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神谷诚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
他把回执单交给大田老板,又处理了几份零散的报表,等到下班铃响的时候已经是六点整。佐藤瞳跟他道了别,背着包先走了。走之前她看了一眼桌角那本黑色笔记本,犹豫了一瞬,还是把它揣进了口袋。
神谷诚注意到她今天一整天都没有翻开那本笔记本。
但笔记本自己动过。
下午三点左右,神谷诚在复印文件的时候经过佐藤瞳的工位,余光扫到那本笔记本的封面在微微震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敲打。震动持续了大约三秒钟就停了,佐藤瞳迅速地把手压在了封面上,抬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但神谷诚看见了——她压在封面上的那只手,在发抖。
他没有问。
回到家的时候,公寓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一盏。神谷诚摸黑爬上二楼,刚走到走廊中间,就闻到了一股咖喱的香味。
不是那种速食咖喱块煮出来的味道,而是真正的、用香料慢慢熬出来的咖喱。洋葱的甜味、香料的辛香、还有一点点苹果泥的果香混在一起,在狭窄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神谷诚加快脚步走到自家门前,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多了两双鞋。
一双是白川结衣昨天穿的那双白色帆布鞋,另一双是一双很小的、黑色的、看起来像是童鞋的皮鞋。
神谷诚盯着那双小皮鞋看了两秒钟,然后听见厨房里传来白川结衣的声音。
“回来了?快去洗手,咖喱马上就好。”
他脱了鞋走进屋,看见白川结衣正站在灶台前,系着一条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围裙,手里拿着木勺在锅里搅动。她的白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旧T恤——仔细一看,是他衣橱里的那件。
白猫蹲在厨房门口的凳子上,两条尾巴垂下来,悠闲地晃来晃去。
另一个身影坐在沙发上。
银发,浅灰色眼睛,黑色高中制服,马丁靴整齐地放在玄关。
时雨。
神谷诚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厨房里的神明,看了看沙发上的异界战士,又看了看凳子上的双尾猫妖。
“谁能解释一下?”他说。
时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请我吃咖喱。”时雨面无表情地说。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住楼下。”
“我知道你住楼下,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我家里。”
时雨想了想,说:“因为我闻到了咖喱的味道。”
神谷诚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人说“闻到了”。
白川结衣从厨房探出头来,对他笑了笑:“是我叫时雨来的。我刚搬来,邻居之间应该多走动走动嘛。”
“你昨天晚上才搬来。”
“那就更应该多走动了。”白川结衣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指了指洗手台,“快去洗手,咖喱已经好了。”
神谷诚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来。白川结衣把一大碗咖喱放在桌子中间,旁边是一盘刚煮好的米饭和一碗味增汤。咖喱的颜色很深,接近褐色,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肉块和蔬菜炖得软烂,香料的气味浓郁而不刺鼻。
白川结衣给他盛了一碗饭,浇上咖喱,双手端到他面前。
“尝尝。”
神谷诚舀了一口放进嘴里。
辣。不是那种的辣,而是很温和的、从舌尖慢慢扩散到整个口腔的暖意。香料的味道在嘴里层层展开,先是洋葱的甜,然后是姜黄和孜然的辛香,最后是苹果泥的一点点果酸。肉炖得很烂,几乎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
“好吃。”他说。
白川结衣的笑容亮了起来。
“我就说我做咖喱很拿手。”
时雨也默默地吃着,吃相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她吃到第三口的时候,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眉毛抬起了不到一毫米。
“不错。”她说。
这是神谷诚认识她以来,听到的最接近“夸奖”的话。
白猫没有吃咖喱,白川结衣给它准备了一小碟牛和几块切碎了的鸡肉。它趴在凳子上,用舌头慢慢舔着牛,两条尾巴在身后悠闲地摆动。
“小白,好吃吗?”白川结衣问。
“一般。”白猫说,“牛不够新鲜。”
“这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保质期还有三天。”
“那就是黑川的问题。”白猫面不改色地说,“他卖的不是最好的牛。”
神谷诚想起了今天下午巷子里那个“笑话君”,想起了它说的那句“一只快死的神明,一只快死的猫”。
他看了一眼白猫。
白猫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金红色的眼睛转向他,眯了一下。
“你看我嘛?”白猫说。
“没什么。”
神谷诚低下头继续吃咖喱。
吃完饭,白川结衣收拾碗筷去洗,时雨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找出来的旧杂志,白猫跳到窗台上,眯着眼睛看外面的夜景。
神谷诚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假装在处理工作邮件。
但他在想事情。
他在想白川结衣今天去了哪里。
“你今天去神社了?”他问。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
“嗯。”白川结衣的声音从水声后面传过来,听起来很平静,“去了以前的旧址。”
“那里还有什么?”
