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中院那盏灯泡吊在屋檐底下，灯丝烧得发黄，光打下来，刚好照着一圈板凳和板凳上的人。

各家各户都出来了。

前院阎家拿的是小马扎，木头腿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坐老了的。后院刘家搬了条长板凳出来，漆皮掉了大半。中院几户人没搬凳子，靠在自家门框边上站着，手揣在棉袄兜里。孩子们被大人拉在身后按住，可一双双眼珠子全往杨建设家的鸡笼那边转。

五只老母鸡，少了一只。

这事在院里传了一下午，传得比煤烟还快。

棒梗上午伸手进鸡笼，被夹子夹了中指。秦淮茹带孩子跑了医院，花了十五块医药费。贾张氏下午回来看见孙子包着纱布，闹了一通，转头去杨建设鸡笼里抓走一只老母鸡，说给棒梗补身子。

现在杨建设下班回来了，一句话就把事情顶到了全院大会上。

刘海中坐在正中间那把椅子上，肚子往前挺着，搪瓷缸搁在手边条凳上，缸盖没盖严，热气往外冒。

易中海坐在左边，脸色压着，眉头拧在一处，时不时往贾家门口扫一眼。他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来回搓着裤缝。

阎埠贵坐在右边，算盘本夹在腋下没翻开，但那双眼睛已经在人堆里来回扫了三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精明相。

杨建设没坐。

他站在自家门口，身上还是轧钢厂那套蓝工装，袖口沾着铁屑灰没来得及拍。铝饭盒搁在窗台上，鸡笼就在他脚边，四只老母鸡缩在笼子里头，偶尔咯咯叫两声。

贾张氏坐在前排，屁股底下是秦淮茹给她搬出来的小凳子。黑棉袄扣子扣歪了一颗，露出里头灰布褂子的领口。头发用布条缠着，散了几缕搭在额头上。眼皮往下耷拉着，可嗓门吊得老高，一副受尽天大委屈的架势。

秦淮茹站在她身后。

灰蓝色棉袄穿在身上，袖口那片药水渍还在，磨白的布边在灯底下看得分明。头发在脑后挽着，发绳松了一截快要滑下来，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手里捏着那张医院收据，纸角已经攥出了毛边。身上还是那股药水味混着皂角气，站在贾张氏背后，眼睛落在地上砖缝里，没往杨建设那边看。

傻柱站在秦淮茹旁边，两手在棉袄兜里，下巴抬着，腮帮子绷着一股劲。

刘海中拿搪瓷缸盖敲了敲缸沿，清了清嗓子。

“都安静。今天这个会，说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杨建设家鸡笼里的夹子伤了棒梗。一件是贾家拿了杨建设的鸡。院里出了事不能乱套，得由三位大爷主持，公公正正处理。“

