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啊,骨子里就念着那点温热的烟火气!
铁血硬汉,未必不能心软如春水!
恰恰是赵宏那副憨态可掬的模样,配上【亲和】天赋无声的浸润,成了始皇帝眼下最熨帖的一剂良方!
随着赵宏使出浑身解数逗弄、依偎、咯咯笑闹,始皇帝眉心那道盘踞多的深痕,终于一寸寸松开、化开!
稚拙鲜活的生命,总能轻易拨动人心最柔软的弦,让人暂且抛开千钧重担,喘上一口活气!
而【亲和】之力正悄然运转——在始皇帝毫无察觉之时,他体内沉寂已久的五脏六腑,已如春河解冻,缓缓复苏、各司其职!
王翦立在一旁,嘴角始终噙着笑。
他对赵宏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更不得不叹一句:老天爷真是偏爱,把福相都刻在这张小脸上了!
近来始皇帝郁结于心,王翦作为贴身重臣,看得最清。
这事儿也怪不得谁——自己一手栽培的嫡长子、未来的储君,竟在治国之道上与帝王背道而驰,还当面顶撞,寸步不让……
若换作自家儿子王贲敢这般,王翦早抄起藤条抽得他满院乱窜了!
再加上连轴转的政务压得人透不过气,王翦私下里,早已为始皇帝的身子捏了把冷汗!
一两餐,已是宽裕;有时忙得脚不沾地,三五才囫囵吞下一顿饭——这哪是节俭?分明是拿命熬!
赵宏能让始皇帝开怀至此,是他的造化!
世人总说始皇帝暴戾寡恩,不过是道听途说、以偏概全罢了。他骨子里,最重情、最念旧!
就凭眼下这点浅缘薄分,赵宏往后一生荣华安稳,已是板上钉钉!
而赵宏,比王翦更早摸清了这层底细!
所以他讨好始皇帝,不是敷衍,是铆足了劲儿地真诚!
虽说对一个穿越者而言,这般伏低做小,听着有点跌份儿……
赵宏也不想啊!
他恨不得当场扯下尿布,摊开一幅山河图,左手捧红薯秧苗,右手托土豆块茎……
给始皇帝细细讲讲秦末的风雷、大秦将倾的裂痕、还有那即将席卷天下的燎原之火!
且不论这些“爽文桥段”靠不靠谱,单说眼下——他连话都说不利索!满腹经纬,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半个字,又能如何?
反倒是始皇帝,正沉醉于这场别样的互动之中。
毕竟赵宏裹着婴儿皮囊的,是一颗阅尽世事的成年心!
他知道怎样蹬腿最招人疼,怎样的咧嘴笑最惹人怜,更知道始皇帝抬手、晃铃、轻呵一声时,自己该眨几下眼、哼几声调、再顺势往他臂弯里蹭一蹭!
回应来得又快又准,像溪水撞上青石,叮咚作响!
始皇帝只觉中滞涩一扫而空,身心轻快得仿佛卸下千斤甲胄——更奇妙的是,连久积的倦怠,也悄悄退了!
“你说这娃娃,不忧不惧,心无挂碍,一笑便如朝阳破云……倒真奇了!朕方才竟觉得,连指尖都松泛了!”始皇帝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赵宏的脸颊,一边朗声笑道。
王翦须发微颤,跟着呵呵笑出声来。
“是啊……老喽……”他悠悠一叹,笑意却温厚如酒。
毕竟【亲和】之效如风过林梢,无声无痕,哪是肉眼能察?二人只当是孩童天真,涤荡了心尘,松弛了筋骨,才觉通体舒泰。
殊不知,在这一笑一抱、一逗一应之间,始皇帝与王翦枯槁的经络、迟滞的气血,正被一寸寸温柔唤醒。
又玩闹片刻,赵宏实在撑不住了。
婴儿身子就是这般娇弱——哪怕吃饱睡足,精气神也薄得像张纸!
抬抬胳膊、踢踢小腿,在大人眼里轻巧,在他这儿已是耗尽力气的大阵仗。先前陪王翦咿呀互动半晌,如今又陪政哥你来我往许久,骨头缝里都泛起了酸软。
困意如水般涌来,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烫……赵宏不由自主,合上了眼睛。
政哥见赵宏睡熟了,又轻轻搂在怀里端详了好一阵,才把孩子交还给母,叮嘱她好生哄着去歇息。
可这会儿心里头的阴霾散了大半,始皇帝便又陪王翦闲话家常,眉梢眼角都舒展着,笑意始终没断过。
聊得正暖,始皇帝才起身回驾辇。本想接着批阅奏简,腹中却咕噜噜响了起来,像有只小兽在里头拱动。
此前他胃口一直蔫蔫的,食不知味,常常一天只草草扒拉一两口,有时脆饿着肚子硬扛。
饿意于他而言,早已迟钝得如同隔靴搔痒——身子明明空着,心却提不起劲来应答。
而这一回不同:和赵宏相处那短短片刻,心头松快,竟真牵动了五脏六腑,让久违的饥渴感活生生冒了出来!
“嗯?”
