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1
雨下了整夜。
我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台上,膝盖抵着口,看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城市的灯光在雨幕中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红的、黄的、白的,搅在一起,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手机亮了。
顾言舟:鉴定结果出来了。墙上的字迹是沈瑶的。笔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我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百分之九十七。
不是百分之百。但在法庭上,百分之九十七足够了。
顾言舟: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去检察院。
我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
手机又亮了。不是顾言舟,是另一个号码——没有备注,但我认得。
方远。
消息只有一行字:贺廷深今天下午去了城东。见了三个人。一个退休法官,一个现役警官,一个你猜不到的人。
我盯着最后一句话。
一个你猜不到的人。
方远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在帮谁?帮贺廷深?帮我?还是帮他自己?
“他在投石问路。”沈瑶说。
“问什么路?”
“问你这座桥能不能过。如果贺廷深要倒了,他需要找下一个雇主。你在林氏集团的位置,是他最好的跳板。”
“所以他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对。这种人,永远在给自己留后路。”
我把方远的消息删了,没有回复。
窗外,雨还在下。
2
第二天上午,顾言舟没有来。
我等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打了五个电话,没人接。发了七条消息,没人回。
到中午的时候,我打给了小刘。
响了三声,接通了。
“林姐。”小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一个不方便说话的地方。
“顾言舟呢?”
沉默。
“小刘,顾言舟在哪?”
“林姐,顾队他……今天凌晨被叫去局里了。到现在还没出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上面来的电话,直接找他。他走的时候脸色很差,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的手机呢?”
“打不通。应该是被收了。”
我闭上眼睛。
贺廷深动手了。
不是我,是动顾言舟。因为他知道,了我,证据还在顾言舟手里。但动了顾言舟,我就失去了唯一的盟友。
“林姐,”小刘的声音更低了,“你小心点。顾队之前交代过,如果他出事了,让我转告你——不要相信任何人。”
“包括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包括我。”小刘说,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雨停了。天空还是很阴沉,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随时会塌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沈瑶问。
“先弄清楚顾言舟出了什么事。”
“怎么弄清楚?”
我想了想,翻到方远的号码。
拨出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好像他一直拿着手机在等。
“林小姐。”
“顾言舟出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
“我在问你。”
方远沉默了两秒。“今天凌晨,有人举报顾言舟收受贿赂、包庇嫌疑人。举报材料很详细,包括银行流水、通话记录、还有几张照片——他和你在酒店车库说话的照片。”
“那是他送我的那天——”
“我知道。但举报的人把它解读为‘私下接触证人,涉嫌串供’。”
“荒唐。”
“荒唐不荒唐不重要。重要的是,举报材料递到了对的人手里。顾言舟现在在接受内部调查。他的配枪、证件、手机,全部被收了。”
“调查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三周,可能永远。”
“永远?”
“如果调查组认定举报属实,他会直接被开除。”
我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这是贺廷深做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我不评论。”方远的声音很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个举报顾言舟的人,三天前刚从城东的一家会所出来。那家会所的注册法人,是贺廷深的一个远房亲戚。”
“你有证据吗?”
“有。但我为什么要给你?”
“你想要什么?”
方远笑了。那种笑声很短,很轻,但这次不是冷笑,是带着某种认真的温度。
“林小姐,我想要一个未来。”
“什么未来?”
“一个没有贺廷深的未来。”
3
方远约我在一家咖啡厅见面。
不是市中心那种高档咖啡厅,是城北老城区的一家小店,藏在巷子深处,门面很小,招牌都褪色了。店里只有三张桌子,下午两点,没有其他客人。
我到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最里面的位置了。
他没有穿那件灰色夹克,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亮着,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没有点东西。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我问。
“我从来不拿假话做交易。”他把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举报顾言舟那个人的信息。他叫孙强,四十五岁,无业。三天前从城东‘金碧辉煌’会所出来,监控截图在里面。”
我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沓A4纸,打印着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监控截图。最后一张是孙强的照片——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穿着廉价西装,从一家金碧辉煌的会所门口走出来。
“就凭这些,能证明是贺廷深指使的?”
“不能直接证明。但能让调查组知道,这个举报人不是普通市民,是有背景的。”方远顿了顿,“我可以把这个交给顾言舟的律师。”
“顾言舟有律师吗?”
“很快就会有。”
“你?”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看着方远。
他也在看着我。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没有之前的淡漠和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算计,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改变什么的冲动。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我说过了。我想要一个没有贺廷深的未来。”
“你在他手下了多少年?”
“五年。”
“五年,你帮他做了多少事?”
“很多。”
“那你为什么现在反水?”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因为五年前的我,和现在的你一样。”他说。
“一样什么?”
“一样想赢。”
“赢谁?”
“赢一个我以为能赢的人。”
我没有说话。
“我输了。”方远说,“输得很彻底。我帮那个人做了五年事,从一个小律师做到了合伙人。但代价是——我变成了我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
“所以你帮我,是为了赎罪?”
“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他顿了一下,“为了让我女儿以后问起她爸爸是做什么的时候,我能说出一个让她骄傲的答案。”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你女儿多大了?”我问。
“六岁。”
“她叫什么?”
“方念。”
“方念。”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思念的念?”
