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死在我婚礼那天 · 魔女不讲理 · 2026-07-09 22:42:11

1

安全屋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区里。顾言舟选的,说是以前办案时用过的地方,很偏,没有邻居,没有监控,唯一的出入口是一条两车道的土路。

孟晚睡在里间的行军床上。她睡了十个小时还没醒。护士来看过,说是长期服用镇静剂的戒断反应,身体在自我修复,让她睡。

我和顾言舟坐在外间的折叠桌旁,面前摊着那张关系网。方远给的银行流水,沈瑶的笔记,冷库的照片,孟晚的证词——所有的证据铺了一桌子,像一副没打完的牌。

“检察院的人明天上午来。”顾言舟说。他的声音很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在用力。

“来抓我?”

“名义上是‘了解情况’。但带队的是冯建国,检察院侦查监督处处长。贺廷深的人。”

“你怎么知道?”

“小刘查的。冯建国和贺廷深有过三次私下接触。一次在高尔夫球场,两次在城东那家会所。”

“他会用什么罪名?”

“诬告陷害。贺廷深的律师团队已经准备好了材料,说你捏造证据、诽谤他人。”

“他们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只需要立案。一旦立案,你就会被限制出境,名下的资产会被冻结。更重要的是——你作为证人的 credibility 会受到质疑。你提供的所有证据,都会被重新审查。”

“那孟晚呢?”

“她现在是我们的证人。但如果你的 credibility 被质疑,她的证词也会受到影响。”

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贺廷深这一招很高明。他不直接我,不直接动证据,而是从子上挖掉我作为“证人”的资格。一个被指控“诬告陷害”的人说的话,法官会信吗?陪审团会信吗?舆论会信吗?

“明天上午几点?”我问。

“十点。”

“孟庆国的三天之期,到今天下午三点。”

“你觉得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我在等。”

“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用孟晚。”

“孟晚只能证明贺廷深关了她五年。不能证明他了沈瑶。”

“但她可以证明孟庆国知道内情。”

“孟庆国不开口,知道内情也没用。”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很暗。阴天,云压得很低,像随时要下雨。

“顾言舟。”

“嗯。”

“如果明天检察院真的逮捕我——”

“不会。”

“你怎么确定?”

“因为在那之前,我会把所有的证据交给省厅。”

“省厅?”

“对。不经过市局,不经过检察院,直接交到省厅经侦总队。贺廷深的关系网在市里,但到了省里,他的触角够不到。”

“你什么时候交?”

“今天下午。”

“孟庆国还没来。”

“不等了。”顾言舟站起来,“方远失踪了,孟庆国在犹豫,贺廷深在反扑。我们没有时间了。今天下午三点,不管你等不等得到孟庆国,我都会把材料交上去。”

我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交了之后呢?”

“之后——就不是我说了算了。省厅会决定立不立案,立了案会交给谁办。我可能会被调离,可能会被停职,可能会被。”

“什么?”

“擅自泄露案件材料。”

“那是犯罪?”

“是。严重的话,够开除。”

“你愿意?”

“沈瑶的案子查了三个月,什么进展都没有。现在有了证据,有了证人,有了突破口——我不能让它烂在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档案袋,装好所有的材料。

“顾言舟。”

“嗯。”

“沈瑶说的那句‘别一个人扛’,不是说给以前的你听的。是说给以后的你听的。”

他看着我。

“我知道。”他说,“所以这次,我不一个人扛。我交给省厅,让更多人一起扛。”

2

下午两点半,孟庆国来了。

不是那扇木门后的老人。是另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拐杖,但今天没有用它来支撑身体,而是像握着一把剑。

他站在安全屋的门口,身后没有跟任何人。

“念初。”他叫我。

“孟叔叔。”

“我来兑现承诺。”

他走进来,看了一眼满桌子的材料,又看了一眼顾言舟。

“你是那个警察。”

“顾言舟。”

“你还在查这个案子?”

“在查。”

“不怕?”

“怕。但查。”

孟庆国在椅子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边。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很旧,边角都磨毛了,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的印章已经模糊不清。

“这是什么?”我问。

“我父亲留下的遗嘱。”

“你父亲?”

“对。不是孟庆国。是另一个人——这座城市。”

我愣了一下。

“这座城市?”

“我父亲叫孟怀远。解放前是这座城市的商会会长。解放后,他把所有的产业都捐给了国家。但他留了一样东西——一本账。”

“什么账?”

“这座城市从上世纪四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的账。谁拿了什么,谁给了什么,谁欠了谁。不是金钱的账,是人情的账。四十年,一代传一代,每一个在这座城市里有头有脸的人,都在这本账上。”

孟庆国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不是账本,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泛黄,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栋老房子,门口站着两个人,都穿着长衫。

“这是我父亲和贺廷深的爷爷。”孟庆国说,“贺家在这座城市里的基,比你想象的要深。贺廷深的爷爷是当年最大的棉纱商人,我父亲帮他渡过了一次危机。贺家欠孟家一个人情。”

“所以贺廷深娶了孟晚,是为了还人情?”