他刚伸出手要去取案上竹筒,忽地一顿,嘴角微扬。
倒真是稀罕……
自扶苏出事后,他再没尝过这样踏实的馋劲儿。
向来是心情亮堂了,肚皮才肯跟着起哄。
谁能想到,就逗了个娃娃不到一个时辰,竟把沉寂已久的胃口,硬生生勾醒了!
“传膳!”
想起赵宏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直愣愣盯自己、咧嘴笑的模样,始皇帝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这孩子,真是招人疼。
若真是自家骨血,该多好?
接下来几,对婴儿来说,子照旧单调——吃、喝、睡,循环往复。
赵宏却已悄然厘清了眼前这方天地。
能认出来的面孔不多:那位须发如雪却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将,是王翦;那位身形魁梧、肚腩微隆、身高近两丈的威严身影,正是秦始皇。
至于赵高、李斯、胡亥这些名字响当当的人物,他还没碰上面,或是擦肩而过也没对上号——毕竟这不是演戏,没人脑门上贴着名帖。
自上次与赵宏玩闹后,始皇帝身心轻快,胃口大开,此后几乎雷打不动,每必抽出半个多时辰,专程陪赵宏逗趣嬉戏。
那【亲和】天赋的作用,虽摸不着、看不见,却实实在在渗进了常。
这几,始皇帝三餐准时,吃得香、睡得稳,连步子都比从前更沉实有力。
王翦也常踱步过来坐坐,虽未点破,但那份熨帖舒坦,谁都能咂摸出滋味来。
【亲和:凡与您亲近者,如沐春风,心神俱畅;长此相伴,筋骨强健,寿元亦悄然延展】
这曾被赵宏当成鸡肋的本事,如今反倒成了最管用的符。
眼下【自愈】尚无用武之地,【神力】更是遥遥无期,唯独【亲和】,已悄然撬动了整个局面。
赵宏虽披着婴孩皮囊,内里却是成年心性,哄人、示弱、拿捏分寸,样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跟始皇帝、王翦之间,并无血脉之亲,亦无旧谊可托。
之所以能让他们频频驻足、温言细语,除了婴儿天然的软糯可掬、老人心底那点柔软恻隐之外——
真正起关键作用的,还是这无声无息、却润物无声的【亲和】。
始皇帝对赵宏的喜爱,毫不掩饰,溢于言表。
连带着,那个原本只是乡野间粗手粗脚的母,身份也悄然变了味儿。
按常理,一个捡来的弃婴,最多赐予某位宫人抚养,走个过场罢了。
可如今,赵宏竟被一路带在天子车驾旁,随行出巡……
这事,究竟因何而起?
赵宏真能勾起始皇帝的胃口,让他吃得香、睡得稳、眉宇间都透着舒展!
再配上他那副成年人灵魂的沉稳劲儿,近来始皇帝瞧见赵宏,眼底总漾着温润笑意,连嘴角都忍不住往上提!
连带伺候他的宫人也一下子翻了倍——不再是粗手粗脚凑数的娘,而是挑了又挑、梳妆齐整、步履轻盈的宫女!
始皇帝和王翦甚至当着赵宏的面,低声商量过要不要换掉旧母!
可转念一想,小娃娃认人认得紧,怕换了生面孔闹脾气,这事便轻轻搁下了。
有些事,在这深宫里本就不必明说。
始皇帝只要多看谁一眼、多问一句、多留片刻,底下人立刻心领神会,捧着敬着供着,半点不敢怠慢!
权势的魔力,就藏在这无声的俯仰之间!
而赵宏要做的,其实少得可怜——
不过是每天把圆嘟嘟的小脸往始皇帝怀里蹭一蹭,眯着眼笑一笑罢了……
拿萌态换优待,试过一次,他就摸清了门道,后来越使越顺,越用越灵!
十来天下来,加上他那份大人般的豁达劲儿,如今他在始皇帝怀里尿湿了襁褓,始皇帝非但不恼,反而朗声大笑,还亲手替他换裹布!
赵宏不是莽撞,是在探路!
每一天,他都在悄悄试探始皇帝的底线——哪处碰不得,哪处能越界,哪处已悄然松动——只为丈量自己在他心里扎下的有多深!
当个婴儿,反而是天赐的符!
没人会跟娃娃较真,更没人会提防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背后藏着盘算。
哪怕哪回闹过了头,惹得始皇帝皱了皱眉,转眼也就忘了——这是婴儿才有的豁免权!
眼下,赵宏已确信:自己在始皇帝心里,确确实实落了颗种子。
可远远没到生枝散叶的时候!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安稳、体面、前程,全系于始皇帝一念之间,连带王翦的一句提点,都能左右他的冷暖。
他还想要更多——虽不能言、不能行,是先天桎梏,却也是最天然的亲近利器!
汉武帝为何视霍去病如己出?
霍去病能征善战只是其一,真正让帝王心尖发烫的,是他从少年起就被抱进宫中,一手教、一手养、一寸寸长成的模样!
这就是婴孩独有的恩宠特权!
赵宏明白,自己眼下或许已在始皇帝心底占了一角位置,但那地方还太浅、太窄、太单薄!
帝王之心浩如沧海,要在其中扎下深、盘出脉络,岂是一朝一夕之功?
还得咬住牙,浇灌,步步为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