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的邻居是女主 · 娟娟系毫不留 · 2026-07-09 22:40:27

埼玉的仓库在一条偏僻的县道边上,周围是大片的农田和稀疏的民宅。白川家的仓库比神谷诚想象的要大得多——三栋灰色的铁皮建筑并排而立,每栋都有两层楼高,占地面积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坪。

但仓库是空的。

不是那种“暂时没存货”的空,而是那种“很久没人来过”的空。地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湿的霉味,天花板上几盏光灯有一半不亮,剩下的也在有气无力地闪烁。

白川结衣走在前面,白色的裙摆在灰色的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她走得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确认什么。

“这里以前放的是粮食。”她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埼玉这边产米,我家以前有好几间粮仓,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神谷诚没说话。他站在仓库中间,抬头看着那排不亮的光灯,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这家公司是他打工的地方。他是业务助理,每月工资二十二万元,扣掉税和保险到手大概十八万多一点。房租四万八,水电煤一万五,饭钱省着点花五万,剩下的钱刚够生活。他没有什么存款,也没有什么未来规划,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他喜欢这样。

因为这样的生活不需要他去想“为什么”。

“小诚。”白川结衣的声音从仓库深处传来,“你过来看一下。”

神谷诚走过去。

仓库最里面是一面墙,灰色的水泥墙面,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区别。但白川结衣正站在墙前,伸出一只手,掌心贴在墙面上。

她的手掌在发光。

不是那种耀眼的光,而是很淡的、像是透过薄纸看到的烛光。那层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掌心渗出来,沿着墙壁的纹路蔓延开去,像是水渗进裂的土地。

墙面上浮现出一些图案。

不是画的,更像是烧出来的——一道道深褐色的痕迹交织在一起,组成一个复杂的、对称的图形。图形的最中央是一个圆,圆里写着几个神谷诚看不懂的字。

“结界。”白川结衣说,“这是我家以前设的结界,用来保护仓库里的东西。但现在已经——”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那些金色光芒蔓延到图形边缘的时候,图形像是被烫伤一样猛地收缩了一下。深褐色的痕迹变成了暗红色,像涸的血。整个图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某种动物在痛苦地呻吟。

然后图形碎了。

像是玻璃一样,从中央开始龟裂,裂纹向四面八方扩散,几秒钟之内就布满了整面墙。碎片无声地剥落,在半空中化为灰烬,消失得无影无踪。

白川结衣的手还贴在墙面上。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这个结界是小白设的。”她说,声音很轻,“它花了很大力气,用了很多年的修为。现在——”

她没说完。

但神谷诚已经明白了。

白川结衣在消失,她的一切都在消失。她的神社,她的神木,她的结界,她的神使——所有和她有关的东西,都在一点一点地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被遗忘。

这就是神明的死法。

白猫从白川结衣的肩头跳下来,落在墙前的地面上。它仰头看着那面碎裂的墙,两条尾巴低垂着,一动不动。

“我没事。”白猫说,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但神谷诚看见了。

白猫身上那道从肩胛骨到腰部的伤口,正在往外渗一种暗色的、像是浓稠液体的东西。在正常的光线下看不见,但在他的视野里,那道伤口像是在燃烧——暗沉的、腐烂的光从伤口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留下一个个小小的焦痕。

“你真的没事?”神谷诚问。

白猫转过头来看他,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接受了一切的神情。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白猫说,“早点晚点,有什么区别。”

白川结衣蹲下来,把白猫抱起来,紧紧地贴在怀里。

“不许你说这种话。”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白猫没再说话。

但它的两条尾巴轻轻地缠上了白川结衣的手臂。

回程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神谷诚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天色从亮变暗。梅雨季的天空黑得早,五点多钟就已经需要开车灯了。公路上车流多了起来,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长龙,缓慢地朝东京的方向蠕动。

白川结衣开得很慢,不是堵车的慢,而是她看起来已经很累了。她握着方向盘的指尖有些发白,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住自己的身体。

白猫趴在后座上,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神谷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大田老板。

“喂?”

“神谷,怎么样了?”大田老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起来心情不错,“白川小姐那边有说签合同的事吗?”

