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的邻居是女主 · 娟娟系毫不留 · 2026-07-09 22:40:27

神谷诚是被一阵猫叫声吵醒的。

不是白猫的声音——白猫的声音是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像是大小姐在抱怨下人的调子。这个声音更细、更尖,带着一种小动物特有的慌张。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

早上六点十二分。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灰蒙蒙的光,天还没完全亮。白川结衣在沙发上睡着,白猫不在她脚边——窗台上也没有。

猫叫声从门外传来。

神谷诚赤脚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灰色的地面上。白猫蹲在他的门口,姿态端正,两条尾巴笔直地竖在身后,金红色的眼睛正盯着走廊的尽头。

走廊尽头,203室的门口,蹲着一只小黑猫。

那只小黑猫很小,看起来也就两三个月大,瘦得皮包骨头,黑色的毛乱糟糟的,有几处还打了结。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放得很大,整张脸上写满了惊恐。它的身体在发抖,抖得连带着那细长的尾巴都在晃动。

但在神谷诚的视野里,他看见的不只是一只小黑猫。

他看见那只小黑猫的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的雾气——和白川结衣的金色碎片不同,和黑川的灰白色雾气不同,也和时雨的冷铁气息不同。这种雾气更稀薄、更破碎,像是一件被撕碎了的衣服,勉强还挂在身上。

雾气的形状是猫的形状。

但那只猫有两条尾巴。

神谷诚蹲下来,看着那只小黑猫。

小黑猫也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但它没有跑。不是因为它不想跑——是因为它太虚弱了,连站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又一只猫又。”白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还是只幼崽。刚断没多久。”

“它从哪来的?”神谷诚问。

白猫的尾巴摆了一下。

“三楼的裂缝。”白猫说,“今天凌晨四点左右,裂缝又动了一次。这次没有扩大,但从缝隙里漏出了这个东西。它被挤出来的时候摔在了走廊里,我听见声音出来看的。”

神谷诚走到203门口,蹲下来,伸出手。

小黑猫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跑。它太虚弱了,连缩这一下都让它耗尽了力气,瘦小的身体在发抖,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像是呜咽的叫声。

神谷诚的手指碰了碰它的头顶。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有些粗糙的毛发,和底下硬邦邦的骨头。这只猫瘦得不正常——不,不是瘦得不正常,是它本不应该以这种状态存在。

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就像时雨一样。

但时雨是被流放的战士,有战斗的经验,有活下去的能力。这只小猫又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被世界抛弃的孩子,被塞进了一条裂缝,然后被吐了出来,掉在了一栋老旧公寓的走廊里。

“你打算怎么办?”白猫走到他身边,也蹲下来,看着那只小黑猫。

小黑猫看见白猫,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更本能的反应,像是遇见了同类。

白猫的尾巴竖了起来,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伸过去,轻轻碰了碰小黑猫的尾巴。

小黑猫的尾巴缩了一下,然后又伸出来,也碰了碰白猫的尾巴。

两条尾巴,和两条尾巴,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轻轻交缠了一下。

神谷诚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我带它进屋。”他说。

白猫没有反对。

神谷诚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小黑猫捧起来。小黑猫轻得像个纸团,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它蜷在他的掌心里,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还在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捧着猫走进房间。

白川结衣还在沙发上睡着,蜷成一团,旧外套盖在身上,呼吸很浅很轻。金色的碎片从她身上飘落的速度比前两天慢了一些——不多,但神谷诚注意到了。

也许是因为他“记得”她。

也许是因为他把她放在了心里的某个位置。

他不想弄醒白川结衣,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找了一个小碗,倒了一点牛。小黑猫闻到牛的味道,耳朵动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它从神谷诚的掌心里探出头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神谷诚把碗放在地上。

小黑猫从他手里滑下去,跌跌撞撞地走到碗边,伸出小舌头舔了一下。然后它的耳朵竖了起来,整只猫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开始疯狂地舔牛。牛溅到了它的鼻子上、胡须上、前爪上,它不在乎,只是拼命地舔,好像这是它这辈子吃到的第一顿饱饭。

白猫蹲在旁边,看着小黑猫狼吞虎咽,金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柔的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白猫说,语气和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大小姐式的傲慢,反而像是一个大姐姐在照顾弟弟妹妹。

小黑猫没有理它,继续埋头喝。

白川结衣被声音吵醒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小诚?你在嘛——咦?”

她看见了地上那只小黑猫。

“这是……”

“从三楼的裂缝漏出来的。”神谷诚说,“今天凌晨四点左右。小白发现的。”

白川结衣从沙发上下来,蹲在小黑猫旁边,低头看着它。

她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心疼。

“好小。”她说,“还这么瘦。”

她伸出手,想摸摸小黑猫的头。小黑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牛,没有躲开。

白川结衣的手指轻轻落在小黑猫的头顶上。

那一瞬间,神谷诚看见——白川结衣指尖的金色碎片,有一小部分渗进了小黑猫的毛发里。不是消散,不是飘落,而是被吸收了。

小黑猫的身体不再发抖了。

“它需要有人照顾。”白川结衣说,“幼崽在裂缝那边活不下去的。它之所以会被漏出来,可能是因为它的求生本能太强了——它在裂缝里拼命往‘有光的地方’跑,跑到了最薄弱的位置,然后被挤出来了。”

“你能养它吗?”神谷诚问。

白川结衣看了他一眼。

“我们住在一起吗?”

