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子平平淡淡往前走，一晃又是好几年。

儿女渐渐长大，先后踏入中学校园。

孩子越长越大，越来越独立。

不再是小时候夜黏着我、离不开我的模样。

曾经围着我转、哭闹撒娇的小小身影。

慢慢长高、懂事、沉稳。

家里夜连轴转的琐碎劳，一下子少了大半。

不用再夜夜起身哄睡、熬着照顾幼儿。

不用再时时刻刻盯着孩子吃喝冷暖。

忙碌被岁月慢慢冲淡，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闲时间。

可人一旦闲下来，心就容易空。

往被疲惫填满的子，不会胡思乱想。

如今安静下来，藏在心底多年的乡愁。

就像水一般，一遍遍漫上心头。

压不住，散不去，岁岁年年，反复在心口盘旋。

远嫁这些年，我最深的体会就是。

忙碌能遮住孤单，清闲才最想家。

在异乡的这座小城，我拥有了自己的家。

有丈夫相伴，有儿女绕膝，有烟火常。

子安稳踏实，无风无浪，平淡顺遂。

外人看着我安居乐业、落地生。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从来不在这片土地上。

我的，在千里之外的老家里。

在那条长满回忆的老街。

在牵挂、年年老去的父母身上。

这里只是我谋生、度、育儿的地方。

不是我心底真正的归宿。

越是逢年过节，这种落差就越明显。

每逢春节、中秋这种万家团圆的子。

整条街道热热闹闹，家家户户灯火通明。

邻里亲戚互相串门，一大家人说笑热闹。

饭菜飘香，人声喧哗，处处是团圆的暖意。

我站在热闹人群里，心里却格外冷清。

我也有家，有饭吃，有亲人陪伴。

可我的团圆，永远少了最关键的两个人。

少了爹娘，少了故土的烟火气息。

再多热闹，也填不满心底的空缺。

每年好不容易攒够时间、凑好假期。

下定决心准备回乡的时候。

我的心情总是又期待，又心酸。

提前好几天，夜里都睡不踏实。

心里一遍遍念想老家的模样。

想念老院子、老灶台。

想念父母做的家常菜味道。

想念小时候无忧无虑、有人撑腰的子。

买票、收拾行李、挑选带给父母的衣物补品。

每一件小事，都藏着我沉甸甸的思念。

一路坐车辗转，跨越几百公里路途。

越靠近家乡，心跳越温柔，也越酸涩。

窗外的风景慢慢从城市高楼。

变成熟悉的田野、庄稼、土路。

风里的气息一点点变回记忆里的乡土味道。

等到车子缓缓驶入村口。

看见那条从小走到大的小路。

看见村口屹立多年的老树。

那一刻，积攒整年的思念瞬间崩塌。

在外伪装的坚强、隐忍、成熟。

在踏回故土的一瞬间，全部卸下。

只有回到老家，我才不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

我只是一个，可以安心撒娇、可以脆弱的女儿。

每次远远望见家门口。

总能看见父母早早等候的身影。

以前年轻回乡，父母身子硬朗。

早早站在门口张望，笑着迎我进门。

帮我拎行李、端茶水、问我一路辛苦。

如今岁月催人老，他们一年比一年迟缓。

走路慢了，眼神慢了，动作也慢了。

可唯独等我的心意，从来没变过。

不管我哪一天回来、几点到家。

他们总会提前守在门口，静静等着我。

进门那一刻，看着父母苍老的眉眼。

我的心口总是一阵发酸。

短短一年不见，他们又老了许多。

白发又多了一层，皱纹又深了几道。

背更弯了，手脚也更不利索了。

我常年不在家，察觉不到他们逐的衰老。

只有一年一度归乡，才猛然惊觉。

岁月从不等人，父母真的老了。

在家小住的这几天，是我半生最温柔的时光。

父母从不让我做家务，不让我受累。

明明他们年纪更大、身体更差。

却依旧把我当成远行归来的孩子疼惜。

三餐饭菜早早备好，全是我最爱吃的口味。

地里最新鲜的蔬菜、家里养的土鸡。

所有最好的东西，全部优先留给我。

母亲整陪着我唠嗑家常。

问我子过得好不好，累不累，委屈不委屈。

父亲话不多，总是默默忙前忙后。

悄悄给我装特产，默默替我收拾行李。

不擅长表达爱意，却把所有疼爱落在行动里。

在娘家的子，我不用逞强。

不用事事心，不用咬牙硬扛。

可以安心发呆，可以踏实睡觉。

可以说说心里话，可以偶尔脆弱。

这种被人疼、有人护、有人惦记的安稳。

是我在异乡几十年，从来得不到的踏实。

可快乐的时光，永远格外短暂。

短短几团聚，一晃就走到尽头。

每次临走的前一晚，我总是彻夜难眠。

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熟悉的夜色。

心里万般不舍，千般不愿。

我知道天亮就要再次别离。

就要再次把两位老人留在空荡荡的老屋。

热闹只有短短几天。

剩下的三百多天，全是他们的孤单守候。

我能想象我走后家里的模样。

屋子瞬间安静下来，冷冷清清。

碗筷少了一副，说话少了一人。

父母依旧出而作、落而息。

复一守着老屋，守着牵挂，守着等待。

天一亮，就要收拾行李准备返程。

父母永远习惯性地往我包里塞东西。

自家晒的菜、土鸡蛋、花生杂粮。

地里种的蔬果、家里存的特产。

大包小包塞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

他们嘴上不说舍不得。

句句反复叮嘱我在外好好生活。

“别太节省，好好吃饭。”

“照顾好小孩，照顾好自己。”

“家里一切安好，不用挂念。”

我句句听着，句句心酸。

我知道他们嘴里的安好，都是安慰我的谎话。

年纪越大，身体越差，心里越孤单。

只是为了不让我远在他乡忧心。

所有孤单病痛，全部默默自己扛。

车子启动的瞬间，我从来不敢回头。

我怕看见父母站在门口张望的身影。

怕看见他们苍老单薄、迟迟不肯转身的模样。

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哭红双眼舍不得走。

车子缓缓驶出村庄。

熟悉的老屋、树木、田野慢慢后退、模糊。

心里瞬间空落落的，酸涩铺满全身。

每一次归乡，都是短暂的治愈。

治愈我一整年的孤单、疲惫与乡愁。

每一次别离，都是长久的心疼。

加重我心底对父母无尽的愧疚与亏欠。

我一年年长大、成熟、变老。

子一年年过得安稳圆满。

可陪伴父母的时间，却越来越少。

年少时总天真以为来方长。

以为以后有大把时间陪伴双亲。

走远了才彻底明白。

父母的岁月，从来经不起等待。

能见一面，就少一面。

能陪一天，就少一天。

远嫁最深的苦，从来不是生活的累。

是岁岁别离、年年亏欠。

是我圆满了小家，辜负了老家。

是我安稳了余生，缺席了双亲晚年。

这份乡愁，年年岁岁，扎扎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