神谷诚看了一眼白川结衣。她正盯着前方的红灯,侧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还在谈。”他说。

“好好好,你多上点心,这个客户不小。”大田老板说完就挂了。

神谷诚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这个客户不小。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白川家曾经确实不小。有粮仓,有神社,有神木,有结界,有神使,有一个真正的神明。但现在呢?一个快要消失的神明,一只快要死的猫妖,三间空空荡荡的仓库,和一堵碎掉的墙。

白川结衣说的“”,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借口。

她不是来找物流公司的。

她是来找一个能“看见”她的人。

“小诚。”白川结衣忽然开口了。

“嗯?”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

神谷诚转头看她。

白川结衣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前方的路。她的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得有些发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我能不能去你那里坐坐?”她说,“我家太远了,我现在——不太想一个人待着。”

神谷诚沉默了几秒钟。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他的公寓不大,他这个人不喜欢被打扰,他和这个女人才认识不到一天。任何一个正常的、理性的、想过安稳子的人,都应该说“不好意思,今天不太方便”。

“可以。”他说。

白川结衣的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回到霞庄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神谷诚从副驾驶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旧的公寓楼。二楼最深处的那间房窗户黑着,那是他的房间。三楼有几间亮着灯,一楼的便利店灯火通明,透过玻璃墙能看见黑川正在柜台后面整理香烟。

白川结衣把车停在楼下,抱着白猫下了车。她站在公寓门口,仰头看着这栋三层楼的老建筑,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神谷诚问。

“这栋楼……”白川结衣微微皱起眉头,“有东西。”

神谷诚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白川结衣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不是坏的东西,但——很老。比我还老。”

白猫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金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两条尾巴警惕地竖起。

“确实有东西。”白猫说,“在这栋楼的最深处。”

神谷诚看了一眼那扇通往三楼的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贴着符纸的门,在他脑海里闪了一下。

“走吧。”他说,语气尽量显得不在意,“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白川结衣和白猫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隔几步就有一段是黑的。神谷诚走在前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白川结衣跟在他身后,她抱着猫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脚底垫了一层空气。

经过一楼的时候,便利店的灯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光斑里有一道人影,正巧在神谷诚经过的时候晃了一下。

神谷诚停下来。

那道人影也停下来了。

“神谷先生。”便利店的方向传来黑川的声音,还是那种笑盈盈的语气,“今天回来得挺晚啊。”

神谷诚走到便利店窗口前。

黑川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包拆开的薯片,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看神谷诚——他在看神谷诚身后的白川结衣。

那双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瞳,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道竖线。

猫的眼睛。

“这位是……”黑川的目光从白川结衣身上扫过,笑容不变,但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警惕。

“客户。”神谷诚说,“来坐坐。”

“哦——客户啊。”黑川的语气听起来意味深长,“那神谷先生可要好好招待客人。对了,我们店今天有新品,红豆大福,要不要带两个上去?”

“不用——”

“要。”白川结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红豆的,两个。”

黑川笑了笑,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个大福,装进小袋子,从窗口递出来。神谷诚接过袋子,付了钱。

“谢谢。”白川结衣说。

黑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钟。

“不客气。”他说,然后压低了一点声音,“白川小姐,这附近晚上不太安全,您注意安全。”

白川结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过黑川她姓什么。

“走吧。”神谷诚已经转身开始爬楼梯了。

白川结衣收回目光,快步跟上。

二楼走廊很长,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光线惨白,把整条走廊照得像医院的过道。两边是排列整齐的房门,每扇门都一样——老旧的木门,生了锈的门牌号,门缝里塞着几份没人取走的广告传单。

神谷诚走到最里面,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白川结衣抱着猫走了进去。

他的房间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的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净。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脱了鞋走进去,左手边是厨房,右手边是浴室,再往里走就是卧室兼客厅。一张单人床靠墙,对面是一张书桌和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简易的塑料衣橱。窗户朝南,正对着楼下便利店的后门。

白川结衣在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

“很净。”她说。

“什么?”

“这个房间。”她转头看他,表情有些认真,“灵力很净。没有杂质,没有其他东西的气息。”

神谷诚把红豆大福放在书桌上,从厨房拿了两个杯子,倒了水。

“你不会做饭?”白川结衣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厨房。

“会煮泡面。”

“就煮泡面?”

“还会煎蛋。”

白川结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白猫放在床上,挽起袖子走向厨房。

“你家冰箱里有鸡蛋吗?”

“有。”

“酱油?”

“有。”

“糖?”

“好像有。”

白川结衣打开冰箱看了看,又从调料架上找到了一瓶酱油和一袋开封了的白糖。她动作麻利地拿了碗打鸡蛋,加入糖和酱油,用筷子快速搅拌。灶台的火她试了两次才点着,但之后就很顺利了——薄薄一层油,倒入蛋液,用筷子在锅里画圈,等蛋液半凝固的时候迅速翻折。

不到三分钟,一个蓬松的玉子烧就做好了。

她把玉子烧切成整齐的块,装在神谷诚唯一一个没有裂纹的盘子里,端到书桌上。

“吃吧。”她说。

神谷诚看着那盘玉子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家里做的热菜了。父母去世之后,他一个人生活了六年,六年里吃的最多的是便利店便当、超市半价熟食和泡面。偶尔自己做饭也就是炒个青菜、煎个鸡蛋这种水平,像玉子烧这种需要点手艺的,他从没试过。

