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大办公区里的空气沉闷,只有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苏静坐在靠窗的工位上,那个位置正对着西晒,午后的阳光毒辣地打在电脑屏幕上,泛起一片刺眼的反光。
她没有去红旗社区找那位分垃圾的王大妈,那张采访单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脚边的废纸篓里。
苏静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弹跳。
屏幕上是一封即将完成的邮件,收件人列表里躺着三家省媒深度报道部的主任邮箱。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高高扎起的马尾辫因为长时间低头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修长的脖颈边。
“哎哟,小苏,怎么还没出外勤呢?”
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毫无征兆地钻进鼻腔。苏静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一顿,迅速切换了电脑界面。
金丽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紧身的低针织衫,将丰满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
手里端着两杯星巴克,脸上挂着那种职场老油条特有的、看似亲切实则疏离的笑容。
“丽丽姐。”苏静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
金丽丽自顾自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将其中一杯咖啡推到苏静手边。
“特意给你点的焦糖玛奇朵,加了双份糖。年轻人嘛,别老苦着一张脸,生活得有点甜头。”
苏静没有动那杯咖啡。“谢谢,我不爱吃甜的。”
“还在为侯总给你的选题生气呢?”
金丽丽并不在意她的冷淡,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的,
“姐是过来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但在咱们这行混,光有一腔热血是不够的。”
她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制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私密感。
“你知道咱们报社前年那个很有才华的摄影记者小张吗?拿过金镜头的那个。就因为在会上顶撞了侯总一句,结果呢?
被派去拍了一整年的街道会议,最后自己抑郁了,辞职回老家开了个婚纱店。可惜不可惜?”
苏静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慢慢收紧。“丽丽姐想说什么?”
“我想说,胳膊拧不过大腿。”金丽丽用刚做过美甲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侯总在海平市传媒圈是什么地位?那是教父级别的人物。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小姑娘,拿什么跟他斗?
听姐一句劝,服个软,认个错。侯总这人其实挺念旧情的,只要你肯低头,机会多得是。”
说到“机会”两个字时,金丽丽特意加重了语气,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她太清楚所谓的“机会”意味着什么了。那是用尊严换来的资源,是用身体铺就的台阶。
她自己就是这么一步步爬上来的,现在她要把这个“成功经验”传授给新人,这让她有一种扭曲的。
苏静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她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具被抽了灵魂的躯壳。
“丽丽姐,每个人对‘机会’的定义不一样。”
苏静重新将手放在键盘上,下了逐客令,
“我有我的原则。如果做新闻要靠出卖良心和……其他东西来换,那我宁愿不做。”
金丽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她没想到这个实习生这么油盐不进,还敢拐着弯骂她。
“行,有骨气。”金丽丽站起身,理了理并没有褶皱的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静,
“希望你撞得头破血流的时候,还能记得今天这份‘原则’。你好自为之吧。”
她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离开了。
刚转过拐角,确认苏静看不到自己,金丽丽立刻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了一行字,点击发送。
顶层主编办公室。
侯清泉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喂鱼。
半人高的定制鱼缸里,几条名贵的红龙鱼正在争抢他撒下的活虾。他喜欢看这种弱肉强食的画面,这让他感到放松。
手机在办公桌上震动了一下。
侯清泉慢条斯理地擦净手,走过去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金丽丽发来的微信:
“她没听劝,正在工位上写东西,界面切得很快,应该是准备联系外部媒体。硬骨头。”
侯清泉的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随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坐回宽大的真皮老板椅里,转动椅子面向窗外繁华的都市。
这只小猎物果然不安分,笼子门刚关上就开始用爪子挠锁了。
【叮!系统提示:目标“苏静”正在尝试进行危险作,试图引入外部势力(其他媒体)扰宿主的游戏体验。】
【系统评价:啧啧,这届新手玩家很不讲武德啊,打不过就想摇人?建议宿主给予精准打击,教她做人。】
“摇人?”侯清泉在脑海里重复着这个时髦的词汇,觉得有些好笑。这系统倒是越来越人性化了。
“打开她的图鉴。”侯清泉在心里下令。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展开在眼前。苏静的详细资料再次浮现。
侯清泉略过那些性格分析,直接将视线锁定在【攻心弱点】那一栏。
【攻心弱点:理想主义、同情心泛滥、对家人的重视(核心弱点)】
“家人……”侯清泉的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他记得苏静的入职档案里写过,她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用毕生积蓄在老城区开了个小卖部,那是他们全家的经济支柱。
对付这种刚出校门的理想主义者,直接打压她的肉体是最下乘的手段,容易激起逆反心理。
最高明的猎手,往往会选择绕过正面防线,去攻击她身后最柔软的地方。
侯清泉拿起那部专门用来联系“灰色地带”朋友的备用手机。
他在通讯录里翻找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备注为“刘光头”的号码上。
电话很快接通了,对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麻将声和一个粗哑的大嗓门:
“哟,侯爷!今儿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上次那批‘茶叶’您还满意不?”