阎埠贵点着头。

“对，账得算明白。“

贾张氏一听“账“字，立马抢过话头。

“算账！就得算账！我家棒梗手指头肿成那样，医院花了十五块，后头还得换药。杨建设心坏，在鸡笼里下夹子害孩子，赔二十块都少！“

她说完，巴掌往大腿上一拍，嗓门又往上拔了一截。

“老贾啊，你在地底下睁眼看看吧，咱们孤儿寡母让人欺负到这份上了！“

院里几个大妈跟着嘀咕起来。

“孩子受伤倒是真的。“

“鸡笼里搁夹子也确实吓人。“

“杨建设工资高，拿点钱把事平了得了。“

易中海抬了抬手，压了压声。

“建设，棒梗确实受了伤。贾家本来就困难，你一个大人跟孩子计较什么？这件事你多少有点责任。“

杨建设看向易中海。

“一大爷，我有什么责任？“

易中海眉头拧着。

“你在自家鸡笼里放夹子，孩子不懂事伸手进去，这才伤着的。“

杨建设点了下头。

“孩子不懂事。大人也不懂事？“

贾张氏眼一瞪。

“你说谁呢？“

杨建设没看她，手往脚边鸡笼一指。

“这鸡笼搁在我家窗底下。鸡是我的，笼是我的，夹子放在我自己家的笼子里。棒梗要是不伸手进来偷鸡，他能伤着？“

傻柱立马接上。

“你少往孩子头上扣帽子。棒梗就是馋了摸了摸，多大点事？“

杨建设转头看着他。

“摸摸？那我上你屋里，打开你饭盒摸摸，摸完拿走。算不算偷？“

傻柱眼一瞪。

“你敢！“

“你看，你也知道不行。“

院里有人没忍住，闷笑了一声，赶紧拿手背捂住。

杨建设转向面前这一圈人。

“事情就这么简单。第一，棒梗伸手进我家鸡笼。第二，夹子搁在我家鸡笼里防贼。第三，他受伤是因为偷鸡。谁要说这不是偷，那今晚我挨家挨户摸一遍粮袋子，你们认不认？“

这话一出来，前排几个大妈嘴巴全闭上了。

粮袋子这东西，哪家都看得比命紧。

易中海脸色又沉了一层，拇指在裤缝上搓的动作停了。

“建设，话不能说这么绝。棒梗到底是个孩子，你得有点邻里情分。“

杨建设笑了笑。

“一大爷，您要讲情分，可以。那您先替棒梗把偷鸡这事认下来，再替贾张氏把抢鸡这事认下来。情分怎么赔，咱们再往下说。“

贾张氏从凳子上站起来。

“谁抢鸡了？那是赔给我家的！我孙子都伤了，拿你一只鸡怎么了？“

杨建设盯着她。

“我同意了吗？“

贾张氏嘴张着，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杨建设抬手指向鸡笼。

“我早上出门前数过，五只。傍晚回来，四只。你下午趁我不在家，拨开我鸡笼的门栓，伸手把鸡抓走。院里不少人都看见了。你说赔给你家，谁批的条子？谁点的头？“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开口了。

“这个确实得说清楚。没经过主人同意拿人家东西，搁哪儿都站不住理。“

刘海中眼珠子转了一圈，端起搪瓷缸抿了口水，放下来，嗓门也端起来了。

“贾张氏，这事你做得不对。院子里不能随便动别人家的东西，这是规矩。“

贾张氏看见二大爷三大爷都不帮她，手指头戳过来对着杨建设。

“那我孙子就白伤了？他才多大点？你一个跟孩子过不去，你还算人吗？“

杨建设从工装上衣兜里摸出小本子和铅笔头。

“行。既然你觉得院里说不清楚，我现在去派出所。让公安同志判判，棒梗伸手进我家鸡笼算什么性质，你趁人不在家抓走人家老母鸡又算什么性质。“

贾张氏嘴巴张着，嗓门却没跟上来。她往门槛方向挪了半步，声音从嚷变成了嘟囔。

易中海赶紧开口。

“建设，院里的事没必要闹到外面去。“

“那就去街道办。“

杨建设声量不大，中院每个人却听得真切。

“街道办要是问起来，九十五号院有人偷鸡，有人抢鸡，三位大爷压着失主赔钱。我倒想看看，今年先进四合院的评比，咱们院还报不报名。“

先进四合院五个字一落地，刘海中的脸先变了。

他搪瓷缸往条凳上一搁，缸盖碰出一声脆响。

刘海中平最在乎这些。院里但凡有个红榜有个锦旗，他恨不得亲手往大门上贴。街道办每年评先进，他比谁都上心。

阎埠贵也把腰板挺直了，算盘本从腋下换到手里攥着。

先进四合院关系到全院脸面，也关系到街道那边对三位大爷的看法。真让杨建设捅出去，全院跟着丢人。

二大妈先急了。

“哎，别去街道。闹出去多难看。“

三大妈也跟上。

“就是就是。贾张氏你也少说两句吧。鸡本来就是人家建设的，棒梗手伸进去这事儿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贾张氏急了。

“你们全帮着外人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刘海中巴掌往条凳面上一拍。

“贾张氏！开会就好好开。别动不动撒泼，像什么样子！“

这一拍，贾张氏身子缩了一下，嘴里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易中海看了刘海中一眼，嘴角往下压了压。

刘海中却端着架子不松，脸上摆得正正当当。杨建设要去街道，他可不愿意替贾家背这个锅。再说了，能当众压易中海一头的机会不多，他心里正得劲。

易中海沉着脸，语气缓了半拍。

“建设，你先把派出所和街道放一放。院里解决也能解决好。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杨建设看着他。

“赔我鸡钱。贾张氏当众道歉。“

贾张氏一下蹦起来。

“做梦！我给你道歉？你害了我孙子还让我道歉？“

杨建设把小本子往兜里一揣。

“那我去派出所。“

“等等！“

秦淮茹开口了。

她从贾张氏身后走出来半步，手里那张收据条子被她攥得纸面起了皱。

“建设，别去派出所。棒梗还小，真闹大了，他以后抬不起头。“

杨建设看着她。

“秦淮茹，没人他偷鸡。你们家要是真替他将来着想，就该教他别伸手拿别人的东西。“

秦淮茹嘴唇收紧，手指在收据纸边上捻了两下，没再说话。

傻柱见她这个样子，肩膀一耸，往前迈了一步。

“杨建设，差不多得了。一个孩子受了伤，你还没完没了。鸡多少钱？我赔！“

杨建设扫了他一眼。

“你赔？“

傻柱把手从棉袄兜里抽出来，在裤兜里摸了一阵，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他低头数了数，手指头翻了好几遍，最后咬着腮帮子从里面抽出一张大团结来。