“谢谢。”他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淡淡的、恰到好处的甜。鸡蛋很嫩,口感蓬松,像咬了一口云。

“好吃。”他说。

白川结衣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脸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

不是白天在接待室的那种礼貌微笑,也不是在仓库里那种脆弱的笑,而是一种很家常的、像是做了饭被家人夸奖之后才会有的笑。

“你喜欢就好。”她说。

白猫趴在床上,两条尾巴轻轻晃了晃。

“玉子烧做的不错。”白猫说,“不过你放了太多糖,甜得齁。”

“你又没吃。”白川结衣瞪了白猫一眼。

“我闻出来的。”

神谷诚又吃了一块,然后抬头问白川结衣:“你不吃吗?”

“我不太吃人类的东西。”白川结衣说,然后想了想,加了一句,“偶尔吃,但不太能提供我需要的……嗯,你知道的。”

信仰。

她没有说出那个词,但神谷诚懂了。

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这个连玉子烧都做得很好的“神明”,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不像神明。

她像一个普通的、会晕车、会饿、会照顾人的女孩子。如果不是他能看见那些金色碎片,如果不是他能听见白猫说话,他甚至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来这里做客。

但她不是。

她是一个正在消失的存在。

“白川小姐。”神谷诚说。

“叫我结衣就好。”她打断了他,“加‘小姐’怪怪的。”

“……结衣。”神谷诚不太习惯地叫了一声,“你说的‘记得你’,具体是什么意思?需要我做什么?去你的神社参拜?帮你找信徒?还是别的什么?”

白川结衣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都不用。”她说,“你就保持现在这样就好。”

“现在这样?”

“能看见我,能听见我,能跟我说话。”她认真地看着他,“这就够了。”

白猫从床上坐起来,两条尾巴竖得笔直。

“不够。”白猫说,“他需要给你一个定位。”

“定位?”

“就是你心里要给结衣一个‘位置’。”白猫的金红色眼睛盯着神谷诚,“不是那种记不记得的位置,而是一种——归属。你需要把她放在你心里的某个地方,不是客人的位置,不是认识的人的位置,而是更里面的、属于‘自己人’的位置。”

白川结衣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小白,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白猫的语气很严肃,“你是神明,你需要的不是‘被记得’,而是‘被放在心里’。这是两回事。你以前那些信徒,他们把你放在心里了吗?没有。他们只是去神社参拜,塞几枚硬币,拍两下手,许个愿就走。他们从来没有把你放在心里过。”

白川结衣沉默了。

“所以他不一样。”白猫看向神谷诚,“他能看见你,能看见你的碎片,能听见我的声音。这说明他有那个‘容器’。他能不能把你放进去,是他的选择。”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窗外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东京的夜色里。

神谷诚看着面前这两个非人类,一个神明,一个神使,正等着他做出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决定。

“我不知道什么‘容器’不‘容器’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但你们今天晚上没地方去的话,可以在这里待着。”

白川结衣眨了眨眼睛。

“我家沙发可以睡一个人。”神谷诚看了一眼床上的白猫,“猫就睡床上吧。”

白猫的尾巴猛地绷直了。

“谁要睡你的床!”白猫炸毛了。

“那睡地上。”

“我是神使!不是流浪猫!”

“好了好了。”白川结衣笑着把白猫抱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我们睡沙发就好了。谢谢你,小诚。”

神谷诚点了点头,从衣橱里翻出一件旧外套,递给白川结衣。

“晚上凉,这个你盖着。”

白川结衣接过外套,低头看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手指慢慢攥紧了布料。

“晚安。”她说。

“晚安。”

神谷诚关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听见白川结衣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听见白猫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呼噜声,听见窗外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听见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安宁。

他想起了白猫说的那句话——“他需要给你一个定位”。

他有那个“容器”。

他可以把一个神明放进去。

但问题是——他愿意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的另一边,就是那间空了很久的房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白川结衣搬来的那天晚上,他听见的不是一般的搬家的声音。那些细碎的、像是很多条腿在地板上爬行的声音,不是白川结衣发出来的。

因为白川结衣今天才出现在他的生活里。

而隔壁的声音——是昨天早上就开始了。

神谷诚睁开眼,盯着面前的墙壁。

隔壁现在很安静。

但墙壁的另一边,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他。

不是白川结衣。

是更早之前就存在的东西。

那种感觉像是一冰凉的指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戳在他的后脑勺上。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再说吧。

反正明天又是星期一。

星期一总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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