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佛系妃嫔靠好孕冠宠东宫 · 渴死的小黄鱼 · 2026-07-09 22:43:55

圣旨下来的第二,沈怀安没有去翰林院。

他告了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从早晨坐到上三竿。桌上的茶换了三盏,一盏都没喝。窗户开着,院里的蝉鸣一阵一阵地涌进来,他像是听不见似的,只是望着墙上那幅字出神。

那是一幅山水小品,画的是江南烟雨,笔意清疏。当年宋氏怀沅沅的时候,他特意请同僚画的,挂在书房里,说等女儿长大了,带她去看真正的江南。

沅沅快十五了,他还没带她去过。

门被轻轻叩响。

“爹。”是沈明钰的声音。

沈怀安回过神来:“进来。”

进来的不只有沈明钰。沈明琨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大哥沈明璋。兄弟三个鱼贯而入,书房里顿时显得仄了不少。

沈明璋穿着官服,显然是刚从衙门赶回来的。他面色凝重,进门便道:“爹,我听说圣旨下了。”

“下了。”沈怀安的声音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昨傍晚下的。你在衙门没回来,便没让人去叫你。”

沈明璋沉默了少顷,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他已经三十多岁,在沈家几个兄弟里最是沉稳,此刻却也有些压不住心里的情绪。

“太子良媛。”他念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得很。

良媛。在太子妃嫔里排在第四等,上头有太子妃、侧妃、良娣,下头还有昭训、奉仪。说好听了是正经的太子嫔御,说难听了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妾室。皇室选沈家,不是看中了沈家的门第,而是看中了宋氏的体质。这件事,沈家上下心知肚明。

“爹。”沈明琨开口,声音有些闷,“沅沅的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沈怀安摇了摇头。

圣旨已下,除非皇室自己收回成命,否则谁也没办法。而皇室为了皇嗣焦灼了五年,好不容易选中了沈清沅,怎么可能收回成命。

“那就这样了?”沈明琨攥紧了拳头。他是打理家中庶务的人,平里最是精明务实,此刻却觉得浑身都是无力感。赚再多银子有什么用?给妹妹攒再多嫁妆有什么用?皇权压下来,他连说不的权利都没有。

“二哥。”沈明钰叫了他一声。

沈明琨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拳头,指节却还泛着白。

沈怀安看着面前三个儿子,忽然觉得口有些闷。他在翰林院做了十几年的官,从七品编修熬到五品侍读,不算飞黄腾达,却也安稳体面。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不是在仕途上有什么建树,而是把九个儿子一个女儿养得健健康康、端端正正。

尤其是沅沅。

那丫头生下来的时候,小小一团,哭声都不怎么响。接生嬷嬷说是个安静的姑娘,他还担心了好一阵子。后来丫头长大了,果然安静,不争不抢,成笑眯眯的,像个小福星。他每次下了衙门回家,只要看见女儿坐在廊下朝他招手,一整天的疲惫就没了。

可现在,他的小福星要被送进那道宫墙里去了。

“你们几个。”沈怀安开口,声音有些发,“今天都回来了,也好。有些话,我正想说。”

三个儿子齐齐看着他。

“沅沅的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沈怀安慢慢说着,“但定了之后的事,咱们还能做些准备。”

沈明琨立刻道:“爹您说。”

“头一桩,沅沅的嫁妆。”沈怀安看向沈明琨,“东宫的良媛入宫,宫里会按品级备一份妆奁。但那份东西只是面上光鲜,值不了几个钱。真正要过得好,还得靠咱们自己贴补。”

沈明琨点头:“我前几已经把沅沅名下的产业理出来了。城西那间布庄、南街的杂货铺,还有郊外那三十亩良田,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攒下来给她的。产业不多,但每年也有几百两的出息。”

“够了。”沈怀安道,“把契书过户到沅沅名下,让她带着走。另外再备些现银,进宫之后打点下人,各处都要用。”

沈明琨一一记下。

沈怀安又看向沈明璋:“老大,你在工部,与内务府那边可有熟人?”

沈明璋想了想:“有倒是有一两个,但交情不深。爹是想——”

“不深也罢。”沈怀安说,“找机会拉拉关系。沅沅在宫里,外头有个照应,总归多一层保障。”

沈明璋颔首:“明白。”

沈明钰等了半天,忍不住问:“爹,那我呢?”

沈怀安看着三儿子,顿了顿才道:“你性子最急。爹交给你的事,反而是最需要沉得住气的。”

“什么事?”

