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匠人们接到王离那道近乎荒唐的指令时,全都愣了一瞬……
鱼钩模样的犁?
可又能怎样?
封建年月,权势就是硬通货;就算搁今,有钱照样能使鬼推磨!
银子堆到位,别说观音菩萨扛着喷蓝焰的加特林,就是真请她下凡,也有人敢接单!
王家在关中这片地界,权势就等同于这枚沉甸甸的铜钱——
王离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可他开口,匠人们就得立刻挽起袖口,屏住呼吸,铆足十分力气!
........
曲辕犁也好,直辕犁也罢,骨子里都是翻土的农具!
这类物件,技术门槛本就不高;
而王家豢养的匠人,个个都是手上生花的巧匠。命令一下,立马围拢过来,叮当开!
你递锤我扶木,他量尺我凿槽,配合得如同呼吸般自然——
一个多时辰不到,一架崭新的曲辕犁便已立在院中!
当然,它跟后世成熟的曲辕犁比,还显粗粝、简陋,顶多算个雏形;
但犁身从直变曲,看似只是弯了一道弧,实则撬动的是整片田垄的命脉!
最关键的那一步,已经踩实了;
剩下的,无非是打磨、校准、迭代——水到渠成而已!
“快试!快试!”王离一见犁成,雀跃拍掌!
几个管事连忙拉住附近农户商量。
农户们面面相觑,神色犹疑——
他们世代耕种王家封地,表面温顺,实则毫无退路;可眼前这新奇玩意儿,是要往自家命子似的田地上动第一锄啊!
好在王家下人素来收敛,王翦持身谨严,对仆役约束极严,从不纵容跋扈;
一番软语细谈、再三权衡之后,农户攥着几枚沉甸甸的大钱,默默退到田埂边,静观其变。
要是给钱,再宝贝的田地也肯卖!
几个仆役在王离灼灼目光的注视下,麻利地装好了新式曲辕犁!
其实这回的改动,只把犁辕由笔直拉成弯月形,活像一柄精巧的银钩!
犁身的整体轮廓和尺寸却纹丝未动!
赵宏心里清楚:曲辕犁省力又顺手,两人一牛就能稳稳驾驭。
更妙的是,它入土深、抓地牢,不容易翘头跳沟,整副犁架也轻巧得多!
仆役们挽紧缰绳,套牢犁铧,牵牛下田开犁!
这一回,没人再踩上犁辕压重了!
奇迹眨眼就来了——
牛儿缓步前行,犁铧却牢牢咬住泥土,稳稳当当,毫不打滑!
那弯如银钩的犁辕,让翻土变得格外顺滑,两头牛迈着轻快步子,连尾巴都甩得自在从容!
对牛来说,卸下的不只是犁上站着的那个百来斤活人!
连犁地时的拖拽阻力,也一下子松了一大截!
“绝了!真绝了!”
一个仆役忍不住拍起巴掌!
“恭喜小主人!”众人围拢王离,笑嘻嘻地讨赏贺喜!
他们身为仆役,未必懂得直辕变曲辕,究竟撬动了怎样的天地;更想不到,这小小一改,将来是要刻进史册的!
但他们心知肚明:自己亲手安过犁、牵过牛、试过地,赏钱、新衣、好饭食,一样少不了!
赵宏也在边上鼓掌,笑得眼睛弯弯,活脱脱一个贪玩的孩童,谁也没起疑。
王离穿着被鱼钩挂得只剩半截裤腿的旧衣,双手叉腰,神气十足!
“这犁真不赖!拉起来轻松!”旁边那位老实巴交的老农咂咂嘴,“我看啊,一头牛就绰绰有余!”
仆役们终归是伺候人的,见惯了主子脸色,却难像老农这般一眼看透牛的喘息与筋骨。
他跟老牛打了几十年交道,只消瞧一眼牛背起伏、蹄步虚实,就知道这弯弯一改,牛省了多少力气!
古人敬牛如亲,不是没道理的——
牛价贵得吓人,官府严令护牛,耕田离不了它,穷人家常把牛当长兄供着!
有时宁可自己喝稀粥,也要给牛添满草料!
人饿一顿还能硬扛,牛饿一天,犁沟就歪斜,地就荒了;
地荒了,米缸空了,命也就悬了!
老农笑着接过缰绳,解开一头牛,招呼儿子上前试犁!
果然,那老牛刚还悠然自得,转眼便沉肩低头,稳稳拖起了犁铧!
“行!行!行!一头牛真能犁!”老农咧嘴直笑!
他心里飞快盘算:家里五口人,两头牛!
过去非得二牛并驾、两人扶犁,费力又费时,牛歇人等,地也着急!
如今一头牛配两人,手脚麻利些,半天就能翻完一亩!
两头牛轮番上阵,四个人齐动手,农忙时节至少省下一半工夫!
人手宽裕了,牛也不用拼死拼活——隔歇一,喂足草料,毛色都亮三分!
“这犁……真那么好?”王离才十岁,尚不明白一把犁能撬动一个家的光景。
可对这样的农户而言,省下半个月光阴,意味着能编几双草鞋去镇上换盐,能多开半垄坡地种豆子,能攒下余粮——今年过年,碗里终于浮起几片油汪汪的肉膘!
