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季度大会之后,苏小曼发现陈默的工位利用率太低了。
“你每天在那坐八个小时,除了改文档就是挨空调吹,太浪费了。”周一早上,她把茶放在他桌上,没走,靠在桌边端着咖啡,表情很明显,那种“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的样子,“行政部下周要盘点库房,人手不够。我跟沈总申请了,借你半天。你有意见可以提,但提了也没用。
陈默没有意见,他只是觉得苏小曼说“跟沈总申请了”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深了至少两个像素。这两个像素在接下来几天里反复出现,秦璐在杯套上画了个扳手的时候,周雨薇在便利贴上写“周三下午两点别安排会,行政部要用你”的时候,方悦在前台朝他喊“苏姐让你明天别穿衬衫,库房灰大”的时候——每个人嘴角都有那两个像素。
周三下午两点,他站在行政部库房里,面对一堆落灰的纸箱和铁架。苏小曼站在门口,端着一杯新泡的茶,没进来。她说她的任务是监督,体力活归他。陈默从纸箱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清单,上面列了二十几项物品,旧打印机、过期宣传册、前任行政留下的盆栽、一箱不知道哪年的年会抽奖礼品,每项后面都标了“盘点人签字”。陈默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看我什么,我又不是盘点人。他说你是行政主管,她说对啊,所以我把活分配给你,合情合理。
陈默蹲下来打开第一个纸箱。旧打印机,型号早停产了,电源线缠成一团。他在清单上找到“旧打印机×2”,旁边有一行手写小字:“其中一台是沈总大学时候用的,别扔。”不是苏小曼的笔迹。字迹工整,笔画有力,沈知意的笔迹。他看了一会儿那行字,把纸箱合上,放到“保留”那一堆。
“还认得嘛?”苏小曼站在门口,忽然问了一句,语气跟盘点清单上的小字一样随意,“你也用过的。”
“认得。”陈默着活,一边回答一边想,绝对是找茬的。
“那会拿下我闺蜜得意吗?跑的时候想过今天吗?”苏小曼很随意,就跟完全没她事一样。
“我要活。”
“你呗,嘴巴又不活,聊聊嘛。叙叙旧情,现在你单身,她单着,还是你老板,怎么样?要不要旧情复燃…
“你别坑我啊,我一点都不想。”陈默后脊背发凉。
“陈默,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你不觉得很嘛?前女友、老板,还和你用一样的杯子,你躲了六年还是见了面,你不觉得很,得好好把握?”
“你当个人吧,我见她死的心都有,我都不知道怎么出来的,还把握?她不把我扬了已经很仁慈了,杯子我明天就换。”陈默冷汗直冒,这活的真累。
“呵呵,你试试,看会不会真把你扬了。”苏小曼嘴角有点压不住了。胆小鬼,敢露头了,必须给闺蜜一个交代,要么续前缘再进一步,要么断的净净。躲?这次再让你躲了我就不是苏小曼
陈默不知道这试试是这指哪个。算了,哪个都不能试,太危险了。
苏小曼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说:“你可是海王,你敢说自己不知道沈知意对你的态度?”陈默把第二台旧打印机搬到保留堆上,没有回话。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像阴阳怪气,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很久以前就猜到的事实。
她停了一下,又说:“她现在拆你排期表。你知道她为什么打回去三版?语气不对,她说你把那个陈默弄丢了。”她走到他面前,把清单翻到第二页,“这些话本来不该我来说。但她不会自己说。她太骄傲了,她可以在董事会上跟人拍桌子,可以在季度大会上让全公司两百多人安静听她讲战略,但她没法站在你面前说一句‘我还在等你’。她说不出口,所以我来替她说。”
陈默蹲在纸箱前面没有动,手里拿着那台旧打印机的电源线,缠了又拆,拆了又缠。苏小曼看他不说话,换了个问法:“行,不说以前。就说现在,你现在每天看到她什么感觉。季度大会上杯子掉了之后,到现在一个多月了,你每天在走廊上碰到她,每周一产品例会听她点你的名。你什么感觉。”
“……还是会紧张。”
“紧张什么?”
