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1
全场寂静。
那种寂静不是安静的静,是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大脑当机的静。像一颗炸弹刚落地,还没炸,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要炸了。
贺廷深的手还攥着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骨节发白。但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只是微微皱眉,像一个被未婚妻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的绅士。
“念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你最近太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休息。”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安立刻朝舞台走来。
“我没累。”我看着贺廷深,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人听见,“我清醒得很。比过去三年都清醒。”
保安已经站到了舞台两侧,伸手要扶我。
“等一下。”
声音从第三排传来。
不大,但很有力。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无声地扩散开。
所有人都看向顾言舟。
他站起来了。
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他站在那里,姿态不算正式,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不是气场,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猎人在决定出手前,最后确认猎物位置的时刻。
“我是顾言舟,市刑侦支队。”他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位新娘刚才提到的失踪案,是我在负责。我想听听她还有什么要说的。”
贺廷深的笑容没变,但我能感觉到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又紧了一分。
“顾警官,”他说,“我未婚妻身体不适,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你应该能理解——”
“我当然理解。”顾言舟打断他,“所以我才要听。如果她只是胡言乱语,听完我就走。但如果她说的和我的案子有关——”
他顿了顿,看向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像一潭深水。但我总觉得他在那双深水底下藏着某种锋利的东西,只是还没亮出来。
“——那我就不能走。”
宾客席上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
周芸站了起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挂不住了:“顾警官,今天是私人婚礼,你没有搜查令,没有传票,没有资格——”
“我没有要搜查任何人。”顾言舟说,“我只是想听一个新娘说完她的婚礼致辞。这应该不违法吧?”
周芸噎住了。
我在心里给顾言舟打了个分。
不错。八分。扣两分是因为来得太慢。
“得漂亮,”沈瑶在我脑子里说,“但别高兴太早。贺廷深不会让你继续说下去。”
话音刚落,贺廷深松开我的手腕,转身面对宾客。
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温柔,不再无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痛——像一个被最亲近的人背叛的人,在努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各位,”他的声音低沉,“很抱歉让大家看到这样的场面。念初的母亲三年前去世后,她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我一直在帮她治疗,但没有对外公开过。”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怜悯,有心疼,有无奈——
完美的表演。
“今天是她大喜的子,可能太紧张了,才会说一些不存在的事情。我向大家道歉。”
他深深鞠了一躬。
宾客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安慰声。
“贺总太不容易了。”
“是啊,摊上这种事……”
“林家的女儿原来脑子有问题啊,难怪……”
我在那些声音里站得很直。
沈瑶在我脑子里冷笑:“精神病史。好一招。你准备怎么办?”
我看着贺廷深的背影。
他在等我崩溃。
等我哭,等我尖叫,等我歇斯底里地反驳——然后所有人都会相信,我确实是个疯子。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怯生生的笑,也不是沈瑶教我的那种冷笑。是一种很轻的笑,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
“廷深,”我说,声音温柔得不像是在对峙,“你说得对。我确实有三年没睡好觉了。”
贺廷深转过身,微微皱眉。
“住在一个随时可能被人下毒的地方,谁能睡得好呢?”我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说是不是?”
宾客席安静了。
贺廷深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不是愤怒,是警惕。
他在重新评估我。
“念初,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藏在地下室的东西。”我转向顾言舟,“顾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沈瑶失踪三个月了,你们连尸体都找不到吗?”
顾言舟的眼睛微微眯起。
“因为贺廷深有一辆冷藏车,”我说,“专门用来运海鲜的。但去年一整年,那辆车只跑了两趟。一趟在沈瑶失踪当晚,一趟在我母亲去世当晚。”
全场死寂。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贺廷深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演戏的白,是真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苍白。
我知道我猜对了。
那两辆冷藏车的记录,是我花了两年时间,从贺氏物流部门的一个退休老员工手里买到的。那个老员工不敢要钱,只要我答应——如果有一天贺廷深倒台,帮他儿子在城里找个工作。
我答应了。
“你疯了。”贺廷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也许吧。”我看着他的眼睛,“但疯子说的话,有时候也是真的。”
2
场面彻底失控了。
贺廷深没有再试图控制局面。他做了另一件事——他转身走向后台,丢下一句话:“婚礼暂停。请各位宾客先到宴会厅用午餐。”
保安开始疏散宾客。有人走,有人留,更多的人站在原地看着我,像在看一出还没演完的戏。
周芸冲过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我说,“我在活着。”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恐惧。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如果贺廷深倒了,她也会跟着一起倒。
那些篡改的遗嘱、转移的资产、和贺廷深合谋吞掉林氏的证据——足够让她在监狱里度过余生。
“你疯了。”她重复了贺廷深的话,转身快步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些人走之前偷偷看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好奇,有恐惧——像在看一个即将被处决的人,在行刑前最后说了一句真话。
顾言舟没有走。
他站在第三排的过道里,双手在裤袋里,安静地看着我。
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
“他留下来了,”沈瑶说,“他在等你过去。”
“我知道。”
“去。”
“不急。”
“林念初——”
“我说了不急。”我低头整理裙摆,把那个银色发卡重新藏好。“他等了三个月,不差这几分钟。”
“你在吊他?”
“我在观察他。”
沈瑶沉默了两秒。“观察什么?”
“观察他值不值得信任。”
“他是我搭档——”
“他是你的搭档,不是我的。”我抬起头,看向顾言舟。“你信任他,不代表我也可以。”
沈瑶没再说话。
我提着裙摆,慢慢走下舞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走到第三排时,我没有停。
我从顾言舟身边走过去了。
“林小姐。”他在我身后开口。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有证据吗?”