白川结衣沉默了几秒钟,关了水龙头,用毛巾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
“不多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本殿已经没了,神木只剩一个树桩,参道被铲平了,上面盖了一家便利店。”
“便利店?”神谷诚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
楼下便利店的灯光正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不是这家。”白川结衣说,“是埼玉那边的。一家连锁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生意还不错。”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每天有几百个人进进出出,在我原来的神社上面买饭团、买咖啡、买香烟。没有人知道脚下曾经有一座神社,有一个神明。”
时雨合上了杂志。
“被遗忘的感觉。”时雨说,声音不大,“我懂。”
白川结衣看了她一眼。
“你也被遗忘过?”白川结衣问。
时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杂志放回茶几上,站起来,穿上马丁靴。
“咖喱很好吃。”她说,然后看向神谷诚,“你晚上不用锁门。”
“什么?”
“今天晚上会有东西来。”时雨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走廊,“你不用锁门,因为它不是从门进来的。”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神谷诚和白川结衣对视了一眼。
“她说话一直都这样吗?”白川结衣问。
“我也是今天才跟她第一次说话。”神谷诚说,“不过据我观察,她好像不太会说正常人的话。”
白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时雨刚才坐过的位置上,用鼻子嗅了嗅沙发垫。
“她是战士。”白猫说,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一本正经,“身上有战场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训练出来的,是真正过东西的人才有的。”
“过什么东西?”神谷诚问。
白猫看了他一眼。
“过什么不重要。”白猫说,“重要的是,她身上还有伤口。不是身体上的,是那种——藏在很深的地方的伤口。”
白川结衣弯腰把白猫抱起来,搂在怀里。
“每个人都有伤口。”她说,声音很轻,“只是有的人藏得比较好。”
神谷诚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黑川正在门口清扫地面。扫把在他手里像是活的,每一次挥动都恰到好处。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但在影子的末端,神谷诚看见了两个小小的、晃动的东西。
像是猫的耳朵。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远的地方。
东京的夜景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灯光像是地上的星星,一层一层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远处有建筑物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天空塔的灯光在云层底部反射出一片昏黄的光晕。
在这座城市的两千多万人里,有多少是“普通”的?
有多少是像白川结衣这样,已经快要消失却还在坚持着什么的神明?
有多少是像时雨这样,背负着某个秘密、藏身在老旧公寓里的异界战士?
有多少是像黑川那样,装作普通人,在便利店值夜班的妖怪?
神谷诚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住在这栋楼的二楼最深处,他的隔壁住着一个落魄的神明,他的楼下住着一个异界的战士,他的常去便利店有一个猫妖店员,他的公司后辈有一本会自己写字的死亡笔记,他的房东太太知道一切。
而现在,他知道了自己也有问题。
他身上有很老很老的东西。
比神明还老。
“小诚。”白川结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白川结衣抱着猫,站在房间中央,头顶的光灯把她照得有些苍白。她身上的金色光芒比昨天又淡了一些,但还在微弱地、倔强地亮着。
“谢谢你今天的晚饭。”神谷诚说。
白川结衣笑了。
“是我做的,你不用谢我。”
“谢谢你做给我吃。”
白川结衣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不客气。”她说,声音有点闷。
白猫在她怀里翻了个白眼。
“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肉麻?”
白川结衣拍了白猫的脑袋一下,白猫发出了一声不满的哼唧。
神谷诚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夜景。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但这次不是白川结衣的。
【你的邻居们都很——有趣。尤其是那个银发的。她身上有很浓的血腥味。不是本的,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你有兴趣知道吗?——笑话君】
神谷诚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五秒钟,然后把号码拉黑了。
但在拉黑之前,他看见短信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不用拉黑我。你拉不黑的。】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窗外,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黑川还在扫地。
他的影子里,那两只猫耳朵在灯光下晃动了一下,像是在朝他挥手。
神谷诚拉上了窗帘。
今天晚上时雨说有东西会来。
他已经准备好了。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准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