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时间只剩七十二个时辰。
陆远回到大通铺。他没有躺下睡觉。他盘腿靠在最阴暗的角落，闭着眼，将心跳压在极缓的频率，大脑却像高速运转的精密齿轮，飞速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不能坐以待毙。修仙者的血祭大阵一旦彻底成型，炼气期以下的凡人在阵法内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瞬间抽精血化作尸。
逃生路线需要两条。第一条是十三号废矿洞下方的天然断层，第二条是矿区运送废渣的通风井。
天一亮，刺耳的铜锣声再次敲响。
矿区中央的广场上，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监工孙虎站在高台上，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他手里拎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是昨晚企图从通风井逃跑的一个老矿工。
通风井这条路断了。
孙虎下达了死命令：所有人不得离开丙字号矿区，今配额涨到五两，完不成，当场斩首。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封死了所有出口。每个护卫手里都扣着涂满剧毒的精铁连弩。
陆远提着破烂的铁镐，随着人流走向最深处的死胡同。这里岩壁坚硬如铁，哪怕是身强力壮的老矿工敲一天，也敲不下半两碎石。
但这里距离地底暗河的声音最近。
他举起铁镐。龙象霸体诀第一层的力量灌注双臂。肌肉膨胀，青筋暴起。
“砰！”
铁镐重重砸在黑岩上。没有火星四溅，只有沉闷的碎裂声。整块黑岩的内部结构被陆远恐怖的爆发力直接震成了齑粉。
他在挖洞。不是横向挖掘采集灵石，而是斜向下四十五度，直通地底。
每一镐下去，都在疯狂消耗体力。不到半个时辰，铁镐的木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从中断成两截。生铁镐头嵌在岩石里，再也拔不出来。
陆远随手扔掉断柄。他低下头，伸出自己的双手。
经过百年幽冥花改造，加上龙象霸体诀第一层的加持，他的十指骨骼比普通的生铁更加坚硬。
指尖死死抠进岩壁，猛地发力。坚硬的石块像脆弱的豆腐一样被生生撕裂、抠出。
【基础挖矿：Lv4（250/500）。】
指甲翻卷，鲜血淋漓。指肚上的皮肉被粗糙的岩石磨烂，露出森白的指骨。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痛觉被他强行剥离出理智区域。现在，每一秒钟的时间都等于寿命。
用双手硬生生挖出一人深的地洞后，他用搬来的碎石将洞口虚掩，只留下一条指头粗细的缝隙用来透气。
躲在暗无天、充斥着泥土腥味的地洞里，陆远从贴身的衣袍深处，摸出了那块缴获的下品灵石。
按照修仙界的常识，未经炼化的灵石内蕴含的灵气狂暴无比。凡人如果没有引导功法直接吞服，下场只有五脏六腑被绞碎，爆体而亡。
陆远张开嘴，将鸡蛋大小的灵石直接塞进口中。后槽牙用力咬下。
“咔嚓。”
灵石外壳碎裂。一股刀割般的狂暴灵气瞬间冲破阻碍，撞进喉管，撕裂食道，直坠胃部。
陆远双眼瞬间充血，浑身青筋暴突成扭曲的蚯蚓状。剧烈的痛楚让他眼前一黑。
他立刻摆出《龙象霸体诀》残卷上记录的诡异姿势。双腿盘曲折叠，双臂反向锁死颈椎。
他用最狂暴的灵气，去强行冲刷最坚硬的骨骼。
体内发出连串的骨骼爆响。经脉被庞大的灵气瞬间撑破，又被胃部残留的百年幽冥花药力强行修复。灵石的灵气像一头脱缰的洪荒野兽，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
【遭受毁灭性灵气冲击。体质持续受损中。】
【《龙象霸体诀（残）》：Lv1（30/100）。】
【《龙象霸体诀（残）》：Lv1（50/100）。】
皮肤寸寸崩裂，滚烫的鲜血飙射而出，染红了狭窄压抑的地洞。
他彻底成了一个血人。
陆远死死咬住舌尖，用舌尖传来的刺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他将身体强行扭曲成残卷第二层的起手式。
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左臂桡骨发出脆响，当场断裂。
他不理会。继续引导那股横冲直撞的灵气去撞击最为致命的脊椎骨。
视线右上角，淡蓝色的面板数字在鲜血的浇灌下疯狂跳动。
【《龙象霸体诀（残）》：Lv1（99/100）。】
【《龙象霸体诀（残）》突破至Lv2（1/500）。】
