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
倒计时第一天。
早上七点,顾言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了。
“方远。”他对我说,然后接起电话。
我听不到方远在说什么,但我能看到顾言舟的表情从专注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紧绷。
“什么时候?”他问。
沉默。
“在哪里?”
沉默。
“好。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我。
“方远不见了。”
“不见了?”
“今天早上。他没有去律所,没有回家,电话关机。他妻子说,昨晚他说去公司加班,之后就再没回来。”
“昨晚几点?”
“七点左右离开家。最后一次手机信号在城东,晚上九点。”
“城东哪里?”
“贺廷深的办公室附近。”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重。
“贺廷深对他动手了。”我说。
“不一定。也可能是他自己躲起来了。”
“方远不是会躲起来的人。他要是怕,就不会给我们那些东西。”
顾言舟没有反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先找人。”
“怎么找?”
“他最后出现的地方。调监控。”
“你现在的身份能调监控吗?”
顾言舟沉默了两秒。
“不能。我的权限还没有完全恢复。内部调查虽然结束了,但上面有人在盯着我。”
“那怎么办?”
“找人帮忙。”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
“小刘。帮我调城东贺氏大厦附近昨晚七点到九点的监控。对,全部。我知道有风险。但我需要。”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小刘会做。但他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半天。”
半天。
半天的时间,方远可能已经——我不去想那个可能。
“我们做另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去疗养院。”
“现在?”
“对。方远失踪,说明贺廷深开始收网了。他在清除所有可能指认他的人。方远是第一个,孟庆国是第二个,孟晚是第三个。我们要赶在他之前,把孟晚带出来。”
“带出来?怎么带?”
“我进去,把她带出来。”
“你疯了?那是私人疗养院,门口有保安,里面有护士,楼上还有贺廷深的人。你一个人怎么带?”
“不是一个人。你在外面接应。”
顾言舟看着我,看了三秒。
“你确定?”
“确定。”
“好。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进去之后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不要硬来。”
“好。”
2
上午九点,疗养院。
还是那扇雕花铁门,还是那两个保安。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了。保安的眼神更警惕,站姿更僵硬,手更靠近腰间。
我走到门口。
“你好,我找孟晚。”
保安看了我一眼,拿起对讲机。
“林念初来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几秒。
“让她进来。”
还是那个声音。但今天,那个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欢迎,不是允许,是等待。像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射程。
我走进大门。
甬道很长,两边的柏树在风中沙沙响。阳光很好,但照在身上不暖。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又瘦又长。
走到小楼门口,那个护士不在。换了一个人——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深色夹克,站在门口,像一堵墙。
“林小姐。”他说,声音很平,“孟女士在等你。”
“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安保人员。”
“之前没见过你。”
“今天刚调来的。”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请。”他侧身让开。
我走进小楼。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灯光,紧闭的房门。但今天,每一个房门口都站着一个人。不是护士,是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一、二、三、四——四个。加上门口那个,五个。
贺廷深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堡垒。
我走到孟晚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
孟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姿势。但她面前多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贺廷深。
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很正。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大理石。他看到我,笑了。
那个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刀。
“念初,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我妻子。顺便——等你。”
3
“你知道我要来?”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知道你昨天来过。我知道你见过孟庆国。我知道你和顾言舟今天早上收到方远失踪的消息。”贺廷深一条一条地列举,像在念一份清单。“我还知道,你接下来打算把孟晚从这里带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贺廷深。”他站起来,走到孟晚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孟晚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这座城市里发生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我看着孟晚。
她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发抖。
“孟晚,”我说,“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
贺廷深替她回答了。
“她很好。她一直都很好。只要她听话。”
“听话?还是被你控制?”
“控制?”贺廷深笑了,“念初,你说话越来越难听了。我们是夫妻。丈夫照顾生病的妻子,天经地义。”
“她没有病。”
“医生说有。”
“医生是你安排的。”
“医生是专业的。”
“专业到什么程度?专业到可以伪造诊断书?”
贺廷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左手拇指开始搓食指侧面。
他在紧张。
不是因为我说中了什么。是因为——他不知道我到底知道多少。
“念初,你今天来,是为了带孟晚走?”他问。
“对。”
“你知道这是违法的吗?”
“非法拘禁才是违法的。”
“谁非法拘禁了?”
“你。你把一个正常人关在疗养院五年,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人,不让她和外界联系。这不是医疗,这是绑架。”
贺廷深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不是温柔的那种,是——残忍的那种。像一个猎人终于不再伪装,露出了真面目。
“林念初,”他说,“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正义使者?你只是一个被关了三年、侥幸逃出来的可怜虫。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动不了我。你找的那些人,方远、顾言舟、孟庆国——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把柄在我手里。你以为他们会帮你?他们只是在帮自己。”
“方远失踪了。是你做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
“我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方远是一个成年男人。他去哪里,是他的自由。”
“如果他死了呢?”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不是因为他无辜,是因为他真的不在乎。方远的死活,对他来说,就像踩死一只蚂蚁。
“贺廷深,”我说,“你会下的。”
“?”他笑了,“我不信。我只信——活着的时候,谁有钱,谁有权,谁就是神。”
他松开孟晚的肩膀,走到我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古龙水,很贵的那种,但掩盖不住底下的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血的味道。
“林念初,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收手。把证据交给我。然后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要回来。”
“如果我不呢?”