“紧张她点我名的时候声音会不会不一样。紧张她在走廊上看到我嘴角会不会动。紧张她批完排期之后邮件里有没有‘收到’以外的字。”
苏小曼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口红印。然后她说了两个字:“够了。”她转过身往门口走,马尾甩在空气里,“盘点完了。你搬了八箱,这杯算工伤补偿。”
她把手里的茶放在纸箱上,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语气难得没有任何阴阳怪气,“她不是放不下你。她是放不下当时那个连结婚都敢规划的自己。你欠她的不是六年,是你把自己弄丢了,也把她弄丢了。你现在每天紧张她会不会笑、会不会多回一个字,那就当是欠着的利息,本金还没还。别想躲,我不会给你机会的。”
库房的事不知道怎么传到了秦璐耳朵里。第二天陈默去买咖啡,杯套上画了一个小人蹲在纸箱前面,旁边另一个小人站在门口端咖啡。配字:“苏小曼监工实录。”陈默说你的情报网已经覆盖到公司库房了吗。秦璐说不是,苏小曼昨天下班来买咖啡,在店里笑了整整十分钟,断断续续讲了你蹲在地上拆打印机电源线的样子。她说你拆了又缠、缠了又拆,缠了大概八百圈,像在给打印机织毛衣。
“……她还说了什么。”
“她还说问了你沈知意的事。”
陈默没说话,秦璐把咖啡推到他面前,杯套上那个小人旁边多画了一颗心,心上打了一个问号。“她让我别告诉你她把这段讲给我听了,不过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苏小曼笑归笑,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比以前更怂了。这个‘以前’,是六年前。她还说你在库房里说的话够用了,够她知道你现在还紧张她闺蜜。”
秦璐靠在吧台边擦咖啡机,“我不参与你们那些复杂的感情纠葛,我只负责在你每天早上的杯套上画画,苏小曼在监工,但她也给你端了杯茶。她们这群人,怼归怼,看你不爽很高兴,没有一个人真的想你死。”
“我知道,就当还债了。”陈默脑袋有点大。
秦璐看他的样子心情更好了“多久没谈女朋友了?不寂寞吗?”
“你想啥?”陈默满脸戒心,这家伙卖他卖的光明正大。
“不啥啊,别紧张,问问嘛。”秦璐那眼睛都快乐成缝了,“寂寞了找姐姐啊,别用手,姐姐不用你负责。”
“你滚啊,我怕我衣服脱了,你把她们叫出来一起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卖我,卖的最快。”
秦璐想到那个社死画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花枝乱颤,眼泪都出来了,陈默没心情欣赏那颤巍巍的风景,只觉得太可怕了,不敢想。
“你快走…我肚子笑得疼…我不能看你了…快走!…哈哈…”秦璐说话带颤音,妩媚的很。陈默一点不觉得,女人果然很麻烦,拿起咖啡就走,走了两步回头,太气人了,隔着吧台伸手在秦璐脑袋上敲了一下,解气,快走。
“你要死啊…又回来啥…走啊…”秦璐也不生气,头都不敢抬,笑得停不下来。
周四中午陈默端着餐盘找位置,赵甜甜坐在老位置上朝他招手:“这边有位置,刚好空着。”他坐下,她把他盘子里的炸鸡腿夹走了,动作精准,配着一句“你不爱吃鸡腿”。她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秦璐怎么样。”
陈默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赵甜甜说别误会,不是我喜欢她,是她今天早上在群里发了信息,说可以帮你,你拒绝了。赵甜甜把鸡腿啃完,把骨头放在纸巾上擦擦手,抬头看他,嘴角翘的老高:“她说的是真的嘛。”
“……差不多。”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我可帮不了你。”赵甜甜站起来,端起餐盘,“你以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连我的星座都懒得查。现在你能记住几个人的咖啡口味?能记住几个我帮你问问她们愿不愿帮你。”
“行了,想笑就笑吧,别憋坏了。帮我社死啊,我谢谢你啊,初恋!”
