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火车平稳行驶。
过道里被人贩子拖出的血迹,刚被列车员拿破拖把随便糊弄了两下。
对面,孙白莲开始不安分了。
她伸手把那油乎乎的麻花辫扯到前,拿手指梳理了两下。
又从衣兜里摸出个破掉的半块小镜子,照了照。
用手指沾了点唾沫,抹平鬓角翘起的碎发。
她把绿军装的领口往下扯了半寸,露出一截不怎么白的脖颈。
自以为收拾停当。
孙白莲身子往前探。双手手肘撑在小茶几的边缘。
“同志,你刚才那两下真漂亮。”
她捏着嗓子,声音又细又软,拖着长音。
“要不是你,咱们车厢今天可就遭殃了。”
林牧靠着硬座椅背。双臂抱在前,眼睛闭着。
眼皮都没动一下。
孙白莲脸上的笑僵了一秒。
她不死心。目光不自觉地往下落,死死钉在茶几上的那个牛皮油纸包上。
烧鸡虽然被啃了个净。
但油纸上还留着大片晶莹的肉冻。几带着碎肉丝的脆骨散落在旁边。
大料和油脂混合的霸道香气,直往她鼻孔里钻。
孙白莲咽了口唾沫。
安静的车厢里,“咕咚”一声清晰可闻。
她知道直接讨肉吃太跌份。她眼珠一转,看向了林牧怀里的林念。
林念正双手捧着那半个白面馒头。
小心翼翼地往自己的旧棉袄口袋里塞。
“哎呀,这小妹妹长得真水灵。”
孙白莲脸上重新挂起笑,身子又往前挤了半尺。
她伸出右手。
那只手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藏着黑泥。直直地朝着林念那张刚养出一点血色的小脸蛋捏过去。
“姐姐抱抱好不好?姐姐网兜里有……”
有啥她没说出来。她那个破网兜里,只剩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面饽饽。
她心里盘算得清楚。
只要把这小丫头哄住,大人总不好意思不分点吃的给她。
那只手眼看就要碰到林念的鼻尖。
啪!
一声脆响。
林牧连眼睛都没完全睁开。
他左手一抬。手背结结实实地抽在孙白莲伸过来的手腕上。
力道脆利落。
孙白莲的手背瞬间红了一大片。
“哎哟!你什么!”
孙白莲疼得抽回手。她捂着手腕,尖着嗓子喊了起来。
林牧终于掀开眼皮。
目光像冰锥子一样扎过去。
“爪子拿远点。”林牧声音不大,透着嫌恶,“手都没洗净,别碰我妹。”
孙白莲脸涨得通红。
她猛地站起来,脑门差点撞到上铺的铁栏杆。
“你这同志怎么不识好歹!”
她眼眶一红,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我好心看孩子可爱,想亲近亲近。你凭什么?”
她这副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放在平时肯定能惹来几句打抱不平。
但现在车厢里的人,肚子都饿得咕咕叫。
林牧坐直身子。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牛皮油纸包上点了两下。
“省省吧。”
林牧嗤笑出声。
“眼睛都快掉进这堆肉油里了,还在这装大尾巴狼。”
他指着孙白莲的鼻子。
“想吃肉,自己拿钱拿票去餐车买。”
“大庭广众的,别在这发。我这人不吃这一套,赶紧滚远点,别脏了我的肉。”
话音落下。
车厢里诡异地安静了两秒。
紧接着,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堂大笑。
旁边那个红袖标女人,刚才被林牧落了面子,这会儿正好拿孙白莲出气。
“哎哟喂,瞧瞧这城里来的大姑娘。”
红袖标女人撇着嘴,阴阳怪气。
“看见点荤腥,魂都没了。还想拿这套对付男人,空手套白狼呢!”
过道里站着抽烟的老汉也跟着乐。
“女同志嘛,嘴馋点正常。就是这倒贴的手段,忒不讲究了些。”
周围人的嘲笑声,像几百针扎在孙白莲身上。
她那层绿茶的画皮,被林牧当众撕得稀碎。
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得净净,煞白如纸。
她咬着下嘴唇,齿缝间尝到了一股咸腥味。
眼泪这回是真的掉下来了。混着脸上的浮灰,冲出两条黑印子,显得滑稽又狼狈。
没人同情她。大家都饿着肚子,凭什么你抛个媚眼就能蹭吃蹭喝?
孙白莲知道自己彻底丢了脸。
她猛地坐回对面的座位。整个人缩进角落里。
双手抱住膝盖,拉起绿军装的宽大衣领遮住脸。
再也没敢抬起头。
这场小风波就此平息。
绿皮火车像一头喘着粗气的老牛。在黄土高原和戈壁滩上夜兼程。
白天,车厢里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汗臭味、脚臭味混合着旱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到了夜里,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又像冰片。冻得人蜷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同行的知青们被折腾得叫苦连天。
那个叫孙白莲的,这几天连个屁都不敢放。
饿极了就偷偷啃一口面饽饽,拿凉水往下送。
林牧带着妹妹,子却过得舒坦。
借着那个旧军挎包的掩护。他意识沉入空间仓库。
白面馒头、苹果、肉、江米条。换着花样往外拿。
怕惹眼,他每次只拿一点,捂在衣服底下偷偷塞给林念。
趁着半夜车厢里呼噜声震天。
林牧拧开水壶。用意念引了几口昆仑灵泉水进去。
喂给林念喝下。
几天下来。小丫头脸上的冻疮彻底结痂、脱落。
原本蜡黄瘪的脸色,养出了两团健康的红晕。
整个人结实了一小圈,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压手。
林牧自己也喝灵泉水。原主那具常年营养不良的身子,被洗毛伐髓。
体力充沛,眼神锐利。
三天四夜的颠簸。
伴随着一声尖锐的汽笛声。火车在一座苍凉的站台前缓缓停下。
青海,格尔木。
这里是通往藏区的最后一站。铁路到头了。往里走,全是绵延的高山和土路。
林牧单手拎起那个化肥厂的蛇皮袋。
抱着林念,挤下了火车。
站台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停着五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
这是各公社派来接知青的敞篷车。
带队的事拿着铁皮喇叭,扯着嗓子喊名字。
知青们像被霜打过的茄子。
一个个拖着铺盖卷,手脚并用地往高高的卡车车厢里爬。
林牧查验了介绍信,分在第二辆车。
他把蛇皮袋扔上去。单手撑着车厢挡板,脚下一蹬,轻松翻了进去。
随后转身把林念接上来。
他找了个靠近车头驾驶室的角落。这里的挡风板能遮掉一部分迎面风。
他把蛇皮袋垫在底下。让林念坐在内侧,自己挡在外面。
卡车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车队颠簸着驶出格尔木,扎进茫茫的西北荒野。
路况差到了极点。
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土路。
车轱辘每压过一个大坑。车厢里的人就被抛起来半尺高,重重砸在铁皮底板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路程不断推进。地势开始急剧拉升。
四周的风景从荒凉的戈壁滩,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巨大雪山。
海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拔。
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车厢里开始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知青扒着车厢边缘。大口大口地呕,连黄疸水都吐了出来。
脸色憋得发紫,像一条缺氧的鱼。
强烈的高原反应,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了这群城里娃娃的咽喉。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
西北风在空旷的山谷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像鬼哭狼嚎。
气温跳水般跌破了零度。
空中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几片零星的雪花落进车厢。
不到十分钟。雪花变成了指甲盖大小的冰碴子。
一场暴风雪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狂风卷着冰雪,迎面扑进没有顶棚的卡车车厢。
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