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苏念晚走到顾深寒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米五。
她停下来,背后是断桥和湖面,面前是这张她已经在三座城市里见过的脸。
晨风把她半散的长发吹起来几缕,流苏耳坠在耳侧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去整理头发,也没有客套寒暄,单刀直入。
“先生,我在故宫见过你,在长城见过你,现在在西湖又见到你。”
她的语气不算凶,但眼神很认真,是那种在商场里发现可疑人物后保安队长才有的审视感。
“你到底是不是在跟踪我?”
顾深寒端着龙井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顿”的幅度非常细微,如果不是苏念晚一直盯着他的手看,本不会注意到。但他的面部表情依旧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巧合。”他说。
声音低沉,尾音很短,说完之后就不再补充了。
苏念晚的眉毛挑了起来。
“巧合?”
“我来杭州谈生意,顺便看看西湖。”
苏念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微微歪了一下头。
“故宫也是谈生意?”
“嗯。”
“长城也是顺便?”
他沉默了。
一秒。两秒。
苏念晚注意到他端茶杯的那只手换了一个姿势,拇指从杯壁上移到了杯沿的位置。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调整,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思考措辞的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运气好。”
苏念晚差点被这两个字噎住。
运气好。他说运气好。一个人在三座不同的城市、三个不同的景点、三个不同的时间段“碰巧”遇见同一个导游,他管这叫运气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
“先生,我不知道你是做什么工作的,但按照概率学的基本原理,连续在三个城市偶遇同一个人的概率大约等于被雷连续劈中三次。”
苏念晚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带着一种跟贵宾团客户解释文物知识时同款的耐心。
“除非你能证明你确实在这三个城市都有商务行程,而且你去景点的时间恰好跟我带团的时间一致,而且你在景点里的移动路线恰好跟我的路线重叠,否则你的'巧合'说在我这里不成立。”
她讲完这段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像在做一道逻辑证明题。
顾深寒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极快的东西。
不像是心虚。更像是某种被逗到了但不允许自己笑出来的克制。
“你的逻辑很严密。”他说。
苏念晚愣了一下,没料到他接的是这句话。
“但你忽略了一个变量。”他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商业分析报告,“故宫、长城、西湖,都是热门景点。同一时间段出现在同一个热门景点的概率比你说的被雷劈三次要高得多。”
苏念晚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那么一丁点道理。
等等。
她差点就被带跑了。
“你这是偷换概念。”苏念晚眯了眯眼睛,“两个陌生人出现在同一个景点确实概率不低。但同一个人出现在我带团的那个具体时间段、那条具体路线上,还出现了三次,这不是热门景点能解释的。”
顾深寒端着茶杯,沉默了三秒。
苏念晚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冷得像一月份西湖湖面的面孔上找到任何一丝心虚的痕迹。
但他的表情管理太好了。
好到苏念晚怀疑他上辈子是不是谍报工作的。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了。
苏念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要承认了?
“三次确实不太寻常。”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龙井茶,语气依然平淡,“但我确实在杭州有商务安排,住在湖边的酒店,早上出来走走,走到了断桥。听到了你的讲解。”
他停了一拍,抬眼看着她。
“你讲得很好。白蛇传那一段。”
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
苏念晚正准备好的下一轮反驳堵在了嗓子眼里,一时不知道该先说“谢谢”还是先说“别岔开话题”。
她选择了后者。
“别转移话题。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三次出现在我带团的地方,不是问你对我讲解的评价。”
“我回答了。巧合,加上运气好。”
苏念晚深深地、缓慢地呼了一口气。
她盯着他那张纹丝不动的脸看了整整三秒。在这三秒里她做了一个判断。
第一,这个人要么是真的巧合,要么就是嘴巴比长城的城墙还硬。
第二,如果他真的有恶意,故宫那天就不会递水,长城那天也不会帮扶老人。他的行为轨迹是善意的,只是出现的频率太诡异了。
第三,她继续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因为这个人显然有一种“死也不松口”的本事。
苏念晚“哼”了一声。
这个“哼”不是那种生气的哼,而是一种介于认输和不服气之间的、带着半分赌气的声音。
“随便你。”她说,“信你一次。”
她转身往团员们拍照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三步。四步。五步。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回头。
顾深寒还站在原地,端着他的龙井茶,维持着那个冷淡而挺拔的姿势,看着她。
苏念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下次再偶遇,我就真报警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色阔腿裤的裤摆在青石板上轻轻甩了一下,流苏耳坠在耳侧晃得欢快。
顾深寒站在断桥的石栏杆旁,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走远。
茶杯里的龙井已经凉了,他一口都没喝。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面上泛着的冷光,然后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顾总。”
身后响起了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陈子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三米外的一棵柳树后面,手里拿着手机,表情是一种经过精心管理的平静。
“我都听到了。”他说,然后迅速补了一句,“不是故意偷听,是您让我在附近等的。”
顾深寒没有看他。
“酒店那边几点的会议?”
“十点半。”
“还有一个小时。”顾深寒的目光落在断桥远处的白堤方向,苏念晚的身影已经混入了团员之间,看不太清了,但那枚青玉簪子在阳光里偶尔闪一下。
“走一走。”
陈子墨跟在他后面,默默地走了几步。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音量极低的话。
“她说的概率分析,逻辑上没有漏洞。”
陈子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想说“那是因为这本来就不是巧合”,但他的职业素养阻止了他。
“顾总,您要不要考虑换一个解释?比如您在杭州的商务行程确实有据可查,我可以整理一份行程表给她看。”
顾深寒沉默了两秒。
“不需要。”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凉掉的龙井,脚步没有停。
陈子墨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需要。意思是宁可被怀疑是跟踪犯,也不愿意自证清白。
这叫什么?这叫死鸭子嘴硬。
陈子墨面无表情地跟在老板身后,在脑子里默默更新了那条不敢写的记录。
“10月25。顾总被一位导游当面质问是否跟踪,全程零反击。这是入职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顾总在对话中处于被动地位。更值得记录的是,他似乎并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