“对。思念的念。”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的信封。
三年前,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想过放弃。想过认命,想过签了那份股权转让书,想过嫁给贺廷深,过一辈子被人控的生活。
但我没有。
因为我想起我母亲说过的一句话——“念初,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不是钱,不是权,是你自己。你把自己的尊严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方远丢了五年。
现在,他想捡回来。
“我信你一次。”我把信封收好。“但如果你骗我——”
“我不会。”方远打断我,“我骗过很多人,但我从来不骗两种人。一种是死人,一种是小孩。”
“我不是死人,也不是小孩。”
“你是第三种。”方远看着我,“你是敢和贺廷深对着的人。这种人,我不敢骗。”
4
从咖啡厅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
天还是阴的,但没有下雨。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哗哗响。
我站在巷口,给方远发了一条消息:顾言舟的事,拜托了。
他秒回:三天之内,他出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
“你信他?”沈瑶问。
“一半。”
“哪一半?”
“他说想帮他女儿那部分,我信。他说想赢贺廷深那部分,我也信。但他说他‘变了’那部分——”
“你不信?”
“我不信一个人会在五天之内改变。”我沿着巷子往外走,“方远帮贺廷深做了五年事。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五天就能洗白?我不信。”
“那你为什么还用他?”
“因为他有用。他有我不知道的信息,有我没有的人脉,有我做不了的事。”我顿了顿,“我不需要他变好。我只需要他有用。”
“你不怕他出卖你?”
“怕。但怕也要用。因为我现在没有别人了。”
顾言舟被停职,小刘不可信,方远是贺廷深的人。我手里唯一的筹码,是那些证据。
但证据不会保护我。
证据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替我守门。
证据不会在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替我挡住背后捅来的刀。
我需要人。
“林念初。”沈瑶突然开口,声音很紧。
“怎么了?”
“你看对面。”
我抬起头。
马路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身体微微侧着,朝向我的方向,像一个猎人锁定了猎物。
我的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折叠刀。
“别动。”沈瑶说,“别让他知道你在看他。继续走,保持速度,不要回头。”
我照她说的做。
往前走,不回头,不快不慢。
脚步声跟在后面。
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
“沈瑶。”
“嗯。”
“他们跟上来了。”
“我知道。”
“怎么办?”
“走到人多的地方。”
我加快脚步,朝巷口走去。巷口连着一条商业街,下午四点,人应该不少。
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
快到巷口的时候,我看到一个人影从旁边闪出来。
灰色卫衣。
他绕到了我前面。
我停下脚步。
前面一个,后面至少一个。我被堵在巷子里了。
“林念初?”前面那个开口了。声音很年轻,二十出头,带着某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们是谁?”
“有人让我们带个话。”
“谁?”
“你不用知道。”他往前走了一步,“他说,如果你再不收手,下次来的就不是带话了。”
“那是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很小,金属的,在阴天的光线里闪着冷光。
一颗。
他把举到我面前,让我看清。
然后松开手。
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我的脚边。
“是。”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身后的脚步声也远了。
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边那颗。
铜色的,9毫米口径,没有弹壳,只有弹头。
“捡起来。”沈瑶说。
我蹲下,捡起那颗。
很凉。比雨凉,比冷库凉,比贺廷深的手凉。
“沈瑶。”
“嗯。”
“他说的‘下次’,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继续查,下次来的就不是头了。”
“是本身?”
“是装了的枪。”
我把握在手心,攥紧。
铜壳扎进掌心的肉里,疼。
但我要记住这个疼。
因为这是敌人给我的第一个警告。
不是最后一个。
5
回到酒店,天已经黑了。
我没有开灯,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那颗放在床头柜上,用台灯照着。
铜色的,9毫米。
“你在想什么?”沈瑶问。
“在想怎么反击。”
“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顾言舟被停职了,方远不可全信,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你有谁?”
“我有你。我有证据。我还有一样东西。”
“什么?”
“时间。”
“时间?”
“对。贺廷深想让我收手,说明他怕了。他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证据。只要证据还在,他就睡不着觉。”
“那你打算怎么用这些证据?”
“不是用。是晾。”
“晾?”
“晾到他慌。晾到他犯错。晾到他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他。”
“这需要时间。”
“我有时间。”
“你确定?”
我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光在夜幕中闪烁。远处,贺氏集团的大楼矗立在市中心,通体玻璃幕墙,像一巨大的水晶柱,刺向天空。
那是贺廷深的大楼。他的王国。他的堡垒。
但堡垒是从内部攻破的。
“沈瑶。”
“嗯。”
“你说贺廷深身边有方远这样的人。还有多少?”
“我不知道。”
“他帮了方远五年,方远反了。他帮了别人多久,别人也会反。”
“你想策反他身边的人?”
“不需要策反。”我说,“只需要让他们看到——贺廷深要倒了。商人是趋利避害的。当他们发现贺廷深这艘船要沉的时候,他们会自己跳船。”
“你怎么让他们看到?”
“用这个。”我拿起手机,打开一段视频。
冷库地下室的视频。墙上的刻字。
沈瑶。贺廷深。3.15。
“你要发出去?”
“不。我要给一个人看。”
“谁?”
“方远说的那三个人里的一个。”
“退休法官?现役警官?还是那个你猜不到的人?”
“那个我猜不到的人。”我说,“方远说‘你猜不到’,说明这个人不是贺廷深圈子里的常规角色。他是贺廷深藏起来的王牌。我要找到他,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他变成我的牌。”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贺氏大楼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像一个猎人小屋里的壁炉。
温暖,但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