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杯美式咖啡放在桌上，冰块早就化完了，杯壁挂满水珠。
苏静盯着那杯浑浊的液体，双手捧着杯子，试图从里面汲取一点并不存在的温度。
她对面坐着一个穿廉价西装的年轻人。方毅，她的大学同学，现在的男朋友，海平市顶级律所“金杜”的实习律师。
他看起来总是精力充沛，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睛里闪烁着那种还没被社会毒打过的清澈愚蠢。
“你是说，”方毅手里转着一只签字笔，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报社把去年刚采购的那批进口印刷设备，以废铁的价格卖给了一家叫‘鑫源’的空壳公司？”
苏静点了点头。她这几天过得像鬼一样，脸色蜡黄，眼底两团乌青怎么遮都遮不住。
“我查过那个鑫源贸易，注册地在一个城中村的居民楼里，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
这种公司明显就是用来洗钱或者转移资产的白手套。”
方毅“啪”地一声把笔拍在桌上，动静大得引来隔壁桌几个侧目。
他本不在乎。
“这就是典型的职务侵占！数额巨大的话，够把牢底坐穿了。”
方毅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静静，你确定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苏静咬着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我是亲眼看到他们半夜从后门运走的。当时负责押车的就是财务部的老张，他是侯清泉的死忠。”
提到那个名字，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那晚在酒店包厢里的记忆再次涌上来。那些油腻的中年男人，那些不堪入耳的玩笑，还有侯清泉坐在主位上。
她感觉自己脏了。
“侯清泉……”方毅念着这个名字，眼里燃烧起熊熊的斗志，
“我知道他。业内有名的笑面虎，很多前辈都说他手脚不净，但一直没人抓到过实锤。”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苏静冰凉的手指。
“别怕，静静。这次我们一定能扳倒他。
只要拿到那份转让合同，还有鑫源贸易和报社的资金往来记录，这就是铁证！”
苏静看着男友那张充满正义感的脸，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苗，又微弱地跳动了两下。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毕竟方毅是专业的。他懂法律，知道怎么收集证据。
“可是，财务部我也进不去啊。”苏静有些泄气，“那种核心机密，侯清泉肯定捂得死死的。”
“百密总有一疏。”方毅自信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这种老狐狸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太自负。你最近在报社多留意一下，特别是财务室那边的动静。
外围的工商资料调查交给我，我倒要看看这个鑫源贸易背后到底藏着那路。”
……
《时尚生活周报》大楼，顶层主编办公室。
侯清泉靠在大班椅上，手里把玩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羊脂玉印章。
他面前的空气中，悬浮着只有他能看见的淡蓝色光幕。
【目标：苏静】
【当前状态：死灰复燃（受外部“正义”力量激励）】
【征服度回落：55% -＞ 48%】
【警报：检测到高危关联人物“方毅”介入。】
侯清泉不仅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
有意思。
猎物如果只会躺平任嘲，那这游戏玩起来还有什么劲？
得让它跑起来，挣扎起来，最后亲手掐断它所有的希望，那种绝望才最醇厚。
“系统，调取方毅的数据。”
光幕闪烁，一张年轻气盛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人物：方毅】
【身份：实习律师】
【核心性格：热血、冲动、教条主义】
【攻心弱点：经验不足，对“程序正义”有盲目迷信。渴望一战成名。】
“渴望一战成名？”侯清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就给他个机会。”
他拿起内线电话。
“让财务部老王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五分钟后，一个谢顶的中年胖子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侯总，您找我？”
侯清泉没让他坐，直接把一份文件夹甩在他面前的地上。
“啪！”
文件夹散开，里面是几张报表。
“王德发，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侯清泉突然暴怒，声音大得连外面走廊都能听见，
“鑫源那笔账做得这么糙！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在搞鬼是吧？”
老王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下。
“侯总，我……我是按您的吩咐……”
“闭嘴！”侯清泉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却全是冷静的算计，
“我让你做平账，没让你做得跟小学生作业一样！漏洞百出！那几个关键数据怎么还在账面上挂着？”
他一边骂，一边用手指了指门外。
老王跟了他十几年，瞬间秒懂。
这是在演戏。
“侯总息怒！我马上回去改！马上改！”老王配合地露出惶恐的表情，捡起地上的文件就要往外跑。