“什么也别做。”

沈明钰愣住了。

“朝廷的局势,你不懂。”沈怀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太子殿下五年没有子嗣,这件事牵涉到的东西太多了。后宫、前朝、世家,哪一方都盯着东宫的肚子。沅沅进去,若是怀不上,那是庸人一个,没人会在意她。若是怀上了——”

他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

若是怀上了,那就是众矢之的。

“咱们家是五品小官,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在这种事上,越是跳出来,越是给沅沅招祸。你什么也别做,什么也别争,安安分分在工部当你的差。这就是对沅沅最大的保护。”

沈明钰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声道:“儿子记住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聒噪得很。沈怀安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茶盏,“沅沅嫁进东宫之后,府里上下,不许任何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外头有人嚼舌,你们就当作没听见。不要跟人争,不要跟人吵,更不要仗着有这门亲事就觉得腰杆硬了。咱们家,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几个儿子齐齐点头。

“爹。”沈明璋犹豫了一下,“您说沅沅她自己,是真的不怕吗?”

沈怀安沉默了很久。

“怕不怕,我不知道。”他说,“但那丫头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很有道理。”

“什么话?”

“她说,她已经及笄了。及笄就是大人,大人就要自己走路。”沈怀安望着墙上那幅江南烟雨图,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她比我们想的明白。”

沈明钰眼眶一酸,低下了头。

从书房出来,沈明钰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拐到了沈清沅那边。

远远就看见廊下坐着两个人。沈清沅歪在竹榻上,手里拿着个绣绷,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锦书坐在小凳上,正在剥莲子,剥好的莲子一颗颗码在瓷碗里,白生生的。

“三哥哥来了。”沈清沅抬眼看见他,放下绣绷招了招手。

沈明钰走过去,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锦书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目光落在沈清沅脸上。妹妹的眼睛微微有些浮肿,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他看出来了。

“昨晚没睡好?”他问。

“睡得挺好的。”沈清沅面不改色,“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吃席,一桌子的菜还没动筷子就醒了,气死我了。”

沈明钰被她逗得哭笑不得。

“你还有心思想吃的。”

“不想吃的想什么?想圣旨吗?”沈清沅拿起绣绷又戳了一针,“圣旨是昨天的事,今天是今天的事。昨天的烦恼不隔夜,这是我做人的原则。”

沈明钰看着她,忽然道:“沅沅,爹方才跟我们说了很多。”

“爹说什么了?”

“说让你什么也别怕。沈家虽然没权没势,但全家人都是你的后盾。你在宫里缺什么、受了什么委屈,只管托人带话出来。”

沈清沅戳针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知道了。”她说。

沈明钰注意到,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沅沅。”

“嗯?”

“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沈明钰说。他说得很认真,不是哄她开心的那种认真,而是发自内心的那种。

沈清沅终于抬起头来:“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明明遇到了这样的事,却还能笑着说话。”沈明钰看着她,“换了我,我做不到。”

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三哥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不是不害怕,也不是不难过。我只是懒。”沈清沅把绣绷放在膝上,慢慢说着,“害怕也要过一天,不难过也要过一天。害怕的那一天,过起来特别慢,特别累。我已经够懒了,不想把子过得更累。所以能笑着过的时候,就笑着过。”

沈明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发红。

“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不是歪理,这是真理。”沈清沅理直气壮,“我好不容易活这么大,凭什么让还没发生的事把现在的好子糟蹋了?”

锦书在一旁剥着莲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说什么。她想起昨天小姐说的那些话——她早就看透了。不是不痛,是不想把痛挂在脸上让所有人跟着难受。

“行。”沈明钰站起身来,“你好好过子,哥哥们帮你把路铺好。”

沈清沅仰头看着他:“什么路?”

“你别管了。”沈明钰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些事不用你心。”

沈清沅笑了,没有追问。

她心里明白,三哥说的“铺路”,无非是想方设法在宫里给她找些关系、打点些人脉,让她以后的子好过一些。这些事,她确实不心。不是不感激,而是知道说了也没用,不如安心受着。

前世她习惯了凡事靠自己,这一世忽然有这么多人替她心,她觉得有些不习惯,却也觉得——

挺好的。

傍晚的时候,沈明珝的信到了。

信是快马送来的,比平时快了整整三天。沈清沅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

“沅沅,圣旨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昨夜一夜没睡,想了很多。最后只想跟你说一句:东宫墙深,人心叵测。万事小心,切记切记。九哥在书院给你攒银子,他你若需要,九哥一定想办法帮你。勿念。”

沈清沅捏着信纸,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进妆匣的最底层。

锦书进来掌灯,看见小姐独自坐在窗前,侧脸被暮色映得有些模糊。

“小姐?”

“嗯。”沈清沅转过头来,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晚上吃什么?”

锦书愣了一下,随即忍俊不禁:“糖醋排骨,还有莲子羹。莲子就是下午剥的那些。”

“好。”沈清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吃饭去。”

她走出院门,脚步轻快。暮色里的沈府,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灶房传来饭菜香,远处传来侄子侄女的笑闹声。

还是寻常的子,还是寻常的晚饭。

圣旨下了,天也没塌下来。

路在脚下,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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