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开门的是个黑瘦的中年汉子,铁路上的老乘务员,叫周德顺,跟林卫东跑过几趟车,算是熟人。
"小林?快进快进。"周德顺让他进屋,倒了杯水,"找我有事?"
林卫东压低声音:"周叔,我想打听个事儿。您在段里人脉广,最近有没有听说什么……关于我家的风声?"
周德顺愣了下,随即压低嗓门:"你不说我还忘了。前两天我听街道那边的人说,有个老太太到处活动,想往分局递材料,说你们家有问题。"
"贾张氏。"林卫东冷哼。
"还有啊,"周德顺继续道,"你院里那个叫棒梗的小子,最近跟外头几个不三不四的人走得挺近。我听人说,那几个都是劳改释放出来的,手脚不净。"
林卫东心中一凛。
"周叔,谢了。"他站起身,"改天请您喝酒。"
"客气啥。"周德顺送他出门,"小林啊,你可得小心点,那帮人没底线。"
林卫东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回四合院的路上,他听见几个熟悉的心声——
棒梗的:"那瘸子不好惹,但他家里还有个妹妹,还有个瘸腿的妈……"
贾张氏的:"街道不管用,派出所也不管用,那就往上告!告到分局去!我就不信没人管他!"
秦淮茹的:"妈您别折腾了,再闹下去,棒梗都要受牵连……"
林卫东冷笑。
这贾家,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回到院里,他直奔后院,找到正在修自行车的舅舅王建国。
王建国是王桂芬的弟弟,前几年下乡当了知青,最近正为回城的事儿发愁。人老实本分,有一手修车的手艺,在乡下没少帮人修车修拖拉机。
"建国舅。"林卫东招呼道。
王建国抬起头,脸上满是愁容:"卫国啊,回来了。"
"舅,还在愁回城的事儿?"
王建国叹口气,擦了把手上的油泥:"愁啊。知青返城的名额就那么多,我在乡下待了这么多年,也没个门路,怕是回不来了。"
林卫东蹲下身,压低声音:"舅,我给您透个信。铁路局最近要招一批临时工,优先考虑有技能的返城知青。您这修车的手艺,去机务段帮工正好对口。"
王建国眼睛一亮:"真的?"
"我还能骗您?"林卫东道,"您把下乡那些年的证明材料准备好,我去活动活动。机务段那边我有熟人,帮工的活儿不算正式编制,但能回城,以后有机会转正。"
王建国激动得手都抖了:"卫国,这……这让我怎么谢你……"
"舅您说的哪里话,咱们是一家人。"林卫东拍拍他肩膀,"您先准备材料,我这两天去机务段问问。"
他心里却在盘算:舅舅要是进了机务段,那就是我安的一颗棋子。机务段跟运输处打交道多,很多消息能从那边透出来。
王建国的心声满是感激:"这外甥有出息了,还惦记着我这个舅舅……等进了城,我一定好好活,不能给他丢脸……"
林卫东站起身,又道:"舅,还有个事儿。您要是进了机务段,平时多留意点动静。尤其是物资调拨那一块,有什么不对劲的,跟我说一声。"
"这个自然。"王建国连连点头,"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还能不帮着你点?"
处理完舅舅的事,林卫东回到自家屋里。
夜深了,王桂芬和林晓雪已经睡下。他点起煤油灯,摊开纸笔,开始梳理这段时间收集的信息。
贾张氏在街道活动,想往分局递材料。
棒梗跟外头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心声里满是戾气。
运输处第三季度数据异常,王德贵闪烁其词。
物资科张克俭频繁"紧急调拨",货物去向不明。
这些事,看似不相关,但林卫东总觉得其中有某种联系。
他在纸上写下:"贾氏如同野草,剪除其明面攻势易,但若其勾结系统内蛀虫,则后患无穷。"
窗外月光冷清,夜风掠过四合院的红砖墙,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卫东放下笔,望着窗外出神。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远方传来闷雷声——那是改革的先声,是这个时代即将巨变的预兆。
而在这巨变来临之前,他必须先站稳脚跟,把身边的这些暗流都摸清楚。
……
同一时刻,运输处办公楼下。
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王德贵正握着电话听筒,声音压得极低。
"……对,就那个林卫东,借调来的,太碍事了……他写了份报告,要搞什么电子台账,要是真让他搞成了,那些事还藏得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我知道了。借调期快到了吧?"