神谷诚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住在一起,你是住隔壁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每天早上在他家做早饭,晚上在他家做晚饭,她的猫和他的猫并排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她的金色碎片掉得满房间都是。她确实“住”在这里,虽然她有自己的房间。

“你先养着。”神谷诚说,“等它身体好一点再说。”

白川结衣笑了笑,把小黑猫捧起来。小黑猫已经喝完了牛,整个肚子鼓鼓的,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快要睡着了。它在白川结衣的掌心里缩成一团,发出细微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它有两条尾巴。”白川结衣说,“和白一样。它是猫又。”

“我知道。”

“猫又在这个世界很少见。不是没有,但大部分都是像我这样的——从另一边来的。”白猫走了过来,低头看着白川结衣掌心的小黑猫,“它也是从裂缝那边来的。但它和我不同,它不是被‘送过来’的,它是自己‘跑过来’的。”

白猫的尾巴摆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感慨。

“这小东西,求生欲很强。”

神谷诚看着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黑猫,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裂缝那边,到底是什么地方?”

白猫和白川结衣同时沉默了。

过了几秒钟,白猫开口了。

“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不是,不是黄泉,不是任何宗教里描述的那个死后世界。它是一个——夹缝。在所有世界之间、所有时间之间的夹缝。废弃的、被遗忘的、被丢弃的东西,都会掉进那个夹缝里。”

“被丢弃的?”

“神明被遗忘之后,不会立刻消失。他们的碎片会先掉进夹缝,在那里漂浮很久很久,直到最后一点光熄灭。妖怪被之后,如果死的方式不对,魂魄也会掉进夹缝。还有——”

白猫看着掌心里的小黑猫。

“还有不被需要的孩子。”

神谷诚沉默了。

白川结衣把小黑猫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被需要”这四个字,像一针,扎进了房间里每个人的心里。

白川结衣是不被需要的——她的神社被拆了,信徒散了,没有人记得她。

白猫是不被需要的——它的主人消失了,它的身体在溃烂,它随时都会死。

时雨是不被需要的——她的世界不要她了,把她流放到一个陌生的地方。

黑川也许也是——一只活了三百年的猫妖,在便利店里值夜班,装作普通人,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还有那只小黑猫。它从裂缝里拼命跑出来,跑向“有光的地方”,因为它不想在那个没有名字的地方消失。

“小诚。”白川结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给小猫起个名字吧。”

神谷诚低头看着那只蜷在白川结衣掌心里的黑色小毛球。

它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胡须轻轻颤动,两条细小的尾巴搭在白川结衣的手指上。

“光。”神谷诚说。

白川结衣愣了一下。

“光?”

“它从裂缝里跑出来,是因为看见了光。”神谷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光救了她。”

白川结衣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黑猫,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光。”

小黑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它真的听见了。

白猫蹲在旁边,两条尾巴轻轻摆动,金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小黑猫的黑色毛发。

“光。”白猫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还行。比我的名字好听。”

“你叫小白,也挺好的。”神谷诚说。

“那是结衣起的。俗。”

白川结衣瞪了白猫一眼,但嘴角是弯的。

早餐是白川结衣做的。味增汤、烤鱼、米饭、渍物,一桌子的菜,和昨天一样丰盛。神谷诚坐在桌前吃早饭,白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小黑猫蜷在白川结衣特意找出来的一个小纸箱里,里面铺了件旧T恤,睡得正香。

“它好像很喜欢你。”神谷诚看着白川结衣说。

白川结衣正在给小光——不,给光——盖一件小毛巾,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照顾一个真正的婴儿。

“它太小了。”白川结衣说,“谁对它好,它就会喜欢谁。”

神谷诚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鱼皮烤得酥脆,鱼肉鲜嫩多汁,盐味恰到好处。白川结衣做饭确实好吃,不是那种天才厨师的好吃,而是那种“做了很多年、很用心”的好吃。

“结衣。”他放下筷子。

“嗯?”

“你以前有孩子吗?”

白川结衣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很轻,“神明没有孩子。神使就是我们的孩子。小白就是我的孩子。”

窗台上的白猫尾巴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那光现在也是你的孩子了。”神谷诚说。

白川结衣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小黑猫,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很深,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装满了她说不出口的东西。

“嗯。”她说。

吃完了早饭,神谷诚换好衣服准备出门。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白川结衣叫住了他。

“小诚。”

“嗯?”

