孩子们一个个向饭棚门口行礼。
不是跪拜。
只是很认真地鞠躬。
阿角说:“陆爷爷,我们出去了。”
阿梨说:“我会记得洗碗。”
小黑说:“我以后不队。”
草头想了半天:“我以后把草画直点。”
七七道:“我出去以后,可能不排第七了。”
轮到小凉时,她站在门口很久。
最后她轻声道:“我有名字了。”
饭棚墙壁上,那些旧刻字微微一亮。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听见了。
沈砚推着大锅,忽然觉得这锅又重了一点。
不是重量。
是里面装的东西变多了。
名字,证物,旧愿,还有一堆孩子临走前乱七八糟却很认真的告别。
他叹了口气。
“走吧。”
大锅轮子吱呀一声。
饭棚的光在他们身后慢慢收敛。
光彻底收起前,沈砚忽然听见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当”。
像有人用勺子敲了一下锅沿。
他回头。
饭棚里空荡荡的,只有墙上“吃完自己洗碗”几个字还亮着一点余光。
沈砚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许清霜和秦照夜。
“我们是不是忘了洗碗?”
众人沉默。
孩子们也沉默。
阿角小声道:“陆爷爷很在意这个。”
秦照夜看着饭棚规则,严肃道:“既然规则仍在,确应遵守。”
沈砚:“……”
所以他们在旧妖井深处,刚刚打完大蛛婆,找到蛛衣会和万宝楼线索,准备带二十七个孩子出井,结果现在要先洗碗。
非常合理。
合理得让人想笑。
许清霜已经挽起袖口。
沈砚看她一眼:“许师姐,你还真洗?”
许清霜淡淡道:“规矩既然救了我们,便该守。”
秦照夜点头:“执法堂认同。”
沈砚叹气。
于是众人又折回饭棚。
孩子们把用过的小碗排在锅边。
许清霜用清水洗第一遍。
秦照夜用灵力烘。
沈砚负责检查有没有残渣。
草头非要帮忙,结果差点把自己的碗掉进水缸。
小黑认真擦碗,擦完举起来问:“亮吗?”
沈砚点头:“亮。”
小黑很满意。
这场景实在不像历险。
更像一群人饭后被生活按住后脖颈,老老实实完成收尾。
可沈砚却觉得,这比刚才赢大蛛婆还重要一点。
因为饭棚规矩不是只在对敌时才有用。
它也在饭后要求你把碗洗了。
如果只拿规矩去压别人,却不肯让它约束自己,那很快也会变成大蛛婆。
洗完最后一只碗,饭棚门口的余光终于彻底收起。
墙上旧字轻轻闪了一下。
像有人满意地点头。
天道公关簿翻页。
【饭棚规则完整遵守。】
【旧愿稳定提升。】
【备注:洗碗也是因果闭环。】
沈砚看着这句,竟然无话可说。
确实闭环。
甚至很有生活智慧。
他们这才重新推锅离开。
这一次,轮子吱呀声听起来顺了许多。
走到石廊尽头时,小凉忽然问:“出去以后,我们住哪里?”
这个问题让推锅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砚看向许清霜。
许清霜道:“药堂会先安置你们。”
小凉又问:“药堂会关门吗?”
许清霜声音放轻:“会关门,但不是关你们。是晚上大家都要休息。”
小凉似懂非懂。
阿角问:“那如果我们想陆爷爷怎么办?”
这一次,没人立刻回答。
陆问粥已经死了百年。
他留下旧愿,留下锅,留下饭棚规矩,却不可能再走到孩子们面前,用大勺敲锅沿。
沈砚想了很久,道:“想他的时候,就把他的规矩做一遍。”
阿角问:“排队?”
“嗯。”
“先给小的?”
“嗯。”
“吃完洗碗?”
“这个尤其重要。”
孩子们小声笑起来。
沈砚道:“人不在了,规矩还在。不是那种压人的规矩,是他用来护着你们的规矩。你们做一遍,他就不算完全不在。”
阿角低头想了很久。
“那我们以后也可以护别人吗?”
沈砚推着锅,脚步顿了顿。
“可以。”
“我们这么小也可以?”
“可以先从不队开始。”
阿角很认真地点头。
七七立刻道:“那我以后可以继续排第七。”
草头问:“如果没有七个人呢?”
七七愣住。
沈砚道:“那你可以排第一个。”
七七眼睛亮了:“还能这样?”
孩子们开始讨论出去以后的排队问题,气氛终于不再沉重。
秦照夜走在后面,忽然道:“你很会安置人心。”
沈砚道:“秦师兄,你别这么说,听起来像新岗位。”
秦照夜想了想:“执法堂确有安抚司。”
沈砚立刻闭嘴。
他现在听不得任何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