【体质+2.0。力量+3.0。敏捷+1.0。防御+2.0。】
【获得阶段性肉身特性：铜皮铁骨。】
“轰！”
最后一丝狂暴的灵气被骨骼彻底吸收压榨净。陆远失去所有力气，瘫倒在粘稠的血泊中，大口喘息。肺部像拉着破旧的风箱，喷出灼热的白气。
他成功了。
短短一天半的时间，靠着完全不计后果的自残式修炼，他硬生生把这门魔道自功法推到了第二层。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原本苍白的皮肤表面，多了一层淡淡的暗青色光泽。
他拔出腰间那块锋利的石片，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用力一划。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石片当场崩碎。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表皮都没有划破。
陆远站起身。地洞里的血腥味浓烈得呛人，令人窒息。左臂断裂的桡骨在肌肉的强行挤压下已经复位，正在缓慢愈合。
距离血煞宗的血祭大阵开启，还有一天半。通往地下暗河的逃生通道，还差最后十米。
他重新举起双手，十指如精钢打造的铁钩，狠狠进脚下的岩石中。
泥土和石块四处飞溅。
他的挖掘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不止。每一把抓下去，都能带出大块的坚硬玄武岩。
【基础挖矿：Lv4（499/500）。】
【基础挖矿：Lv5（满级）。】
【获得满级特性：地脉感知（被动）。】
面板提示闪过的瞬间，陆远的脑海中突然铺开了一幅模糊的三维立体图。
周围百米内的岩层厚度、水脉流向，甚至岩石内部最微小的裂缝，都清晰地倒映在他的感知网络中。
他停下疯狂的动作，闭上眼睛，仔细捕捉脑海中的图像。
下挖八米，有一层极其坚硬的半米厚玄武岩。打穿它，就是奔涌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水流极其湍急，流向直通血煞宗外围的黑风谷。
生路就在脚下八米处。
“沙沙——”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头顶虚掩的洞口处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微动静，在死寂的地洞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陆远猛地睁开眼，机毕露。
有人跟着他。
而且对方也是个练家子，脚步声轻得普通人本无法察觉。
“陆远，我知道你在下面。”
一个沙哑、涩的声音透过石缝传下来。
是王强。那个曾经在《苍界》开服前组建过百人大型公会，如今却被困在游戏里落魄成矿奴的资深玩家。
“我跟了你整整两天。你交的矿石成色不对，你身上的血腥味也不对。”王强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狂热和濒死前的绝望，“你找到了什么隐藏任务？还是挖到了绝世功法？你肯定找到了逃命的路！”
陆远没有出声。他像一头蛰伏在黑暗沼泽里的毒蛇，静静站在地洞最深处，盯着头顶那条透光的缝隙。
“别装死。我告诉你，这个破游戏会真死人。我现实里还有老婆孩子，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王强急促地喘息着，双手开始疯狂搬开头顶洞口的碎石。
光线漏了下来。
王强那张布满灰尘和汗水的脸出现在洞口上方。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把不知从哪弄来的生锈铁匕首。
“带我一起走。否则我现在就大喊，把孙虎和那些拿弩的护卫全引过来！我们大家一起死！”
王强的眼睛里满是疯狂。这是典型的玩家思维。自私，要挟，为了活命可以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好。”陆远开口了。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王强愣了一下，眼底瞬间爆发出狂喜。他把匕首别在腰间，迫不及待地将半个身子探进地洞。
“你早点答应不就……”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
陆远的右手闪电般探出。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直线突刺。
铜皮铁骨加持下的五手指，像五液压钢钉，精准地卡住了王强脆弱的喉咙。