“那你就永远留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对了,孟晚今天身体不好,不能见客。请你离开。”
他走出房间。
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我身后。
“林小姐,请。”
4
我没有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孟晚。
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那个影子很瘦,很单薄,像一张纸。
“孟晚。”
她抬起头。
“你看到了吗?”我说,“他怕了。他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看你。是为了等我。他怕我和你联手。”
孟晚没有说话。
“他怕你知道多少?他怕你知道你父亲在考虑开口?他怕你知道方远给了他什么东西?”
“方远给了他什么?”孟晚终于开口。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贺廷深和你父亲之间十年的资金往来记录。每一笔,都有记录。期、金额、账户、中间人。”
孟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光,是火。是被压抑了五年的、终于看到出口的火。
“那些东西在哪里?”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顾言舟手里?”
“不。在一个你不知道、贺廷深也找不到的地方。”
孟晚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比我聪明。”她说。
“不是聪明。是小心。”
“小心什么?”
“小心被同一个坑绊倒两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在抖。但抖的方式变了——不再是恐惧的抖,是压抑的、想要做什么但不敢做的抖。
“孟晚,”我说,“我今天是来带你走的。”
“你带不走。”
“为什么?”
“因为门口有五个人。外面还有更多。你一个人,打不过。”
“我不需要打。我只需要你站起来,跟我走。”
“然后呢?”
“然后你就自由了。”
“自由?”她笑了,那笑容很苦。“林念初,我已经五年没出过这个房间了。你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吗?我不知道。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出去了,还不如待在这里。”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孟晚,你在这里待了五年。五年,你错过了什么?你错过了你父亲的衰老,你错过了你母亲去世前的最后一面,你错过了你本该拥有的整个青春。你还想错过什么?你的余生?”
孟晚的眼睛红了。
“我不会错过。”她说,声音在发抖。
“那就跟我走。”
“我——”
“孟晚。”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枝。“你父亲在等你回家。他说,他的女儿想回家,他帮她开门。”
孟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哭,是那种无声的、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眼泪。
她站起来。
腿在发抖,但她站起来了。
“我跟你走。”
5
门口的两个男人拦住了我们。
“孟女士不能离开。”左边那个说。
“她不是病人。她没有义务待在这里。”我说。
“医生说她需要治疗——”
“哪个医生?叫什么名字?执业证号多少?”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
“林小姐,请不要让我们为难。”
“让你们为难的是贺廷深,不是我。”我看着他们的眼睛,“你们只是拿工资的。为了一份工资,帮一个人犯非法拘禁一个无辜的女人——值得吗?”
他们沉默了几秒。
右边那个年纪大一点的,三十五六岁,脸上的线条很硬。他看着我,又看着孟晚。
“孟女士,”他说,“你真的想走?”
孟晚点头。
“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侧身让开。
“走。”
左边那个年轻一点的急了:“哥——”
“闭嘴。”年长的说,“她说得对。我们只是拿工资的。为了一份工资,不值。”
他看了我一眼。
“快走。从后门。前门还有三个人。”
“谢谢。”
我拉着孟晚的手,冲出房间。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至少暂时没有。
我们跑到走廊尽头,拐弯,看到一个安全出口的标识。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的楼梯。
下楼,再下楼。
一楼的后门通向后山。
阳光照进来。
我们跑出去。
6
后山是一片柏树林。
没有路,只有碎石和枯叶。我拉着孟晚在林子里跑,树枝划破衣服,石头硌着脚,但我们不敢停。
身后传来喊声。
“站住!”
有人追上来了。
“顾言舟!”我一边跑一边拿出手机,拨出电话。“后山!快!”
电话那头没有回答。但我听到了引擎的声音——他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孟晚跑不动了。
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脸白得像纸。
“我……不行了……”
“你能行。”我拽着她,“再坚持一下。两百米。”
“两百米……外面……”
“对。外面有车。有顾言舟。有自由。”
她咬着嘴唇,站起来。
我们继续跑。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百米。
五十米。
树林的尽头是一条土路。一辆灰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引擎盖冒着热气,车门开着。
顾言舟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不是枪。是执法记录仪。红灯在闪。
他对着树林的方向举着记录仪。
“我是市刑侦支队队长顾言舟。我现在的位置是城东疗养院后山。我目击到数名不明身份人员正在追逐两名女性。我已全程录像。请立即停止追逐行为,否则我将以涉嫌非法拘禁、暴力伤害报案。”
脚步声停了。
树林里,几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树影中,进退两难。
他们不怕顾言舟。但他们怕执法记录仪里的视频。怕视频被发到网上。怕被全网看到。
“上车。”顾言舟说。
我把孟晚扶上车,自己钻进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引擎咆哮着冲出去。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柏树林中。
7
车上,孟晚靠着车窗,闭着眼睛。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弯的。
“你在笑什么?”我问。
“笑阳光。”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五年了,我第一次看到阳光从侧面照进来。”
“以前呢?”
“以前都是从窗户。正面的,直直的,像手电筒。不是真的阳光。”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顾言舟从后视镜里看了孟晚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方远有消息吗?”我问。
“没有。”他说,“但小刘在查。他说贺氏大厦的监控昨晚有一段缺失。”
“缺失?”
“被人删了。从晚上八点十分到八点四十分,三十分钟。”
“方远就是在那三十分钟里消失的。”
“大概率。”
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方远。
你说过,你想当个好爸爸。
你说过,你不想骗两种人——死人和小孩。
你女儿叫方念。思念的念。
你还没有告诉她,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能就这样消失。
“林念初。”沈瑶在我脑子里说。
“嗯。”
“方远不会有事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比你聪明。一个比你聪明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
我睁开眼睛。
窗外的阳光很亮。
孟晚靠在车窗上,睡着了。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表情是安宁的。
五年了。
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