再熬上十年,娃儿们都能穿上新布衫,屋里添张新床,院角还能圈出块地养几只鸡!
这点微光,于偌大的王家不过是拂面微风;
却是千千万万泥腿子最踏实的念想——
多一点,多挣一点,存下一点;
再添几张嘴,再拓几分地,再把子往厚里扎!
活着,吃饱,穿暖,过年有肉香——
就是他们弯腰、年年挥汗,最朴素的指望。
所以……
这玩意儿何止是厉害!
对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家来说,简直就是改命的宝贝——能翻新子,能拔高门楣,能叫一家老小挺直腰杆子过活!
“好!真他娘的好!”老农识字不多,可一瞅见那犁铧寒光闪闪、齿口利落,手就忍不住往上蹭,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油灯!
“好!赏你了!”王离双手叉腰,下巴扬得老高,神气活现得像刚打完胜仗!
老农一怔,慌忙弯下腰,深深作揖,额头几乎磕到地上!
王离才十来岁,最吃这一套——被人捧着夸着,骨头都轻了三两,飘得找不着北!
可转眼风一吹,裤上破口子灌进凉气,鱼钩勾开的衣襟呼啦啦拍着大腿,他一个激灵,魂儿又回来了!
“喂!你过来!”王离招手把随从唤到跟前。
“你说……我把这犁献给阿耶,他老人家会不会忘了我今儿把裤子扯烂的事?”
脑子一清醒,算盘珠子立马噼里啪啦响起来——琢磨怎么躲过爷爷那顿心爱的“大嘴八子”!
“这……小人不敢打包票。不过此犁确有奇效,主人定会嘉奖小主人!”
王离挠了挠后脑勺,发丝都快被揪下来几。
“唉,要是这主意是我自己想的该多好!”他皱着脸,一脸不甘心。
“小稚奴,待会阿耶要是动怒,你可得替我说两句好话!我本是看你闷得慌,才拉你去钓鱼的!”
王离压没想过抢赵宏的功劳。
他只是有点懊恼——若这巧思归了他,今晚灶台上摆的,怕就不是那口油汪汪、辣呛呛、咬一口直冲天灵盖的“大嘴八子”了!
赵宏没忍住,嘴角又翘了起来……
这王离,憨得实在可爱。谁又能想到,后执掌千军万马的上将军,小时候竟为一块辣酱烧肉愁成这样?
赵宏在外人面前总是一派从容,偏偏在王离跟前,三句话不到就破功!
妥妥一个孝顺到骨子里的乖孙子!
王离耷拉着脑袋,领着赵宏和王嫣往家走,肩膀垮得像扛了半袋谷子。
“小稚奴,你可千万帮我圆场!不然以后钓鱼、放风筝、掏鸟窝,全没你的份!小妹你也帮腔啊!”他边走边叮嘱,声音里全是没底气的哀求。
脸上那点忧愁,浓得化不开,沉得坠得住露水。
小王离能有什么坏心思?
不过是怕那口“大嘴八子”太香太狠,香得呛鼻,狠得龇牙罢了!
“阿耶!”
王嫣头一个甩开王离的手,像只出笼的小雀儿,扑向远处那道魁梧身影。王翦一把将她抄进怀里,目光随即落在赵宏身上。
“小稚奴,来,跟阿耶讲讲,今儿跑哪儿疯去了?”
眨眼工夫,赵宏在王家已快满一年。
虽说始皇帝常召他入宫逗趣,可论起常相处,还是王家更近、更暖、更踏实。
王翦本就心宽体健,如今身子骨愈发硬朗,连咳嗽都少了,眉宇间总含着三分舒展、七分喜气。
最要紧的是——
这孩子,真是始皇帝的心尖宠!
早先巡行路上,王翦便察觉始皇帝对赵宏格外偏爱;但那时他收养赵宏,纯粹是出于怜惜与喜欢——一个无依无靠的娃娃,一双澄澈净的眼睛,足矣。
路上规矩松,始皇帝抱着睡、牵着手走、夜里还让同榻而眠,都不稀奇。
王翦从未动过借娃攀龙附凤的念头——以王家门第,真要这般算计,反倒是小瞧了他自己!
谁料回了咸阳,惊喜反倒来了:
原以为宫规森严,恩宠必减;谁知始皇帝对赵宏越发热络,赏赐不断,召见频频,连带着王离、王嫣也常被一并唤进宫里嬉闹!
这哪是沾光?分明是托了福星!
王翦再位高权重,也不敢把咸阳宫当自家后院逛。
而始皇帝肯为一个臭未的孩子破例至此——这份情分,王翦再强,也够不着。
如今王翦功成身退,天下早已尘埃落定。随着始皇第二次巡狩四海,往暗涌的风浪悄然平息。年岁渐长,他中那股锐气也慢慢沉静下来,再不似当年横扫六国时那般锋芒毕露。
可对后辈、对门楣,王翦心头始终燃着一簇温热的火苗!
他们这把年纪的人,真正放在心尖上掂量的,除了血脉延续,便是宗族荣光了!
而王离这孩子,才十岁出头,竟常随赵宏进出宫禁,嬉戏于未央殿前——这份恩遇,何止是青云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