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雪砸在老黄牛的脊背上。
老牛打了个沉闷的响鼻,鼻孔里喷出一团浓重的白气。
普布大叔坐在牛车辕上,没急着接分派条。
那双像老树皮一样全是皲裂的手,抓着一黄铜烟锅。他把烟锅往车辕的木头上用力磕了两下。
磕掉里面的死灰。
目光越过风雪,死死盯在林牧腿边的那个红棉袄上。
林念。
才五岁,个头还没大卡车的半个轮胎高。小脸被风吹得发白,整个人缩在林牧的裤腿边。
普布大叔的两道粗眉毛,瞬间拧成了死疙瘩。
“城里来的小伙子。”他一张嘴,嗓子里带着常年抽劣质旱烟的老痰音。
“你这是……带着个碎娃?”
老头常年在风雪里讨生活,声音大得出奇。
林牧把手里的分派单递过去,薄薄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啦响。
“我亲妹。”林牧把林念往前拢了拢,挡住斜吹过来的冰碴子。
普布大叔没接那张单子。
他看了一眼林牧那双快磨平底的翻毛皮鞋。又看了看那个连半件厚羊皮袄都没穿的小丫头。
“普布村今年冬天冷得早。这大雪封山的子,壮汉子都得脱层皮。”
老头把烟锅别在腰带上,重重叹了口气。
“你带着个拖油瓶。熬不过这高山的寒冬。”
林牧没废话。
他单手拎起那个印着化肥厂字样的蛇皮袋,往牛车上一扔。袋子砸在铺着草的车底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去抱林念。
地上的雪壳子冻得很硬。林牧脚底一呲,身子歪了半寸。
他赶紧稳住下盘。双手卡着小丫头的腋下,一把将她举上了高高的牛车。
“就剩我们俩了。哪儿冷,哪儿就是家。”
林牧自己也单手撑着车板,翻上车,挨着林念坐下。
普布大叔见这年轻人动作利索,没再赶人。
他把那张分派条随便折了两下,揣进羊皮袄的里怀。抖了抖手里的破皮鞭。
老黄牛慢吞吞地迈开腿。
牛车没有车厢挡板。四面八方漏风。刀子一样的冷气顺着衣领往下灌。
林念缩在宽大的新棉袄里。
在火车上,林牧教过她几句简单的藏语。小丫头记性好。
她从厚厚的灰色毛线围巾里探出半个脑袋。
大眼睛看着前面赶车的瘦老头。
“波啦,好。”
声音脆生生的,气十足。在呼啸的风雪里,清晰地钻进了普布大叔的耳朵里。
波啦。藏语里爷爷的意思。
普布大叔拿着皮鞭的手,明显哆嗦了一下。
那磨得发亮的木头鞭把手,差点滑脱掉进雪窝里。
他大半辈子都在这雪山底下跟野狼和恶劣天气打交道。常年绷着的那张硬汉脸,瞬间破了功。
老头回过头。
瘪的嘴唇扯动了两下,眼角的褶子全堆在了一起。
“哎。”他咳了一声,粗砺的声音放得很轻,“这女娃,倒是不认生。”
林牧看准时机。
他把手伸进斜挎的旧军挎包。意念直接沉入昆仑空间的静止仓库。
从那个装满杂物的角落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糖。
这还是在四九城鸽子市,顺手从许瞎子金库里卷来的高档货。
林牧剥开一颗糖纸。
蓝白相间的糖纸在风里哗啦啦作响。浓郁的纯正香味,瞬间顺着风散了出来。
林牧把剥好的糖递到普布大叔面前。
“大叔,抽烟呛嗓子。甜甜嘴。”
普布大叔愣住了。
他这辈子在这雪域高原上放牧。连红糖水都是过年才能尝一口的金贵东西。
更别提这种散发着浓郁香、雪白四方的城里糖。
老头往自己脏兮兮的羊皮袄上使劲蹭了蹭手。
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颗糖,放进缺了牙的嘴里。
浓郁的味在舌尖上炸开。甜得他老眼都眯了起来。
“好东西。”大叔砸吧着嘴,连连点头。
这下看林牧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城里来的小伙子,懂事,大方。
牛车嘎吱嘎吱地压着积雪。
翻过一道缓坡,风势小了一些。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土坯房。
普布村到了。
天还没大黑。村里没通电,各家各户的房顶上冒着黑乎乎的牛粪烟。
村口那棵枯的老榆树底下。
围着七八个藏族小孩。大的七八岁,小的才刚会跑。
全穿着黑乎乎、打着破补丁的旧藏袍。袖子擦着鼻涕,脸蛋上全是裂的高原红。
听说今天有城里来的知青,孩子们全跑村口看热闹来了。