“有。”
“在哪里?”
我转过身,看着他。
近距离看,他比远处看更瘦。颧骨的线条很硬,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长期熬夜留下的痕迹。
“顾警官,”我说,“你为什么会来参加贺廷深的婚礼?”
他沉默了一秒。“工作需要。”
“什么工作?”
“查案。”
“查谁的案?”
“沈瑶。”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水一样的眼睛,在说出沈瑶名字的瞬间,起了一丝波澜。
很轻,很短暂,但我看见了。
“你喜欢她。”我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言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从裤袋里拿出来了,垂在身侧,微微握紧。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当然关我的事。”我把捧花换到左手,右手伸向他。“她要我转告你一句话。”
顾言舟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别一个人扛’。”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看到他脸上所有的冷静、克制、职业化的面具全部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是一个人的名字。
沈瑶。
“她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哑了。
“她说了很多。”我收回手,“但你现在还不能听。”
“为什么?”
“因为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贺廷深。查他三年内的所有生意往来、物流记录、名下所有房产和车辆。尤其是那辆冷藏车。”
顾言舟看着我,没有说话。
“做完这些,”我说,“我把沈瑶最后的话全部告诉你。”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在查沈瑶的案子。而我能给你证据。”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警方?”
“因为我不信任警方。”
“你不信任我?”
“我还不认识你。”我说,“信任是需要时间的事。沈瑶用了多久才信任你?”
他没回答。
“三年?”我猜,“还是五年?”
“……四年。”他说。
“那给我四天。”我说,“四天后,如果你查到的和我说的对得上,我们继续谈。如果对不上——”
“对不上会怎样?”
“对不上你就当我是个疯子,和你无关。”
他沉默了很久。
大厅里已经空了。工作人员在远处收拾花束和香槟塔,偶尔有人往这边看一眼,但没有人过来。
“四天。”顾言舟说。
“四天。”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小姐,”他背对着我说,“你刚才说,贺廷深了沈瑶。你有证据吗?”
“有。”
“为什么不直接拿出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
“因为我要他死。”我说,“不是坐牢,不是无期,是。一份证据不够。我要的是铁证如山,让他翻不了身。”
顾言舟转过身,看着我。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深水一样的平静。但我知道,底下的暗流已经动了。
“你很危险。”他说。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大理石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大厅尽头。
3
我站在空荡荡的婚礼大厅里,一个人。
婚纱很重,头纱有点歪,高跟鞋把脚磨出了水泡。但我没有坐下,也没有脱鞋。
因为如果我坐下来,我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你刚才表现得太好了,”沈瑶说,“好到我都开始怕你了。”
“怕我什么?”
“怕你不需要我。”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
“沈瑶,”我说,“你刚才说了那么多话,只有这句是真心话。”
“……什么意思?”
“你怕我不需要你,你就会消失。”我顿了顿,“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她没有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在我脑子里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我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案子还没结。你的搭档还在等你。你的正义还没讨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林念初,你知道吗,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对我说过这种话。”
“什么话?”
“‘我不会让你消失的。’”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突然意识到,她说的不是她自己。
她说的是每一个被这个世界遗忘的人。
那些被贺廷深毁掉的人,那些被权力和金钱碾碎的人,那些死了都没有人知道的人。
沈瑶是记者。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最后,她自己也成了其中之一。
“沈瑶。”我说。
“嗯?”
“我们会赢的。”
“……你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花了三年学会一件事。”
“什么?”
“永远不要让你的敌人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朝大厅外走去。
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我身上,把白纱照得发光。
我走到门口,推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贺廷深。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手里夹着一烟,没点。看到我出来,他抬起头。
“谈完了?”他问。
“谈完了。”
“和顾言舟?”
“你看到了?”
“我看到你从舞台上下来,直接走向他。”他把烟放进嘴里,没点,咬了两下。“念初,你变了。”
“我没变。”
“你变了。”他重复了一遍,“三年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三年前的我?”我歪了歪头,“三年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听话。安静。不会让我难堪。”
“那三年前的你是什么样子的?”
他没回答。
“三年前的你,”我说,“是一个把我关在别墅里、切断我所有联系、每天派人监视我的——未婚夫。”
贺廷深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出来,捏碎了。
烟丝散落在地上,像一小撮灰色的雪。
“你以为顾言舟能帮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他查了三个月,查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藏得太好。”
“对,我藏得很好。”他往前走了一步,靠近我。“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你也是我藏的一部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你是我的未婚妻,林念初。”他说,“你说的话,别人会信吗?一个被豪门抛弃的疯女人,为了报复未婚夫编造谎言——这是明天所有报纸的头条。”
“是吗?”我从捧花里拿出那个银色发卡,在他面前晃了晃。“那这个呢?”
贺廷深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发卡。银色的,很旧,上面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他认出来了。
“沈瑶死前抓在手里的东西,”我说,“你的指纹还在上面。”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苍白,是铁青。像被人一拳打在胃上,所有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你以为我会留着你?”他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控制,变得粗粝、低沉、像砂纸磨过喉咙。
“你不会我。”我说。
“为什么?”
“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今天之后,所有人都知道我和你有仇。我死了,你就是第一嫌疑人。”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动不了我,贺廷深。就像你动不了沈瑶的案子一样。你藏得再好,也有人能找到。你埋得再深,也有人能挖出来。”
我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大理石上,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你刚才很帅。”沈瑶说。
“我知道。”
“但你现在在发抖。”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
我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关系。”我说,“抖不抖的,不影响走路。”
走廊尽头是阳光。
我朝着阳光走过去。
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沾上了灰尘和水渍,不再洁白如新。
但它终于不再是别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