十块钱。

这年头十块钱，够一家四口吃半个月的菜钱。

傻柱把钱拍在条凳上，脸上硬撑着一股劲。

“拿去。十块够买你那只鸡了吧？“

杨建设伸手把钱拿起来，对着灯泡看了一眼票面，叠了两折揣进上衣兜。

“鸡钱先算收了。“

傻柱鼻子里哼了一声。

“钱都给了，你还想怎样？“

杨建设看着他。

“钱是赔鸡的。道歉还没着落。“

傻柱脸往下一沉，腮帮子鼓了一下。

“杨建设，你别没完。“

杨建设没理他，转向三位大爷。

“我少了一只鸡，鸡钱有人赔了。但贾张氏趁我不在家开我鸡笼抓走我的鸡，这事她不该道个歉？如果三位大爷觉得拿别人东西不用道歉，那我明天也照着这个规矩来。“

阎埠贵立马摆手。

“那可不行。规矩不能乱。道歉是应该的。“

刘海中跟着点头，搪瓷缸盖敲了敲缸沿。

“没错。拿了人家东西就得认错，这是态度问题，很严重。“

易中海嘴唇动了动，拇指又搓上了裤缝。

他想再把事情抹过去，可院里的风向已经不在他这边了。派出所和街道办压在头上，谁也不愿把事往外捅。

易中海只能转头看向贾张氏。

“贾家嫂子，道个歉吧。事情到这儿就算过去了。“

贾张氏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易，你也帮他说话？“

易中海沉着声。

“这是为贾家好。“

贾张氏喘了几口粗气，扭头去看秦淮茹。

秦淮茹低着声音说：“妈，道歉吧。棒梗还在屋里躺着呢。“

这句话把贾张氏最后那股狠劲压下去了。

她要是真把事情闹到派出所，棒梗偷鸡的名声就在全院坐实了。往后院里孩子们凑在一起玩，谁提一句“棒梗偷鸡“，贾家这脸就再也兜不住。

贾张氏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抓了两把，把裤子布面攥出了褶子。

她抬眼看着杨建设，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对不住。“

杨建设没动，站在那儿看着她。

“说清楚。“

贾张氏眼底的火苗蹿了一下，可又不敢再撒开了闹。刘海中在旁边盯着，阎埠贵在旁边记着，派出所三个字还悬在头顶上。

刘海中拿搪瓷缸盖往缸身上敲了一下。

“贾张氏，态度端正点。“

贾张氏把气往肚子里咽了一口，脑袋往下低了两寸。

“我不该趁你不在家拿你的鸡。“

杨建设点了点头。

“记住了。你自己说的，是拿。下回再有这种事，我不跟你开会，直接派出所见。“

贾张氏脑袋一抬想骂，秦淮茹的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袖口，力气不大，但按得准。

贾张氏哆嗦着嘴唇，到底没骂出来。

秦淮茹站在灯底下，灰蓝棉袄被晚风贴着腰身吹，发绳滑到了发髻部，几缕碎发从耳后散下来搭在肩上。她看了杨建设一眼，目光停了两息，然后垂下去，扶着贾张氏往屋里走。

傻柱站在原地，两手空空回棉袄兜里。

十块钱出去了，面子没挣回来。

他原以为把钱往桌上一拍，秦淮茹会记他这份好，院里人也会说声仗义。

结果杨建设收了钱，转头又着贾张氏低了头。

这十块花得窝心。

杨建设没往傻柱那边多看。

他转身面对三位大爷。

“事情说完了，我回屋吃饭。往后再有人惦记我家的东西，先想清楚后果。“

刘海中站起身，搪瓷缸往手里一端，摆出散会的架势。

“行，今天会就到这儿。大伙都回去吧，往后各家管好自家孩子。“

阎埠贵补了一句，嗓门不高，字字清楚。

“也管好手。别乱伸。“

易中海没吭声。

他坐在凳子上没起身，脸色压得沉。今晚这场会，他本来的盘算是替贾家把赔偿压到杨建设头上，顺带在全院面前再立一回一大爷的威。

结果杨建设一句派出所，一句街道办，一句先进四合院，三记闷棍下来，把他准备好的话全堵死了。

连刘海中都借着势压了他一头。

今晚这局，他输了。

院里人陆续散开。板凳搬回各家，灯底下的人影一个个缩回门帘后头。

贾张氏扶着门框进了屋，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气势。

秦淮茹在门口站了一下。

她回头往杨建设屋那边望了一眼。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着屋里的人影正在桌边坐下。她站了两息，转身进了贾家的门。

杨建设已经掀开棉门帘回了屋。

煤球炉子还烧着，铁锅温在炉圈上。他把傻柱那十块钱叠好搁进抽屉，推上抽屉，又走到窗下看了一眼鸡笼。

四只老母鸡挤在一处，羽毛蓬着，安安稳稳地趴着。

少的那一只，已经换回了十块钱和一场当众道歉。

这买卖，不亏。

后院东厢房拐角，聋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站在廊柱阴影里。

她看着杨建设屋里的灯亮起来，又把目光慢慢扫过中院散尽的板凳和空地。

老太太没出声。枣木拐杖在砖地上点了两下，笃笃两响，不轻不重。

她转过身，慢慢往自己屋里走。

这院子往后的子，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