没有给对方任何呼救、拔刀甚至求饶的机会。
“咔嚓！”
极其清脆的颈骨碎裂声。
王强的眼睛瞬间向外凸出，眼白布满恐怖的红血丝。他的双手死死抓住陆远像铁钳一样的手臂，双脚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陆远面无表情，眼神如同看着一具早已死去的尸体。五指猛地收拢。
他将王强的喉结连同大动脉，一把捏碎。
【击凡人玩家。获得戮经验。】
【近战搏：Lv1（25/100）。体质+0.1。】
他松开手。王强的尸体软绵绵地滑落，重重砸在陆远脚边的碎石上。
陆远蹲下身，在王强身上快速摸索。
半个发霉发硬的窝窝头，一把生锈的铁匕首。没有别的东西。他将匕首收进怀里，把尸体踢到地洞的角落。
没时间处理尸体了。
头顶的矿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快逃！护卫人了！孙虎疯了！他见人就砍！”
“大阵开了！血池吃人了！地底冒血水了！”
“救命啊——！”
凄厉的呼救声混杂着刀剑砍入骨肉的沉闷声响，透过坚硬的岩壁，清晰地传到地底深处。
陆远心脏猛地一沉。
血祭提前了。
距离预定在三天后的时间，足足提前了十二个时辰！
这群修仙者本不讲任何道义和信用。他们察觉到了矿奴中的躁动，为了防止变故，直接提前开启了戮盛宴。
一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地洞的缝隙疯狂倒灌进来。
“轰隆隆！”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整个丙字号矿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血肉搅拌机。
头顶的岩石簌簌落下，砸在陆远泛着青色的皮肤上，被弹开。
不能等了。
陆远仰起头，看着摇摇欲坠的地洞顶端。
他原本计划再花半天时间，打通最后八米的岩层，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暗河逃生。现在，他必须强行突破。
他转过身，将十指深深入脚下的岩石。
龙象霸体诀第二层全力运转，浑身气血沸腾如爆发的火山。
“给我碎！”
伴随着一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吼，陆远双臂青筋暴起，猛地向两侧疯狂撕扯。
坚硬的黑岩被他硬生生扯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人形盾构机，疯狂地向下掘进。
一米。两米。三米。四米。
手指皮肉彻底磨烂消失，露出森白的指骨。白骨在坚硬岩石的高速摩擦下，火星四溅。
痛。深入灵魂、粉碎神经的痛。
但他咬碎了牙齿，动作没有片刻停顿。
头顶的惨叫声正在迅速减少。这意味着单方面的屠即将结束，大阵马上就会开始抽取全场活人的灵魂。
下挖到第五米时，上方传来了极其沉重的脚步声。
“这里有个坑洞！这儿躲着两只老鼠！”
狗腿子兴奋的呼喝声在上方响起。
紧接着，一个冰冷、带着恐怖灵力威压的声音传了下来。
“躲在地下？找死。”
是血煞宗筑基期修士的气息。
一柄散发着刺目血光的飞剑，直接撕裂了地洞的岩石伪装，带着毁灭一切的意，直奔坑底的陆远射来。
飞剑的速度快得完全无法用肉眼捕捉。
陆远猛地抬头。飞剑锁定的恐怖机，将他的眉心刺得渗出鲜血。
生死悬于一线。
他没有躲避。这种空间，面对筑基期的飞剑，他也本躲不开。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量，将右拳高高举起，对准下方仅剩三米厚的玄武岩层，狠狠砸了下去。
“轰——！”
第二层的龙象之力毫无保留地全部宣泄。
玄武岩层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沉闷脆响，蛛网般的恐怖裂纹瞬间向四周疯狂蔓延。
几乎在同一时间，血色飞剑贯穿了陆远的左肩。剑刃带着他整个人，狠狠钉向地面。
鲜血狂飙。
强大的飞剑贯穿力，加上陆远全力爆发的一拳，成为了压垮这片玄武岩层的最后一稻草。
“哗啦！”
地面彻底塌陷崩碎。
一股极其冰冷、狂暴湍急的地下水流，咆哮着冲天而起。
陆远连同角落里王强的尸体，瞬间被这股狂暴的地下暗河吞噬。
冰冷刺骨的河水疯狂倒灌进鼻腔和肺部。
黑暗中，陆远死死捂住左肩喷血的血洞，任由暗河的激流将他卷向未知的无底深渊。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不带任何人类情感的残忍弧度。
他活下来了。
血煞宗，这笔血债，我们以后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