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中和殿。
方方正正一座小殿,比太和殿矮了一大截,挤在太和殿和保和殿之间,像个被两位哥哥夹在中间的小弟,存在感极低。
但苏念晚最擅长的事,就是让"没存在感"的东西变得有血有肉。
"大家猜猜,这座不起眼的小殿是什么用的?"
几个游客面面相觑。
"皇帝的后台休息室。"苏念晚笑了一下。
"每次太和殿大典之前,皇帝要先到中和殿坐一会儿。什么呢?对台词。"
众人一愣。
"没错,对台词。"苏念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的趣味,"大典上皇帝要念祝文,念之前得在这里预演一遍。执事官跪在下面,皇帝把祝文从头到尾过一遍——哪个字该重读,哪里该停顿,都有讲究。"
她微微顿了顿,扫了一眼众人亮起来的眼睛。
"所以你看,六百年前的皇帝在中和殿的事,跟今天明星上台前在化妆间对台本,一模一样。"
笑声再次响起。一个年轻游客举着手机全程在录,嘴里念叨着"太有意思了"。
苏念晚带着团从中和殿侧门出去,沿着乾清宫方向的长廊往前走。十月的阳光穿过红柱之间的缝隙,在青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她一边走一边讲乾清门的规制,语速不快不慢,给游客留出拍照的时间。
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个人。
长廊的另一侧,大约七八米远的位置,有一个男人在走。
深灰色羊绒大衣,剪裁修长,肩线笔挺。身形高大,步伐不急不缓。
这不奇怪。故宫每天几万人,穿大衣的多了去了。
奇怪的是他的速度。
苏念晚带团讲解,走走停停,速度并不均匀——讲到重点会停下来,讲完了再往前走。普通游客的节奏跟她完全不同步,要么快步超过去,要么被她的团挡住绕道走。
但这个男人——
他的速度,跟她的讲解节奏完全一致。
苏念晚停,他停。苏念晚走,他走。
不像是在逛故宫。
像是在听她讲课。
苏念晚没有声张,继续讲解。但她的注意力分了一缕出来,挂在那个深灰色的身影上。
一路走到乾清宫前的广场,她确认了。
这个人从太和殿就开始跟了。
一直在她的讲解范围内,不近不远,不像普通游客那样走马观花拍照发朋友圈,而是认认真真地——
在蹭她的讲解。
苏念晚在心里笑了一声。
不是第一次遇到了。
金牌向导的讲解本来就比普通导游高出几个维度,蹭听的散客时不时就有。大多数时候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今天是贵宾私人团——
客户花了十倍的钱,买的就是"专属"两个字。
苏念晚讲完一段,让团员们自由拍照五分钟。
然后她转身,朝那个深灰色大衣走过去。
走近了,细节清晰起来。
男人大约一米八五往上,肤色偏冷白,五官轮廓深邃。侧脸线条像是用刀裁出来的——下颌角锋利,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从头到脚透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他察觉到有人靠近,微微转过头。
苏念晚站定,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距离一米五。不远不近,礼貌但不冒犯。
"先生,您好。"
男人看着她,没说话。
那双眼睛是极深的黑色,像冬夜里没有星星的湖面。
冷。
苏念晚忽然意识到——
上午在太和殿广场感觉到的那道视线,可能就是他。
她心里那弦微微绷了一下,但面上纹丝不动。
"我注意到您从太和殿就一直跟着我们的团在走。"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点善意的笑意,"我们的讲解是付费服务哦。"
男人依旧没有开口。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既没有被拆穿的窘迫,也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就是冷。
苏念晚歪了一下头。
"蹭听的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正面朝上递过去。名片的角落印着一个二维码。
"麻烦扫码买票。"
空气安静了一瞬。
长廊外面有风吹过,把树叶沙沙的声响送过来。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片。
然后他抬起眼。
那双漆黑的眼睛跟她对上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苏念晚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压力。
不是恶意的压迫感,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审视。好像他在用这三秒的时间,快速地看完了她这个人的全部。
然后他收回视线,没有接名片,也没说一个字。
转身走了。
深灰色的背影沿着长廊走远。步伐依旧不急不缓,背脊挺得像一棵松。没有回头。
苏念晚举着名片的手僵在半空。
她当了五年金牌向导,见过形形的游客。嫌贵的、挑刺的、故意刁难的、套近乎想蹭优惠的——
但被人看了三秒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掉的?
头一回。
"……"
苏念晚把名片收回口袋,转身回到团队继续讲解。
脸上表情半点没变,但心里那个微小的疑惑,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讲解继续推进到乾清门广场。她讲清代的"御门听政"——皇帝在乾清门外支张桌子办公、大臣们在广场上汇报工作,本质上就是六百年前的"露天办公会"。
团员们听得入迷,掌声和笑声不断。
休息间隙,一个年轻女游客凑到苏念晚身边,压低声音说——
"苏老师,刚才那个穿大衣的男人,您认识吗?"
"不认识。"苏念晚喝了一口水。
"我觉得他看起来好有钱的样子……那个大衣的牌子我好像在杂志上见过,定制款的。"女游客的语气带着八卦的兴奋。
苏念晚拧上水瓶盖,笑了一下。
"有钱也得买票。"
女游客被她逗乐了,捂着嘴笑着回去了。
苏念晚继续带团往前走。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刚才那三秒钟的对视里,她在那双冷得不像话的眼睛深处,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一闪而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
不是傲慢。
是意外。
好像他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人走到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让他买票。
这个念头很短暂,短暂到苏念晚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人从脑海里暂时甩掉。
下午还有四个小时的讲解任务,御花园和珍宝馆的稿子她还要再过一遍。
没有时间想一个蹭讲解的陌生男人。
——但她不知道的是。
乾清门广场另一头,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开放区域的通道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拉开后车门,毕恭毕敬地说了一句:
"顾总,车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