“不。是为了把人情变成债。他娶孟晚,不是还人情,是让我欠他。孟晚嫁给他之后,他就开始用她来控制我。我做过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我收过的每一笔钱,他都有记录。”

“你收了他的钱?”

“收了。不是直接收的,是通过我老部下的公司、通过返点、通过各种各样的名目。但收了就是收了。我没有借口。”

孟庆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抖。

“我帮贺廷深做了十年事。十年。从一个退休老部,变成了一个受贿的罪犯。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觉,不是因为怕被抓,是因为怕我女儿知道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我说。

“她知道了。”他抬起头,眼眶红了。“她知道了,但她还是叫我爸爸。”

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份手写的供述,密密麻麻好几页,签名、按手印。

“这是我知道的关于贺廷深的一切。他的生意、他的人脉、他的保护伞、他的犯罪证据。我全部写下来了。”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孟叔叔——”

“不要叫我孟叔叔。”他打断我,“叫我孟庆国。一个犯了罪的人。我写下来的这些东西,够把我自己送进监狱。但我不在乎了。我只在乎一件事——让我女儿回家。”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

“孟晚在哪里?”

“在里间。她还在睡。”

“让她睡。睡醒了,告诉她——爸爸在外面等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孟叔叔。”我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女儿。也是为了——沈瑶。”

他推开门,走进阴天里。

背影很瘦,很驼,像一个被风吹弯的树。

但他在往前走。

3

孟庆国走后,我和顾言舟坐在桌前,一页一页地看他写的那份供述。

十页纸。密密麻麻。每一页都是货。

他写了贺廷深如何通过假洗钱,如何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如何通过行贿获取土地和审批。他写了那些官员的名字、职务、收钱的方式和金额。他写了沈瑶被害前后,贺廷深给他打过的电话——三月十五晚上十一点,“沈瑶的事,我会处理”。三月十六上午八点,“处理好了”。

“够了。”顾言舟说。

“什么够了?”

“这些材料,足够立案了。”

他把孟庆国的供述和之前的证据放在一起,装进档案袋。

“我现在去省厅。”

“现在?”

“对。天黑之前送到。”

“我跟你去。”

“不行。你在这里陪着孟晚。她醒了之后,需要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

“那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他看了我一眼,“省厅有我的老领导。他退休了,但他的学生还在。我已经联系过了。”

他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顾言舟。”

“嗯。”

“小心。”

“你也是。”

他推开门,走了。

安全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里间传来孟晚平稳的呼吸声。

我坐在桌前,看着窗外。

天很阴,但一直没有下雨。

4

晚上七点,孟晚醒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些虚浮,但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之前的火,是光——一种平静的、安定的、不再害怕的光。

“我睡了多久?”她问。

“十三个小时。”

“我好久没睡这么久了。”

“饿了吗?”

“有点。”

我从保温袋里拿出一份粥,放在她面前。她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喝,很慢,像在重新学习怎么吃东西。

“你爸爸来过了。”我说。

她的手停了一下。

“他写了供述。把贺廷深的事都交代了。”

“他……”

“他会去自首。但不是今天。他说,他在外面等你。”

孟晚放下勺子,低下头。

眼泪掉进粥里。

“他说什么了?”

“他说,‘告诉我女儿,爸爸在外面等她。’”

她哭了一会儿,然后擦眼泪,继续喝粥。

“林念初。”

“嗯。”

“谢谢你。”

“不用谢。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沈瑶。”

“沈瑶?”

“那个被贺廷深了的记者。她叫沈瑶。”

孟晚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会帮她讨回公道的。”

“怎么讨?”

“上法庭。作证。说出我知道的一切。”

“你不怕?”

“怕。但怕也要做。因为如果我不做,我这辈子都睡不好觉。”

5

晚上九点,顾言舟打来电话。

“省厅接受了材料。明天上午开会讨论是否立案。”

“多久能有结果?”

“最快明天下午。最慢后天。”

“检察院那边呢?”

“冯建国知道省厅介入了,暂时按兵不动。但他不会放弃。贺廷深也不会。”

“我们还有多久?”

“不知道。但不会太久。”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窗外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的灯光,像萤火虫一样微弱。

“沈瑶。”

“嗯。”

“快了。”

“快了。”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不管结果如何,至少有人知道了真相。至少你的名字,会被记住。”

窗外起风了。

风吹过废弃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林念初。”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会。”

“一直记得?”

“一直。”

“那就够了。”

风停了。

安全屋里很安静。

孟晚在里间睡着了,这次没有做梦。

我在外间坐着,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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