"嗯,就这半个月的事。"
"那就别让他转正。"那声音顿了顿,"最好想办法让他滚蛋。"
"我这边有数。"王德贵道,"他社会关系复杂,院里那个贾家正告他呢,我寻思着可以做个文章……"
"你自己看着办,别留把柄。"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挂断了。
王德贵放下听筒,脸色阴沉。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材料,上面打印着"林卫东社会关系复杂"几个字,下头列举了几条似是而非的"问题"——什么家庭成分存疑、什么邻里关系恶劣、什么借调期间越权行事……
他把材料塞进抽屉深处,冷笑一声。
"小林啊小林,你再有本事,也斗不过这套路。"
窗外,月光照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借调期的事还没个准信,铁路局职工学校的培训倒是先进入了实阶段。
这批学员三十来号人,都是各段选送来的业务骨,培训结束要考核评优,成绩好的能提,成绩差的可能连原来的岗位都保不住。竞争激烈,暗流涌动。
实考核的是列车故障模拟演练。
演练场设在车辆段的一个废弃车库,里头停着几节淘汰下来的旧车厢,专门用来模拟各种故障情况。学员们分成了六个小组,每组负责一段线路,要在规定时间内排查故障、处置险情、恢复运行。
林卫东分在第三组,组员除了他,还有那个培训第一天就挑衅他的赵大刚,以及另外三个不熟的面孔。
赵大刚是机务段选送来的,开火车的,自诩技术过硬,对林卫东这种列车员出身的很是看不上。理论课上林卫东回答问题出彩,他就酸溜溜地说风凉话,这会儿分到一个组,更是憋着劲儿要给林卫东难堪。
演练开始前,教官周明远站在车头,目光扫过全体学员:"今天的演练,模拟的是列车在运行途中连续发生多重故障的情况。制动系统失灵、信号设备故障、车厢连接器异常,三种故障同时出现,你们要在三十分钟内排查完毕并处置妥当。记住了,这可不是纸上谈兵,每一个判断、每一个作,都关系到整列车的安全。"
他顿了顿:"开始计时!"
学员们立刻散开,各自奔向负责的区段。
林卫东快步走到第三组负责的那节车厢,目光迅速扫过车厢外壁、转向架、制动缸。他的眼睛像是有,不,比透视更敏锐——前世三十年的铁路工程经验,加上这一世的听心术,让他能捕捉到别人忽略的每一个细节。
"制动管路有异常。"他蹲下身,手指沿着管路走向摸了一遍,"这儿,接头松动了,导致制动压力不足。"
同组的一个学员凑过来:"真的假的?我看看……"
他看了半天,没看出名堂。
林卫东没解释,直接掏出扳手,几下拧紧了接头。
"去检查连接器,我负责制动系统。"他对那学员道。
那学员愣了下,随即点头跑开。
林卫东继续排查,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周围学员的心声。
赵大刚的心声飘过来:"这瘸子装模作样,我看他也就是嘴上能说……待会儿有个隐蔽故障在车底,他肯定发现不了……我偏不提醒他,看他出丑……"
林卫东嘴角微翘。
车底有隐蔽故障?在哪个位置?
他继续听,赵大刚的心声又飘过来:"减震器弹簧那儿有一道裂纹,我刚才瞧见了,就不告诉他……等他排查不出来,教官问起来,我再站出来指出来,让大伙瞧瞧谁才是真有本事的……"
林卫东心中冷笑。
他钻进车底,径直走向减震器弹簧的位置,一眼就瞧见了那道裂纹。
"减震器弹簧裂纹,需要更换。"他大声报告,同时标记了位置。
赵大刚的脸色刷地变了。
他跑过来,往车底一瞧,果然看见那个标记,心里的算盘顿时碎了一地。
"你……你怎么发现的?"他脱口而出。
林卫东从车底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排查嘛,仔细点总能发现。"
他没戳穿赵大刚的心思,但赵大刚自己心虚,脸涨得通红。
演练继续。
故障一个接一个出现,林卫东处置得有条不紊。制动系统修复完毕,他转向信号设备,三下五除二排除了故障;接着是车厢连接器异常,他判断出是锁闭机构卡滞,用专用工具几下调整到位。
同组的学员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太快了……"
"他脑子怎么长的,判断得这么准?"
"刚才那个减震器弹簧,连赵大刚都没吭声,他直接就找着了……"
赵大刚站在一旁,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本想借这个机会压林卫东一头,没想到反倒衬托出对方的本事。心里的嫉妒和怨毒越积越深。
演练接近尾声,林卫东忽然听见另一个组传来惊呼。
"不好!制动测试失败!压力还是上不来!"
那是第二组,负责相邻区段的学员。他们排查了半天,制动系统始终无法恢复正常,急得满头大汗。
教官周明远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是演练的一部分——故障可能跨区段出现,需要各组协调配合。但第二组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只顾着在自己负责的区段打转。
林卫东听见了第二组几个学员的心声:
"明明都修过了,怎么还不行?"
"是不是哪儿漏了?可我找不到啊……"
"完了完了,这回考核要砸了……"
他迅速判断了一下,对第三组的组员道:"我去看看隔壁的情况。"
赵大刚冷哼:"管好你自己那摊吧,别瞎掺和。"
林卫东没理他,径直走向第二组的区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