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深了。
海岛的夏夜，没有城里的喧嚣，只有窗外稀稀疏疏的虫鸣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屋子里，煤油灯的火苗“噼啪”跳动着，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曳的人影。
“哇——哇哇——”
原本静谧的夜，被一阵响亮的啼哭声打破。
是龙凤胎里的哥哥醒了，扯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哭喊着，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他的不满。
“这个小祖宗，嗓门比他爹的起床号还亮。”
秦桂枝一个激灵从旁边的小床上坐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却麻利得很，伸手就要去抱孩子。
“妈，您睡吧，我来。”
沈晚棠比她更快一步，已经将孩子抱进了怀里。
她熟练地解开衣襟，将孩子的小脑袋凑到前。
小家伙闻到熟悉的粮仓味道，立刻停止了哭泣，吭哧吭哧地埋头苦起来。
秦桂枝看着灯光下儿媳妇柔和的侧脸，和她怀里那个吃得一脸满足的小孙子，心里的那点起床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她重新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白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这个儿媳妇，真是给了她太多的惊喜。
不吵不闹，三言两语，就让沈晚晴那个小贱人吐血而逃，这脑子，这手段，简直比话本子里的诸葛亮还厉害。
“妈，您是不是在想白天的事？”
沈晚棠的声音轻轻响起。
秦桂枝“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对着她。
“晚棠，你跟妈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沈家那个镯子来历不清白的？”
沈晚棠喂着孩子，动作顿了顿。
“我猜的。”
“猜的？”秦桂枝显然不信。
“嗯。”沈晚棠轻声解释道，“我们沈家，就是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我爸妈那样的性格，要是真有什么价值连城的传家宝，早就拿出去换钱了，怎么可能留到今天？”
“沈晚晴把它当成宝贝，天天戴着，唯一的可能就是，那东西见不得光，卖不出去。”
“再加上……我爸那个人，年轻的时候游手好闲，什么事都过。我猜，那东西八成是他用不正当的手段弄来的。”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
秦桂枝听完，沉默了半晌，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这脑子，真是七窍玲珑心。沉舟那个傻小子，能娶到你，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他……偏偏是个榆木疙瘩，不懂得珍惜。”
提到儿子，秦桂枝的语气里充满了心疼和无奈。
怀里的男宝吃饱了，咂咂嘴，心满意足地睡了过去。
沈晚棠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回摇篮，又抱起了另一个有些哼哼唧唧的女儿。
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看到婆婆的眼角，似乎有些湿润。
“妈……”
沈晚棠张了张嘴，一种名为“愧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对不起。”
这三个字，她说得真诚而郑重。
“以前……是我太糊涂了。”
“被我娘家那些人哄得团团转，猪油蒙了心，分不清谁是真心对我好，谁是想把我往火坑里推。”
“我……我对不起沉舟，更对不起您。”
“以后不会了。”沈晚棠看着秦桂枝，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我会护着这个家，护着您，护着沉舟，还有这两个孩子。谁想欺负我们陆家，得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秦桂枝静静地听着，眼眶越来越红。
她别过头，用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嘴上却依旧不饶人。
“行了行了，说这些好听的有什么用。”
“老娘不信你说的，老娘只信你做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那明显软下来的语气，已经暴露了她内心的动容。
屋子里陷入了片刻的安静，只有女宝细微的吮吸声。
过了许久，秦桂枝的声音才再次幽幽响起。
“晚棠，你知道吗？沉舟那孩子，从小就命苦。”
沈晚棠的心一紧，抱着孩子的手臂也收紧了几分。
“他爹走得早，我一个女人家，拉扯他不容易。村里人都欺负我们是孤儿寡母，什么脏活累活都往我们家推。”
“沉舟他从小就懂事，别家孩子还在玩泥巴的年纪，他就跟着我下地挣工分了。那小小的肩膀，挑着比他还高的担子，手上脚上，全是磨出来的血泡和茧子。”
“他从来不哭，也从来不喊累。别人给他一颗糖，他都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捂化了，也要拿回来给我。”
秦桂枝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夕阳下，拖着瘦小身影，一步一个脚印往家走的男孩。
“后来，他去当了兵。他说，他要去保家卫国，要当个大英雄，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娘俩了。”
“他做到了。他在部队里年年拿嘉奖，立了好几次功。他是我的骄傲，是整个陆家的骄傲。”
“可是……我宁愿他不是什么英雄。”
秦桂枝的声音突然哽咽了。
“我宁愿他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平平安安的，守在我身边。”
“他这次受伤，你知道有多重吗？医生说，那条腿差点就废了！离他的大动脉，就差那么一丁点！再偏一点，人就没了！”
“他在医院里躺了几个月，九死一生才捡回一条命。可他收到的第一封家信，却是你写去要跟他离婚的……”
秦桂枝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转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沈晚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知道原主糊涂，却没想到，原主在那最关键的时候，给了陆沉舟那样致命的一刀。
一个在鬼门关前徘徊的男人，怀着对家人的眷恋和求生的意志，拼命地活了下来。
可等来的，却是妻子冰冷的背叛。
难怪……难怪他在电话里的声音那么冷，那么绝望。
他该有多寒心啊。
“妈，我……”
沈晚棠想说点什么，却觉得任何语言在这样沉重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桂枝缓缓转过身，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晚棠，妈不求别的。”
“等以后随了军，到了岛上，你对他好点。”
“那是个傻小子，嘴笨，心也实诚。他把心都掏给你了，你可千万……千万别再让他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