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光阴悄无声息流淌,指间岁月匆匆滑落。
熬过了最辛苦的育儿年月,儿女渐渐长大懂事,不再夜缠人。家里的琐碎忙碌慢慢褪去,子终于趋于安稳平和。
我终于有了空闲的时间,静下心回望半生来路。
人到中年,生活越是圆满顺遂,心底藏着的那份愧疚与乡愁,反倒愈发浓烈,压得人心头发沉。
这些年,我在千里之外的小城安家落户,柴米油盐填满常,儿女绕膝温暖相伴,丈夫体贴岁岁包容。
在外人眼中,我拥有了最安稳的人间烟火,子平和无忧,岁月温柔静好。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份圆满背后,藏着我半生无法弥补的亏欠。
亏欠远在故土,岁岁等候我的父母。
离家多年,回乡的次数寥寥无几。
每次好不容易踏上归途,双脚踩在故乡熟悉的土地上,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所有深埋心底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
村口的小路依旧蜿蜒绵长,街边的草木依旧岁岁常青。
老街的模样,还是我年少记忆里最温柔的模样,从未有过半分改变。
物依旧,景依然,唯独生我养我的双亲,早已被岁月催老了容颜。
曾经身姿挺拔、为我遮风挡雨的父亲,脊背一点点佝偻下去,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挺拔伟岸。
满头青丝尽数染成霜白,发丝稀疏,步履蹒跚,连走路的节奏都变得缓慢沉重。
曾经手脚麻利、温柔能的母亲,眼角爬满密密麻麻的皱纹,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再也没有从前的灵动利落。
岁月无情,在他们身上刻满了老去的痕迹。
每一次站在父母面前,静静看着他们苍老憔悴的模样,我的心口就像被巨石堵住,酸涩、愧疚、心疼,万般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人眼眶发红。
我离家千里,一别半生。
我缺席了父母半生的朝夕常,错过了他们慢慢变老的每一个瞬间。
村里和我同龄的姑娘,当初留守故土、就近婚嫁。
她们能回娘家,三餐能伴父母左右,父母头疼脑热可以即刻照料,家中大小琐事可以随时分担。
岁岁年年,晨昏相伴,朝夕相守。
只有我,一意远嫁,千里相隔。
一年又一年,岁岁疏离,次次缺席。
父母从来报喜不报忧,把所有的病痛、孤单和牵挂,全都悄悄藏起来。
偶尔身体不适、头疼脑热、夜里难眠,他们从来不会在电话里多提半句。
他们怕我身在远方忧心忡忡,怕我家事繁忙分心劳累,更怕我路途奔波、来回辛苦。
所有的孤独难熬,所有的身体病痛,所有的夜思念,他们都默默独自扛下。
只为换我在外安心过子,不为家事牵绊烦忧。
每次短暂归乡小住,父母总会把积攒许久的疼爱,全部毫无保留地给到我身上。
家里最好的吃食,最新鲜的蔬果,最暖和的被褥,全都优先留给我。
他们事事迁就我的口味,处处心疼我的辛苦,小心翼翼护着我短暂归乡的时光。
母亲总爱紧紧拉着我的手,一遍遍细细打量我,眼眶泛红,语气心疼:
“又瘦了,在外边没人疼没人照顾,肯定受了不少苦。”
简简单单一句家常话语,没有华丽辞藻,却瞬间击溃我所有的坚强伪装。
常年远嫁他乡,我独自熬过无数风雨委屈,从来咬牙不言苦。
可在母亲温柔的心疼面前,所有的隐忍瞬间崩塌。
我常年缺席陪伴,不能承欢膝下,不能尽孝左右。
非但无法回报父母半生养育之恩,反倒让年迈的老人为我牵挂、年年为我忧心。
我终究是太过不孝。
年少懵懂的年岁,总一心向往远方,执着挣脱故土的束缚,厌烦父母的唠叨管束。
那时的我心气执拗,总以为来方长,总以为父母永远年轻康健。
总以为往后余生,有大把大把的时光,可以慢慢陪伴、慢慢尽孝。
可走过半生风雨才恍然醒悟,人间最残忍的四个字,从来都是来方长。
岁月从不待人,父母老去的速度,永远快过我归乡的脚步。
我在他乡,娶妻生子,安家立业,岁岁圆满。
我的父母,在故土,年年守望,期盼,岁岁空等。
每逢佳节,万家团圆,人间烟火热闹滚烫。
旁人皆是阖家欢聚、亲友满堂、笑语盈盈。
唯有我,身在他乡,有家可安,有儿有女,唯独没有至亲相伴。
夜深人静之时,乡愁翻涌,愧疚满膛,久久无法平息。
时常有人问我,后悔当年远嫁的选择吗?
历经半生浮沉,我的答案始终如一。
我从不后悔。
重来一次,我依旧会选择放手,选择远走他乡。
当年的僵持对峙,两家争执不休,亲人夜忧愁,爱人两难煎熬。
唯有我的退场,能平息所有纷争,能保全两家安稳,能让所有人归于平和。
我成全了家人安宁,成全了故人顺遂,成全了岁月平和。
我从未觉得可惜。
可我唯独遗憾,唯独无法释怀的,是我亏欠父母的半生陪伴。
这辈子,我的婚姻安稳平和,丈夫温柔体贴,儿女乖巧孝顺,生活岁岁向好。
年少的青梅情愫,早已随风释然,无爱无恨,只剩岁月安然。
当年错过的少年,早已娶妻生子,烟火寻常,各自圆满。
我们两两安好,互不亏欠,是青春最好的收尾。
唯独对父母的亏欠,岁岁叠加,年年递增,是我余生怎么也填不满的遗憾。
人到中年方才懂得,这一生,所有的得失皆有因果,所有的取舍皆有归宿。
我用一场远嫁,换来了全家安稳,换来了半生平和。
也用半生安稳,换来了岁岁乡愁,换来了对双亲无尽的愧疚。
这份遗憾,不痛不痒,却岁岁绵长,贯穿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