侯清泉将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语气依然保持着那种斯文的调子:“老刘啊,手气不错?”
“嗨,瞎玩!侯爷有何吩咐?”麻将声小了一些,显然是对方捂住了话筒走到了一边。
“跟你打听个事儿。”侯清泉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城区幸福街上有个‘老苏便民店’,店主好像叫苏大强。听说他最近……手头有点紧?”
电话那头的刘光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怪笑:
“嘿嘿,侯爷说是,那他肯定就是紧!怎么着,这老小子得罪您了?”
“谈不上得罪。就是他女儿在我手底下实习,年轻人嘛,心高气傲,不太懂事。
我这个做领导的,想帮她加加担子,让她早点成熟起来。”
“懂了!侯爷您是想让她知道知道,这社会的钱不好挣,家不好当啊!”
刘光头是个人精,一点就透,
“您放心,正好我手下几个兄弟最近闲得慌,正想找地方‘消费’一下。
那个苏大强前年好像还在我这儿借过两万块钱周转?虽然早还清了,但利息咱们是不是得重新算算?”
侯清泉满意地靠在椅背上:“老刘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注意分寸,咱们是法治社会,要以德服人。”
“得嘞!您就瞧好吧!保证文明礼貌,绝对不给侯爷惹麻烦!”
挂断电话,侯清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江诗丹顿。下午三点十分。
好戏开场了。
楼下大办公区,苏静深吸一口气,鼠标箭头悬停在“发送”按钮上。
这封邮件一旦发出去,就等于彻底和侯清泉撕破了脸。她知道后果可能会很严重,但心中那团正义的火焰烧得她无法退缩。
“我不怕你。”她对着空气无声地说了一句。
就在她的食指即将按下鼠标左键的那一秒。
嗡——
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爸爸”两个字。
苏静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这个时间点,父亲应该正在店里忙着理货,从来不会给她打电话。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笼罩了她。她顾不上发送邮件,一把抓起手机接通。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父亲熟悉的温和声音,而是一片嘈杂的混乱。
有东西被砸碎的脆响,有重物倒地的闷声,还有几个陌生男人嚣张的哄笑。
“哎哟,老东西,这过期食品你怎么还敢往货架上摆啊?这不是坑害消费者吗?”
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在背景里叫嚣着。
“你们……你们这是什么!我这都是刚进的新货!你们别砸……别砸啊!”
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无助,听起来像是被人推搡着,带着哭腔。
苏静瞬间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爸!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静静……静静啊!”父亲终于抢回了手机,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你快回来……家里来了一帮人,说咱们店消防不合格,还有人说吃了咱们的东西拉肚子……他们要把店封了!你快回来啊!”
苏静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天花板,看到顶层那间奢华办公室里,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端着红酒,俯瞰着她的狼狈。
是他。一定是他。
侯清泉的警告言犹在耳:“你以为你安全吗?”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苏静握着手机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屏幕上那封还没发送的邮件,此刻看起来是那么的讽刺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