赵甜甜没有回答,转身就走,像下定某种决心一样,肩膀抖得厉害,走路都晃,真怕她餐盘掉了。
陈默看着她端着空餐盘走远。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没有回头。他低头继续吃饭,发现她把他盘子里的炸鸡腿夹走了,但把自己的糖醋排骨留给了他。不止糖醋排骨,排骨下面压了一张便签,是从她市场部的大纲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她手写的字:“你记住了苏小曼喝茶不放糖,记住了周雨薇喝拿铁半糖,记住了秦璐喝美式不加糖。我喝什么你知道吗?红豆茶,三分糖,去冰。我每次在食堂报菜名的时候手里端的那杯就是。你从来没问过。”便签最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以上是群里的吃瓜素材。以下是私人补充,下次记得问。”
我真的会谢谢你的赵甜甜,没一个省油的。
期间又碰到一个老熟人,那天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短发女人,中性穿搭,高瘦,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两人四目相对。
顾小北,大二下学期图书馆。他占了她的座,她让他挪,他说要不一起吃个饭。在一起两个月,分手理由是“你打呼噜影响我睡眠”。他编的。她信了。分手后她去医院做了睡眠呼吸检查,花了三千多块,医生说她指标全正常。
“陈默?你还没死啊!”顾小北挑了下眉毛,“你怎么在这栋楼?”
“十二层天行科技。”
“天行科技。”顾小北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品味某种巧合的滋味,“我在二十一层,同一栋楼上了两年班,以前从来没碰见过你,现在你跑我楼下来了。”
“我也没想到。”
电梯开始下行。两人并排站着,盯着楼层数字跳动。沉默了几层楼,顾小北开口了:“,我从来不打呼噜,害我做检查。”
“分手后去查的?”陈默有点不好意思,他纯编的。
“对,三千六,医保报销完自费两千三。”
“我把钱转你。”
“不用。”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顾小北走出去,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下次请我吃饭。二十一层,随时来找我。”
她推开大堂的旋转门,短发被晚风吹起来,步伐利落,三两步就消失在创业园的人流里。
之后偶尔碰到闲聊几句,开头第一句总是“还活着呢?”这次看到她是靠在电梯墙上,手里举着一杯茶,看到他进来直接把茶往他手里一塞,然后往旁边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楼下新开的茶店,买一送一。这杯是送的,我不爱喝这个口味。”陈默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是他喜欢的口味。他说你怎么知道,她说苏小曼发过你在食堂打饭的偏好,精准到你连青菜只打一勺都知道。他那群的前女友情报网已经到了他每顿饭吃几勺青菜都记录在案的地步。她还说这杯茶是秦璐提供的口味数据,苏小曼提供的情报平台,她负责执行,这叫跨部门协作。
陈默握着茶,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对这种跨公司情报共享表示敬畏。“你们这周好像比上周更默契了,故意的吧。”
“你有意见?是需要我帮忙?”顾小北回头看他,陈默不敢说话,连忙摇头,在二十一层出电梯,按住开门键回头看了他一眼,“我的收尾台词是你跟沈知意在一起两年,你最怕什么她知道,她最怕什么你也知道。但你们谁都不说。你不说是因为怂,她不说是骄傲。我们是想看你什么时候不怂。”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又补了一句:“上次让你请的那顿饭还欠着。下周我出差,回来之后你得补。带上你的钱包,别想逃单。”
顾小北心情很好,这家伙吓得楼层都不按,重新坐回去吧。
电梯门关上,陈默看着手里的茶,标签上除了口味还有一行手写小字:“这杯不是送的,二十一层顾小姐付过钱了,她说你欠她的不止一顿饭。秦璐代笔。”他抬起头时电梯已经过了十二层,又坐过站了。