“你今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神谷诚想起昨天她也说过类似的话——“今天晚上我跟你说一件事,所有的事”。但昨天晚上他被房东太太的谈话和那只和服女人的话占满了,回到房间的时候白川结衣已经睡了。

“好。”他说,“今天晚上,只说我们两个人的事。”

白川结衣点了点头。

神谷诚出了门。

经过201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

今天下午,他要跟白川结衣谈。

谈她的事。谈他的事。谈“碎片”的事。谈她为什么来找他,谈他能为她做什么,谈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下了楼。

经过一楼的时候,时雨的房门开着一条缝。神谷诚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时雨正坐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块磨刀石,正在磨那把长刀。银色的长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她的表情。

“时雨。”

时雨抬起头。

“今天晚上,你也过来。”神谷诚说,“我有话跟你说。”

时雨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平静。

“好。”她说。

神谷诚走出公寓楼。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楼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老旧的、建在裂缝上的公寓。

三楼的窗户还是黑的。

但走廊尽头那扇门上的符纸,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符纸上的朱砂,比昨天又鲜艳了一些。

七天。

今天是第二天。

或者——按时雨说的,可能用不了七天。

神谷诚收回目光,朝车站走去。

今天他走了巷子。

不是那条遇到笑话君的巷子,是另一条。更窄,更暗,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长着青苔。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他停下来。

“出来吧。”他说。

墙头的青苔后面,一个影子动了动。

笑话君从墙后面探出头来,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要去参加面试的应届毕业生。

“你怎么知道我在?”它问。

“闻到的。”神谷诚说,“你身上有股味道。像是旧书和霉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笑话君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西装。

“有吗?我怎么闻不到。”

“你闻不到,我能。”

笑话君从墙后面走出来,站在巷子中间,双手在裤兜里。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它说,墨绿色的眼睛打量着神谷诚,“比昨天硬了一点。像是一块被揉皱的纸,被人展平了。”

“我昨天晚上跟房东太太谈过了。”

“难怪。”笑话君点了点头,“她知道得比我多。很多事情我也是从她那里听来的。那老太太,比这栋楼还老。”

神谷诚没有接话。

“你找我,不是巧合吧?”笑话君歪了一下头,“你走这条巷子,就是故意引我出来的。”

“是。”

“你想问什么?”

神谷诚看着笑话君,看着那张过于完美的脸,看着那双墨绿色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第三个碎片,”他说,“我找到了。”

笑话君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知道。”

“我不只是要找到她。我要把她从‘被流放’的状态里解救出来。不是做她的锚点,是让她真正地属于这个世界。”

笑话君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那需要你打开那扇门。”它说,“不是三楼的封印门,是你父母留给你的那扇——203的门。那里面有你需要的东西。能让你从‘锚点’变成‘收容所’的东西。”

“那扇门后面有什么?”

笑话君沉默了。

巷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头青苔生长的声音——当然不可能是真的听见,但神谷诚觉得他“感觉”到了。

“你自己去看。”笑话君终于开口了,“我不会告诉你的。不是因为我想卖关子,是因为——任何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东西,都会被‘那个人’听见。”

“那个人?”

“那个你父亲自的人。”笑话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个‘不存在的人’。我不知道ta是谁,我不知道ta长什么样,我不知道ta想要什么。我只知道一件事——ta无处不在。在所有文字里,在所有声音里,在所有‘能被传播的信息’里。”

神谷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渊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还不到时候’。你也是。你们都不敢说出ta的名字,因为一旦说出,ta就会知道?”

笑话君点了点头。

“你现在明白了?为什么所有人都让你等?不是因为不想告诉你,是因为告诉你的代价太大了。”它看着他,墨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大到——你可能活不过今天。”

巷子里又安静了。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上班族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车喇叭的声音,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关的声音。这个世界在照常运转,和每一天一样。但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和一个活了三百年的怪物,正在讨论一件足以颠覆这个世界的事情。

“我要打开203的门。”神谷诚说。

笑话君点了点头。

“那就开。”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笑话君说,“因为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是你对抗‘那个人’的唯一武器。”

神谷诚看着笑话君,沉默了几秒钟。

“你为什么帮我?”

笑话君歪了一下头,嘴角又弯了起来。

“因为我是一个笑话。”它说,“笑话的使命,就是让人笑。如果这个世界被‘那个人’毁了,就没有人能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神谷诚不知道这个答案是真的还是假的。

但他没有追问。

他转身朝巷子口走去。

“神谷诚。”笑话君在身后叫了他一声。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晚上,你打开203的门之前,先做一件事。”笑话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跟白川结衣谈。跟时雨谈。把你和她们之间的事情说清楚。因为那扇门一旦打开,你的‘容器’就会扩大。你会变成真正的收容所——不是一栋楼,而是一个人。到那个时候,你就不再只是‘神谷诚’了。”

神谷诚站了几秒钟。

“知道了。”

他走出了巷子。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巷子外面就是大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上班族们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他从一条窄巷子里走出来,没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穿西装的怪物。

神谷诚走在人群中,和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他的步伐比昨天更稳了。

因为他知道了一件事——他不需要再等了。

今晚,他要跟白川结衣和时雨谈清楚。

然后,打开203的门。

看看父母留给他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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