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十二岁这年的盛夏,我背着一只简单陈旧的行囊,告别了生养我的故土。
独自一人跨越几百公里的路途,一路颠簸辗转,最终落脚在这座全然陌生的小城。
车窗窗外的风景一路更迭,熟悉的青瓦良田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街道楼宇。
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我清晰地知晓,往后的岁岁年年,我的人生将在这里重新开启。
只是这份开启,没有半分憧憬与欢喜,只剩满身漂泊的茫然。
这里的山水风物、街巷格局、乡音方言,乃至人情往来的规矩,都与我的故乡截然不同。
没有熟悉的青石老街,没有枝繁叶茂的村口老槐,没有朝夕相伴的邻里亲友,更没有可以肆意撒娇倾诉的父母双亲。
举目四望,入眼的每一寸风景,皆是不属于我的异乡烟火。
我的丈夫,名叫林建军。
这是我婚后才牢牢记在心底的名字,也是我仓促余生里,注定相伴一生的人。
初次相见,是在小城的车站门口。他穿着一身净朴素的浅色衬衫,身形挺拔端正,站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安静又沉稳。
他的眉眼周正老实,面容净,只是性格内敛寡言,不笑的时候透着几分木讷,待人客气有礼,却始终带着一层疏离感。
他和我心底藏了整个青春的少年陈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模样。
陈明温润明媚,眉眼自带温柔星光,懂我的小心思,知我的小情绪,总能恰到好处哄我开心。
可林建军不一样。
他不懂浪漫情调,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女孩子的细腻心思,从来没有花哨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温柔。
初见之时,我的心底没有半分少女悸动。
只有沉甸甸的空洞,和无处安放的落寞,沉沉压在心头。
我的青春,我的欢喜,我的整个年少情深,都随着那场仓促的离别彻底落幕。
心底荒芜已久的空地,被迫塞进一个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份巨大的落差与苍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紧紧困住,让人喘不过气。
那场婚礼,简单得近乎潦草,朴素得没有半点仪式感。
没有热闹盛大的排场,没有亲朋好友的簇拥祝福,没有满心欢喜的期许,连最该在场的父母,也因路途遥远、家事缠身,没能赶来送我出嫁。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婚礼,却是冷冷清清、安安静静的一场仪式。
没有父亲牵手托付余生的温柔,没有母亲含泪叮嘱的温情,没有至亲环绕的热闹暖意。
站在陌生的婚房里,看着一张张从未见过的亲戚面孔,我孤零零立在人群之中,格格不入。
周遭的喧嚣热闹,尽数属于旁人。
从头到尾,我什么都没有。
婚后最初的一段子,我活得像一具剥离了灵魂的躯壳。
每按时起居、吃饭劳作、待人接物,待人温和有礼,处事安分守己。
我从不惹是生非,也从不主动亲近任何人,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里最安静的旁观者。
我和林建军,是外人眼里安稳和睦的夫妻,实则相敬如“冰”。
我们同住一个屋檐,共睡一张床铺,是法律名义上最亲密的枕边人。
心底却隔着一道翻不过、跨不过的山海距离。
我的心底塞满了过往执念,装满了年少未完成的遗憾,牢牢困住自己,本没有多余的位置接纳眼前的人。
于是我学着妥协,学着安分,学着用沉默敷衍余生。
我不吵不闹,不骄不躁,温顺懂事,将家里的大小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对他温和、客气、体恤,挑不出半分错处,唯独没有爱人该有的心动与温柔。