沈知意这一周都在找他麻烦,拐着弯的公事公办。
周一产品例会上,他汇报完新产品线的进度,她说数据没问题,但汇报方式有问题。语气太保守,数字后面跟了一串“可能”“大概”“预计”,排期留了百分之二十的缓冲,她在白板上圈出“20%缓冲”这几个字,说我请你来做产品经理不是让你写安全手册的,把缓冲降到10%,出了事我扛。
散会后她在走廊上截住他,补了一句刚才在会议室没说出口的话:“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在辩论队打反方的时候从来不说‘可能’。你的立论漏洞百出但语气从不犹豫。你把那个陈默弄丢了。”
周三下午,他交了修改版排期。缓冲10%,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语气用词全部去掉不确定词。她看完之后没批注,直接打回来,说重做。他问哪里有问题,她说没问题,就是重做。他重做了一版交上去,她又打回来。再重做,再打回来。第四版他在邮件正文里写了一行字:“沈总,第三版和第四版的数据完全一致。如果你需要我重做第五版,请告知具体修改方向。”
她秒回:“数据没变,语气变了。第四版你写‘建议排期如下’,第三版你写‘排期如下’。你从‘建议’改成陈述句的那一刻就是我想要的。这版通过。”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回复看了很久。她把他的前三版全部打回来,不是在挑数据毛病,是在挑他语气的毛病。她在他把“建议”两个字删掉。她在他把那个说话不犹豫的陈默找回来。
一个被他在毕业前亲手弄丢的人,现在坐在CEO办公室里,用打回来的排期表一版一版地帮他往回捡。他拿起手机想给她发点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收到。”她没回。
姜莱的排期已经确定,每周三上午十点开进度同步会。她每次都提前十五分钟到,每次都坐在会客室靠窗的位置,每次都穿白裙子,每次都喷栀子花香水。她的会议纪要写得比陈默见过的任何一个方都详细,详细到周雨薇在内部评审会上说了一句“姜莱的会议纪要可以作为模板”。但她每次临走都会“忘”一件东西——第一周忘了笔,第二周忘了笔记本,第三周忘了U盘。都是可以合理遗忘的小物件,都是两年前她送过他的东西。陈默每次都让方悦帮忙还回去,不亲自还。方悦问他为什么,他说“避嫌”。方悦以为他是避方的嫌,不知道他避的是两年前的自己。
秦璐在杯套上画了一个小人推着另一个小人往前走。前面是悬崖,后面是火坑,小人脸上是蒙的,眼睛是闭着的,手在抖,但脚没停。旁边写了一个字:“推。”她把咖啡推过来,说这杯不算钱,算我对你第四版排期的致敬。
“你怎么知道第四版的事?”
“沈知意下班来买咖啡了。她说有个产品经理改了四版排期才过关。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我没见过她笑。你跟沈知意在一起两年,她经常那样笑吗。”
“……经常。”
“后来呢。”
“后来我跑了。”
秦璐端起自己的咖啡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发出很脆的一声响。她说那这次别跑,这就是进度。陈默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杯套上那个小人还在往悬崖边上走,脚没停。
这些常像一张网。每一线都很细,一杯茶、一张便利贴、一句报菜名、一个写在杯套上的字、一缕栀子花香水味,细到你可以假装它们不存在。但交织在一起就密不透风,他每天走进公司大门,从前台方悦的“早”开始,到苏小曼的茶杯、周雨薇的便利贴、赵甜甜的食堂播报、秦璐的杯套关键词、姜莱的遗留物品,再到偶尔在走廊上跟沈知意迎面碰上、同时往左又往右让开的瞬间。
每一个环节都在提醒他:你欠了很多人一句对不起。有的人已经收到了,有的人还没。但就算是收到的人,也不代表就翻篇了。翻篇这个词本身就是骗人的,哪有那么轻轻松松翻过去的篇。不过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一页折了个角,合上书继续往下读的时候,折角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