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东宫,明德殿。
萧景渊放下朱笔,将最后一份折子搁在批好的那一摞上。殿外天色已近黄昏,夕阳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书案上投下一片碎金。他靠回椅背,修长的手指按住眉心,闭目养神。
“殿下。”内侍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礼部那边递了话,说新良媛入宫的子已经拟好了,下月初八。”
萧景渊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生得很好,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此刻听完李德全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德全跟了太子多年,早已习惯这位主子的脾性,见他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礼部那边问,殿下可有什么要额外吩咐的?”
“没有。”萧景渊重新拿起一份折子,语气和翻折子的动作一样淡,“按规矩办。”
李德全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退下。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殿下,这位沈家姑娘,是皇后娘娘亲自圈的人选。”
萧景渊的目光从折子上移开,落在李德全脸上。只是一个眼神,李德全便觉得后背微微发凉。
“你想说什么?”
“奴才不敢。”李德全连忙躬身,“只是皇后娘娘那边遣人问过,说殿下若是得空,不妨先见一见沈家姑娘。娘娘说,这姑娘性子温顺,模样也端正,殿下见了,兴许——”
“兴许什么?”萧景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辨喜怒的凉意。
李德全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萧景渊放下折子,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沉静如水:“母后心子嗣的事,孤知道。但人还没进来,就让孤巴巴地跑去相看,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德全连忙道:“殿下说得是。”
“下去吧。”
李德全躬身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又被叫住。
“等等。”
“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萧景渊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开口道:“新良媛入宫之后,份例用度按品级给足,不要苛扣。住处挑个清静些的院子,不必太大,但也不要太偏。”
李德全微微一愣。他在太子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见太子对新入宫的良媛有特意嘱咐。虽然只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这份“特意”本身,就已经很不寻常。
“奴才记下了。”李德全将诧异藏在心底,面上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殿里又恢复了安静。
萧景渊看着面前摞得整整齐齐的折子,却没有继续批阅。他的目光落在虚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清沅。这个名字他听过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皇后的凤仪殿里,母后拿着名册,翻到沈家那一页,说此女母亲宋氏生了九子一女,体质极佳,宜男旺子。第二次是在御书房,父皇说沈怀安是清流出身、从不结党,这样的家世最让人放心。第三次是在东宫自己的书房里,太监呈上新良媛的画像,他扫了一眼便搁在一旁,连评价都懒得给。
画像上的女子眉目温顺,看起来和东宫里那些妃嫔没什么两样。恭敬,小心,千篇一律。
他见得太多了。
成婚五年,东宫的女人换了多少拨,他已经记不太清。太子妃端庄,孙侧妃柔媚,良娣昭训们各有各的模样、各有各的性情。但说到底,都一样。她们看他的眼神里,都藏着同一样东西——企图心。有的想争宠,有的想夺权,有的想靠他攀上更高的枝头。
他对此既了然,又厌倦。
子嗣。
这个词像一刺,扎在他心头整整五年。朝堂上那些大臣们明里暗里的议论,后宫母后欲言又止的目光,父皇越来越沉的脸色——他都扛得住。朝堂上的事,他有自己的城府和手腕。但子嗣这件事,不是靠城府和手腕就能解决的。
太医看过无数次,只说殿下身体康健,并无不妥。至于为什么东宫五年无孕,谁也说不清楚。
萧景渊站起身,走到窗前。暮色已经漫上来,宫灯次第亮起,将殿外的长廊映得昏黄。晚风里有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若有若无。
他不信什么宜男旺子。
在他看来,生不生孩子,看的是天意。母后挑的这个沈清沅,不过是又一个被推进东宫的女人罢了。她能不能生,他不知道。但她能不能在东宫活下来,他倒是大概猜得到。
要么,生不出来,安安分分地做个庸人,像前头那几个良媛一样,无声无息地老死在偏僻院落里。要么,生出来了,然后被推到风口浪尖上,成为所有人的靶子。
无论哪一种,都不轻松。
萧景渊想到这里,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他不是无情,只是这些年在东宫看惯了争来斗去,心早就磨出了茧子。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给这些女人一个还算公平的待遇——不苛待,不冷落,也不偏宠。该给的份例给足,不该给的念想别给。
这就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
“殿下。”李德全的声音又在殿外响起,“太子妃娘娘遣人来问,今晚可要过去用膳?”
“不必。”萧景渊没有回头,“告诉太子妃,孤今晚在书房用膳,让她不必等了。”
李德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景渊依旧站在窗前,望着夜色里渐次亮起的灯火。东宫的夜比别处更安静,安静得有些冷清。那些妃嫔们大约又在各自的院子里揣测他今晚会去哪里、会不会翻谁的牌子。
他没打算去任何人那里。
今夜,他只想安安静静地待着。
同一片夜色下,沈府的小院里,沈清沅打了个喷嚏。
“小姐,是不是着凉了?”锦书立刻紧张起来,“婢子去给您拿件衣裳。”
“不用。”沈清沅揉了揉鼻子,“大概是有人在念叨我。”
锦书将信将疑地看着她。
沈清沅笑了笑,没有解释。她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那轮弯月,心里出奇地平静。下月初八,还有不到半个月。该收拾的都收拾得差不多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剩下的,就是安安静静地在家里过完这最后的几天。
太子萧景渊。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是她的夫君,也是她的上司。按照前世的经验,搞定上司最关键的是弄清楚他想要什么。这位太子想要的很简单——子嗣。那就行了。她只要把孩子生了,任务就完成了。至于争宠、夺权、勾心斗角,那些都不在她的职业规划里。
她是个打工的。打工的第一要义——完成KPI,然后躺平。
想到这里,沈清沅弯起嘴角。
“小姐笑什么?”锦书问。
“笑月亮好看。”沈清沅随口胡诌。
锦书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小半,实在算不上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