我的疏离与落寞,藏得并不深。
林建军心思沉稳,定然尽数看在眼里。
他看得懂我眼底挥之不去的心事,看得透我刻意伪装的平静,也看得见我眼底化不开的忧伤。
可他从不多问,从不试探,更不会迫我敞开心扉、放下过往。
他依旧话少内敛,不善言辞,却用最沉默、最笨拙的方式,包容着我所有的冷淡、消极与自闭。
天色未亮,晨光未破,他便早早起身外出活,从不会叫醒贪睡的我,让我能安稳休憩。
家里所有的重活累活、脏活苦活,他尽数包揽,从不让我沾手半分,舍不得让我受累。
我心情不好、沉默发呆、暗自神伤的时候,他从不会絮絮叨叨劝说,只会默默倒好温热的开水,轻轻放在我手边,安静陪伴。
邻里街坊闲来打趣闲聊,偶尔说起我的内向寡言,他总会第一时间开口护着我,从不让我受半句闲话委屈。
起初,我对他所有的温柔体贴,都漠然视之。
心底固执地认定,不是心动相逢的人,再好的温柔也毫无意义,再周全的体贴,也暖不透我尘封心底的寒冰。
我带着满身过往与半生遗憾,敷衍着这场仓促奔赴的婚姻,也敷衍着一眼望到头的平淡余生。
真正扎异乡的子,远比我想象的更加难熬孤苦。
初来乍到,方言是我最大的隔阂。
邻里闲谈、街坊交流,叽叽喳喳的陌生乡音,我一句也听不懂,本不上半句话。
每每众人说笑闲谈,我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陪着僵硬的微笑,默默附和。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饮食口味、生活作息、人情往来的规矩,都与我的故乡大相径庭。
我只能一遍遍尝试适应,一次次委屈迁就,慢慢融入这片陌生的土地。
身在千里之外的异乡,我成了真正无依无靠的孤人。
受了委屈,无人倾听;心生难过,无人安慰;遭遇难处,无人撑腰。
没有兄弟姐妹搭手相助,没有发小闺蜜谈心解闷,举目无亲,孤身飘零,所有情绪只能自我消化。
夜深人静,是情绪最容易泛滥的时刻。
屋内寂静无声,身旁的人已然沉沉熟睡,呼吸安稳绵长。
我独自睁着双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万千细碎的情绪翻涌而上,层层叠叠压在心口。
我总会不由自主想起老家的青石小巷,想起夏蝉鸣里的老槐树。
想起年少并肩同行的朝夕,想起那个满眼是我、温柔纯粹的少年。
无数遗憾的念头在心底盘旋。
如果当初我再执拗一点,如果当初我不曾轻易放手,如果当初我甘愿对抗所有阻碍,不曾远嫁千里……
可世间从无回头路,也无重来的如果。
千千万万种假设,最终都化作深夜里,无尽绵长的遗憾与怅惘。
天光破晓,黎明将至,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要尽数收敛。
我依旧要整理好心绪,穿衣做饭、收拾家务、打理琐事,继续奔赴眼前平淡琐碎的生活。
人到成年,最无奈的常态便是如此。
万般委屈,只能自愈;万般遗憾,只能深藏。
我的失眠与落寞,终究还是被细心的林建军察觉。
他从不戳破我的心事,从不追问我的过往,只是复一,愈发温柔体贴。
他默默记牢我偏爱清淡的口味,悄悄学习我家乡的菜式,笨拙却用心地迎合我的喜好。
偶尔我触景生情、想家落泪,他不会说华丽空洞的安慰话语,只会轻声一句朴实的承诺:“想回去,我攒钱带你回。”
他从没有惊艳我年少时光的热烈心动,却用复一的踏实温柔,慢慢温柔了我颠沛的岁月。
春夏秋冬四季流转,岁岁年年往复更迭。
我在这座陌生的小城里,慢慢扎,慢慢适应,慢慢褪去初来的拘谨与茫然。
那颗被过往困住、冰封已久的心,也渐渐被他复一的真诚与包容,悄悄融化。
我依旧没有体会过轰轰烈烈的心动,没有年少炙热的悸动。
可荒芜的心底,渐渐滋生出安稳与踏实。
我无比清楚,我亏欠他一份全心全意的真心,亏欠他一场毫无保留的爱恋。
可历经世事浮沉,我也慢慢懂得,人间世事,难得圆满两全。
年少情深,未必能相守到老;仓促结缘的婚姻,未必没有安稳余生。
这世间缘分大抵如此,有人惊艳岁月,予你青春欢喜;有人温柔余生,予你岁岁安稳。
而我的人生,一半是年少遗憾,一半是烟火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