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院子里乱成了一锅沸水。
林大富和王翠花身上裹着从杂物堆里扯出来的破麻袋。
麻袋上沾着结的鸡屎。
两人光着脚丫子踩在雪泥里。冻得嘴唇发青,浑身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王翠花吸溜着鼻涕。
她一眼看见从柴房里走出来的林牧。
“是他!肯定是这个小畜生的!”
王翠花缺了三颗门牙,说话漏风。她喷着吐沫星子,伸手死死指向林牧的鼻子。
一大爷易中海披着军大衣挤进人群。
他手里端着个掉瓷的搪瓷缸,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大清早的,闹什么!”一大爷拿茶缸底在石桌上磕了两下。
林大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易,咱们院进贼了!我家被搬空了,连被窝都没留下啊!”
他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头,指向林牧。
“肯定是他!他怀恨在心,半夜把我家的东西全偷了!”
林牧靠在柴房单薄的木门框上。
他双手在破棉袄兜里,冷眼看着这场闹剧。
“一大爷,您老睡迷糊了?”
林牧下巴微抬,指着自己身后的柴房。
“他家丢了什么?红木八仙桌,拔步床上的被子,还有那台大梁牌缝纫机?”
一大爷愣了一下,没接话。
“那台缝纫机死沉,加上那几个大樟木箱子,少说五六百斤。”
林牧扯了一下嘴角。
“我一个人,一夜之间搬空,连个响动都没出。您当我是长了翅膀,还是会穿墙?”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低的窃笑。
确实。这四合院的门槛有半尺高。
晚上大门从里面闩得死死的。就算外面翻墙进来五六个壮汉,也不可能一点动静不漏就把正房搬空。
王翠花急红了眼。
她从雪地里爬起来,麻袋滑落一半,露出里面的破秋衣。
“肯定是你藏起来了!老易,搜他的屋!脏东西肯定就在他屋里!”
林牧侧开身子。
他单手推开柴房摇摇欲坠的木门。
“搜。”
一大爷递了个眼色。
后院的刘光天和阎解成搓着手,哈着白气钻进柴房。
不到半分钟,两人摇着头退了出来。
“大爷,里面除了半堆烂稻草,连个装水的破碗都没有。”
刘光天拍掉身上的草屑。
空间里的东西,他们搜到下辈子也搜不出来。
王翠花不信邪。
她光着脚冲进柴房。
两只手像狗刨地一样,把垫背的稻草全掀飞了。除了硬邦邦的土坷垃,连毛都没找见。
林念缩在角落里,揉着眼睛咳嗽了两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王翠花一屁股坐在烂泥里,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
林牧走过去,把妹妹抱起来。
他拿袖子给小丫头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大伯。”
林牧转过身,看向还在雪地里打哆嗦的林大富。
“你刚才嚎丧的时候说,你丢了五大黄鱼?”
林大富脸色骤变。
他刚才急疯了头,脑子里全是暗格里空空如也的画面,一秃噜嘴把金条喊了出来。
这年头,私藏大黄鱼可是要命的成分问题。
周围的邻居瞬间竖起了耳朵。
“你、你胡说!我哪有金条!”林大富结巴了,舌头直打结。
“没有?”
林牧盯着他躲闪的眼睛。
“没金条,那你床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暗格,是用来装大粪的?”
林大富膝盖一软。
他怎么连暗格的事都知道!
“还有。”林牧声音不大,字字咬得重,“你那台大梁缝纫机哪来的票?上个月厂里一车间盘库,丢了五十斤黄铜废件。”
他停顿了一下。
“那天半夜,是谁拿麻袋装了半袋子死沉的东西,从后门拉回来的?”
院子里瞬间炸了锅。
几个同厂的工人交头接耳,眼神全变了。
“难怪林副主任平时抽两毛五的大前门,原来厂里的铜件是他拿的!”
“我说呢,前天还见他媳妇提溜着两斤五花肉。敢情全是黑心钱。”
“吃烈士的抚恤金,还偷厂里的东西。这老东西心黑透了!”
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密集的针尖。
林大富听着这些话,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他指着林牧的手指头剧烈发抖,指甲盖掐进肉里。
“你……你血口喷人!我要去保卫科告你诬陷!”
“你去。”林牧语气平淡。
“正好强子昨天刚进去。你们父子俩在里头搭个伴,吃窝头还能凑一对。”
林大富只觉得口一阵发紧。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草。
他本来就丢了全部家当。现在底裤又被当众扒个精光,连副主任的位子都快保不住了。
林牧不再搭理他。
他抱着妹妹,退到看热闹的人群后头。
林大富正光着脚,站在正房大门口。
那里垫着四块厚实的老青砖。平时防雨水倒灌用的。
青砖上沾了雪水,滑腻腻的。
林牧集中精神。
感知网悄无声息地覆盖过去。锁定那四块垫脚砖。
收。
林大富正要跳脚骂街。
脚底板猛地一空。
吧唧。
他踩了个结实,失去平衡直接向前扑倒。
脸结结实实地啃在冰冷刺骨的泥巴地上。下巴重重磕在木门槛上,崩断了半颗下门牙。
“哎哟!”
林大富捂着嘴,满嘴是血地爬起来。
他低头一看。
垫脚的四块老青砖,没了。
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大活人的脚底下。
凭空没了。
地上只留下四个整齐的长方形泥坑,连砖缝里的陈年老泥都消失得净净。
林大富脑子里那绷紧的弦,彻底断了。
贼?
这本不是贼。
这他妈是撞鬼了啊!
“鬼……有鬼啊!”
林大富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一样的破音。
他双眼向上翻白,露出大片眼白。
口像被压了块磨盘。
他猛地弯腰。
“噗——”
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门槛上,染红了木头纹理。
林大富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后脑勺砸在泥水坑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泥浆,彻底晕死过去。
“老头子!”
王翠花连滚带爬地冲出柴房,扑在林大富身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大院里彻底乱成了一团。
一大爷急得直跺脚,招呼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去抬人。
没人再去搭理角落里的林牧。
林牧握住林念冰冷的小手,搓了两下。
“念念,咱们走。”
他转身回到柴房。
蹲下身,从墙的一个废弃老鼠洞里,抠出一个发黄的牛皮纸信封。
里面装着他们兄妹俩的户口本。
还有一张昨晚就写好、按了红手印的断亲书。
他把信封揣进贴身的内兜。扣紧棉袄扣子。
单手抱起五岁的妹妹。
另一只手把那扇破柴房门随手拉上。
没有锁。反正里面连一稻草都不剩了。
林牧踩着院子里的积雪。
大步流星。
从王翠花的惨嚎声和邻居们慌乱的脚步声中穿过。
他没有回头。
拿着户口本,径直走出了四合院的大门直奔街道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