老牛车刚一停。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啦全围了上来。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牛车上的外乡人。
林牧拍了拍棉袄上的落雪。
他从牛车上跳下来。直接把军挎包拉到前。
右手一掏,抓出满满一大把大白兔糖。
“来,拿着。”林牧弯下腰。
他把两颗糖塞进最前面那个流鼻涕小男孩的黑手里。
小男孩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
但他鼻尖闻到了那股霸道的甜香味。咽了口唾沫,冻僵的手指死死捏住糖纸没撒手。
“吃吧,甜的。”林牧笑了笑。
他又抓出一把。挨个往小孩们的破兜里塞。一人分了两三颗。
这年代的藏区,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这些孩子平时连带甜味的草都能嚼半天。大白兔糖对他们来说,比肉还金贵。
流鼻涕的小男孩笨拙地剥开外层包装。
里面还有一层透明的糯米纸。他不知道能不能吃,伸出舌头,在糖上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糯米纸化在舌尖。纯正的甜味直接冲上头顶。
小男孩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阿姆热!(好吃)”他用藏语大喊了一声。
周围的小孩全炸锅了。
有的赶紧把糖塞进贴身的衣服里藏好。有的剥开一点缝,轮流舔着那一颗糖。
林牧转身,把林念从车上抱下来。
“念念,去跟他们玩。”
林念穿着一身红棉袄,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画里的福娃娃。
她从自己的小兜里也摸出两颗糖。递给旁边一个扎着羊角辫的藏族小姑娘。
小姑娘羞涩地接过去。
她反手从脖子上摘下一串用牛骨头雕的小珠子。塞进林念手里。
这一下,七八个小孩彻底把林念围在了中间。
刚才还有点怕生,现在全成了林念的铁杆保镖。
“去我家看小羊!”流鼻涕的小男孩拍着脯,用夹生汉语喊着。
“别推她!城里妹妹怕摔跤!”
孩子们欢呼雀跃着。把林念护在最中心,生怕地上的冰碴子滑倒了她。
林念咯咯地笑出了声。
银铃般的笑声,在冷寂的高原村落上空散开。全村团宠的地位,就用这一把糖彻底砸实了。
林牧站在牛车边,呼出一口白气。
这第一步,算是踩稳了。
在这个宗族观念极强的藏区村落。搞定了村长和孩子,基本就搞定了一大半的村民。
普布大叔坐在车辕上。
他把那颗大白兔糖在嘴里含化了,连糖纸都没舍得扔。
仔细展平,揣进羊皮袄最深处的口袋里。
他看着被孩子们簇拥着的林念。又看了看站在车边的林牧。
之前眼里的担忧和轻视,早就散得一二净。
这年轻人不仅大方。对待他们这些穷山沟里的乡下人,连一点城里人的傲气都没有。
是个能交心的实在汉子。
林牧走到大叔跟前。
他伸手入兜。这次拿出来的,不是两毛五的大前门。
而是一包软壳中华。
红色的包装纸,金色的天安门图案。这也是他昨晚顺手搬空大伯家暗格里的战利品。平时林大富自己都舍不得抽。
林牧手指一弹,磕出一烟。
双手递了过去。
“大叔,抽这个。”
普布大叔的眼睛都直了。
他虽然在山沟沟里,但年轻时跟着部队去过大西北,见过大世面。
这带过滤嘴的中华烟,县里的书记都不一定抽得上。
他赶紧在衣服上使劲擦了擦手。
双手接过那白净的香烟。没舍得立刻点,放在鼻子底下深深闻了一口。
烟草的醇香味,直钻脑门。
林牧划了火柴。手拢着火苗,凑过去。
普布大叔吸了一口。烟头亮起红光,嘶嘶作响。
浓郁柔和的烟气吐出来。老头舒坦地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常年的风湿痛好像都散了。
“小伙子。”普布大叔夹着中华烟。
他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透出一股常年与狼群搏斗的彪悍气。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自己脯上。震得羊皮袄啪啪作响。
“这糖和烟,大叔不白拿你的。”
老头指了指藏在牛车杂草底下的那杆双管双筒老。黄铜管子擦得锃亮。
“以后在咱们普布村。”
他咬着烟蒂,吐出一口浓烟。
“谁要是敢惹你,敢动妹一头发。”
“先问问我普布的答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