“站住。”侯清泉冷冷地说，“把门开着。让外面的人都听听，财务部养了一群什么饭桶。”
老王唯唯诺诺地应着，故意没关严办公室的大门，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
侯清泉继续他的表演。
“这周五之前，如果这笔账还不能处理净，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听到没有？特别是那份转让合同的底稿，别他妈又随手乱放！”
门外的办公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埋头假装工作，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苏静刚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杯子，正好路过主编室门口。
那几句怒吼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
“鑫源”、“账做得糙”、“转让合同底稿”……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泼出去。
机会！
真的是机会！
侯清泉因为太自负，终于露出了马脚。
她强忍着内心的激动，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方毅发了一条信息。
[鱼咬钩了。他们周五之前要销毁证据！]
……
接下来的两天，整个报社的气氛都变得诡异起来。
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
有人说财务部老王要被开了，因为挪用公款被侯总发现了。
也有人说报社资金链断了，马上就要发不出工资。
这些流言当然不是空来风。
茶水间里，金丽丽正绘声绘色地跟几个小实习生八卦。
“哎，你们听说了吗？咱们侯总这次是真急了。
我昨天路过财务室，看见老王在里面哭呢，说是什么合同找不到了，要是找不到就得坐牢。”
金丽丽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瞟着角落里正在接水的苏静。
她是侯清泉养的一条好狗，主人让她咬谁，她就咬谁；主人让她叫两声，她就叫得比谁都欢。
苏静表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恨不得贴到金丽丽嘴上去。
合同找不到了？
难道是那个转让合同的底稿？
如果能赶在他们销毁之前拿到手……
当天晚上，苏静和方毅再次在那家咖啡馆碰头。
“我查到了！”方毅把一台笔记本电脑推到她面前，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都是企业关系图谱，
“这个鑫源贸易，虽然法人是个老太太，但实际控制人的账户，跟你们报社财务部老王的老婆有频繁的大额资金往来！”
苏静看着那些红色的连线，感觉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这就是证据！”她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哑。
“还不够。”方毅摇了摇头，显得很专业，
“这只能证明他们有瓜葛，不能直接证明职务侵占。我们必须拿到那份转让合同，上面肯定有猫腻。
只有拿到合同原件，或者高清复印件，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
苏静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合同在哪。”她想起了金丽丽在茶水间说的话，“应该还在财务室，老王还没来得及销毁。”
“静静，你要什么？”方毅吓了一跳，“你别乱来，私自潜入财务室是违法的！”
“违法？”苏静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们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违法吗？侯清泉我去陪酒的时候，想过违法吗？”
她反手握住方毅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方毅，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了周五，一切都完了。
你不用管，我自己去。就算被抓了，也跟你没关系。”
“你说什么傻话！”方毅急了，“我们是一体的。要去一起去！”
窗外，夜色深沉。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静静地停在马路对面。
车窗降下一条缝，露出一双在暗处闪着幽光的眼睛。
侯清泉坐在后座，手里夹着一还没点燃的雪茄。他看着咖啡馆窗边那对情绪激动的年轻男女。
“年轻真好啊。”
他感叹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嘲讽。
“总以为自己是故事的主角，只要有勇气就能战胜恶龙。”
他拿起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了雪茄。
蓝色的火苗映照着他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可惜，这世上哪有什么恶龙。”
“只有吃人的庄家。”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模糊了他的面容。
“系统，给他们加点料。今晚报社大楼停电检修，监控系统关闭两小时。”
【明白。宿主真是个体贴的导演，连舞台都给演员搭好了。】
侯清泉笑了笑，对前面的司机吩咐道：
“走吧。去‘云顶’。今晚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