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龙井村的行程在下午四点结束。
苏念晚送走最后一位团员之后,在茶园深处的石板路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西边的山脊上斜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茶树叶片,在她脚下的青石板上投出碎碎的光斑。
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炒茶车间飘出来的焦香,混着茶园特有的那种清苦的草木气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隐隐留着刚才泡茶时被热水壶把手硌出来的浅浅红印。
品茶亭里的竹桌已经被茶坊的工作人员收拾净了,茶具洗好归位,蒲团摞起来放在角落。
那杯她无意中多倒的龙井,也早就凉透了。
苏念晚深吸了一口气,背上包,往龙井村外面走。
打车回民宿的路上她一直在看窗外,没有想任何事。
或者说,她在努力不去想任何事。
到了民宿已经是傍晚六点。
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偶尔有一两朵枯萎的小黄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的。
苏念晚洗了澡,换了一件宽松的白色长袖棉T恤和一条灰色家居裤,头发用毛巾擦了半就披散着。
她端着一杯温水走到阳台上,坐在那把藤编椅子里。
民宿的阳台面朝西湖方向,虽然隔着几条巷子看不到湖面,但能看到远处山脊线上天空的颜色。
晚霞已经退了大半,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粉色,正在被深蓝色的夜幕一点一点地吞噬。
苏念晚靠在椅背上,双脚交叉踩在阳台的木质栏杆底部,姿势松散得不像平时那个站在景区入口精神抖擞的金牌向导。
她拿起手机。
盯着通讯录看了三秒。
然后拨了林知意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苏念晚!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林知意的声音带着一股被晾了一整天的怨气,“我白天给你打了三个视频你一个没接,我以为你被人拐了。”
“带团呢,没空接。”苏念晚的声音懒懒的。
“带团带到现在?”
“刚回来洗了澡。”
“哦。”林知意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苏念晚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你主动打给我,肯定有事。说吧。”
苏念晚沉默了两秒。
“也没什么大事。”
“苏念晚,你要是没事你不会主动打电话的。你这个人的通话记录比我的都净,上次你主动给我打电话还是去年体检查出来幽门螺杆菌阳性的时候。所以你要么身体出了问题,要么心理出了问题。”
苏念晚被她这一通分析噎了一下。
“你是不是学了心理学。”
“不需要学心理学,认识你八年就够了。”林知意的语气软了一点,“怎么了?带团不顺利?”
“团很顺利。”
“那是什么?”
苏念晚咬了一下嘴唇。
阳台外面的天色又暗了一层,远处的山脊线已经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
“今天在龙井村,又看到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林知意的声音以一种极其可怕的平静响了起来。
“你说的'他',是故宫那个冷面帅哥?”
“嗯。”
“长城上又出现的那个?”
“嗯。”
“昨天在断桥你问他是不是跟踪你的那个?”
“嗯。”
“今天在龙井村又出现了。”
“嗯。”
林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晚听到手机那头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啪的一声,像是一巴掌拍在了桌面上。
“苏念晚,你给我听好了。”林知意的声音忽然正经了,正经到苏念晚坐直了身体,“我现在帮你捋一遍。故宫,北京。长城,还是北京。断桥,杭州。龙井村,还是杭州。四个地点,两个城市,北京和杭州之间隔了一千多公里。”
“世界很小……”
“你先闭嘴让我说完。”林知意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北京两个地方可以说巧合,人家住北京,去故宫逛逛,去长城爬爬,合理。但是杭州呢?他出现在杭州的断桥,还出现在龙井村,这还巧合?苏念晚你学过概率论吧?你自己算算,同一个人在四个不同的地点、跨越两个城市、每一次都精准地出现在你带团或者踩点的时间段里,这个概率是多少?”
苏念晚张了张嘴。
“我跟你说是多少。”林知意没给她开口的机会,“零。这个概率约等于零。除非这个人要么在你身上装了定位,要么提前知道了你的行程安排,要么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来还。你选一个。”
苏念晚靠回椅背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
“他说是巧合。”
“他当然说是巧合。”林知意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一个男人在你面前承认'我是专门来找你的'?他要真这么说了,要么是情圣要么是变态。他不说,但他的行为已经替他说了。”
“也许他真的在杭州有生意。”
“有生意他去写字楼啊!去酒店会议室啊!他跑到断桥上站着喝龙井什么?他去龙井村品茶亭里坐着看你泡茶什么?苏念晚你的脑子呢?你分析历史文物的时候逻辑缜密到能把博物馆馆长问哑巴,怎么到了这件事上你就选择性失明了?”
苏念晚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承认林知意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不,不是有道理,是完全正确。
四次偶遇,两座城市,每一次他出现的位置都在她的活动范围内。
如果把这四次偶遇画在一张地图上,连线的终点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她。
“那你觉得是什么。”苏念晚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苏念晚,这要么是跟踪,要么是命中注定。你选一个。”
苏念晚沉默了很久。
阳台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远处的山脊线消失在了夜色里。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她缩了缩肩膀。
“应该只是巧合吧。”她说。
声音轻轻的,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没有任何说服力。
林知意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我不你。但是苏念晚,你记住一句话。当一个人反复出现在你的生命里,要么你推开他,要么你弄清楚他为什么来。你不能一直假装看不见。”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你嘴上说知道,心里还是装鸵鸟。”
“林知意。”
“嗯?”
“谢谢你。”
“我又不是男的,你跟我说谢谢没用。”林知意恢复了嬉皮笑脸的语气,“行了,早点睡。明天你还有行程吗?”
“明天上午自由活动,下午的飞机回北京。”
“那你好好休息。还有,如果再遇到那个人,拍正脸给我。”
“不会再遇到了。”
“你的flag已经多到可以满断桥了。晚安。”
电话挂了。
苏念晚把手机放在藤椅的扶手上,仰头看着民宿阳台上方的一小片天空。
没有星星,杭州的夜空总是被薄薄的云层遮着。
但月亮还在。
上弦月,跟昨天晚上画舫夜游时看到的那一弯一模一样。
她拿起手机,打开了相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地往上滑,从今天龙井村的品茶照片,到昨天夜游画舫的湖面照片,到前天断桥的踩点照片,再往前是长城的团队合影,更前面是故宫的讲解花絮。
她翻了好几遍。
然后她停住了。
手指定在了昨天夜游画舫时拍的一张湖面照片上。
这张照片她记得,是她在船头拍远处雷峰塔夜景时随手按下的。
画面的主体是雷峰塔的暖黄色灯光和水面上的倒影。
但在画面的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模糊的暗色轮廓。
那是另一艘船。
一艘没有挂灯笼的小舟,船尾只有一盏微弱的黄色舱灯。
而船头的矮凳上,隐隐约约坐着一个人。
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肩线和坐姿。
但苏念晚认得出来。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侧影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变暗了一次,她又点亮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了枕头旁边。
关了灯。
闭上眼。
黑暗里,脑海中浮现的不是龙井村的茶香,不是断桥的白蛇传,不是长城的烽火台。
是月光下,画舫旁边,那双隔着六七米水面看着她的漆黑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的情绪。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一直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