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发生什么了？”
刘染不禁皱起眉，想要去摸那个巴掌印，手伸向半空却停下了，只握拳攥紧。
“没什么。”赵月琼转脸面向刘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瞧着有些勉强。
“月琼，到底怎么了？我想你告诉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再说了，你也见过我失意的样子，我们间还要隐瞒那么多吗？”刘染慢慢在床边坐下。
赵月琼朝她看去，对方脸色还算平静，只是眼底的担忧却很明显。
“能出什么事，我们这个的你也知道，看不顺眼的人多了去了。昨晚去外面吧台被一个贱男人拦住了，要我陪着喝两杯酒……切，自己几斤几两没点个数，喝了点酒就把自己当盘菜了，也不看看自己兜里有几个钱，也不瞧瞧自己那张猪脸，也敢叫我陪酒，是个什么东西。”说着，赵月琼翻了个白眼，这下瞧着还有了几分精气神。
听着好友的话，刘染心里也冒起几分火气，虽说现在的人对酒吧有些偏见，可是凭什么就认为在酒吧工作的女人是陪酒的女人呢？就算工作真的是陪酒，那还不是有需求，不然怎么会有这个工作存在呢？既然都是工作，又看不起谁？
把人当陪酒的人，言行毫不客气，被拒绝就动手，这实在是……
刘染不会骂人，只是心里憋了一口气，脸色也沉了下来。
赵月琼看着对面的刘染的脸气成个包子一样，不禁笑了两声 “行了，我后来使劲儿踹了他命子一脚，现在估计还在医院呢，也算出口气了，你就别生气了，跟个受气包似的，别又气出个什么好歹来。”
刘染原本沉下来的脸色因为好友的这句话缓和下来，有些不好意思的转过头去。
她的嘴巴实在是太笨了，性格也不够硬，之前因为向国他妈故意刁难，就气的长了结节，告诉好友后，对方就把她骂了一顿。
其实她也特别不喜欢自己这一点，但好像也没有特别好的方法改善……
想着，刘染突然又转过脸，对着好友 “你踢了他没事吧，会不会找你麻烦？”
赵月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后才像没事一样，说道：“他敢来找麻烦，来了老娘照样踹！”
“月琼，我觉得你唱歌很好听。”刘染握住好友的手，一脸认真的说道。
被人打了固然生气，但她知道好友真正生气的是对方言语里的侮辱和对她的偏见。
好友原来的家庭条件就很好，高考成绩也很不错，考上了首都比较好的大学，按理说毕业之后一定会有个很体面的工作，但是她在大二的时候因为相信了一个男人的甜言蜜语不慎怀孕了，去找那个男人的时候那个男人却避之不及，不肯承认他做的事。好友堕胎之后，还没等恢复，这件事就不知道怎么被传出去了，然后就是数不尽的闲话和鄙夷。再后来，连她的父母都知道了，别人就算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也在指责自己，好友实在受不了了，便主动退学了，而后离开了首都。
几年前，好久不联系好友的父母罕见的联系了她，居然是为了指责女儿不该去酒吧当一个不入流的歌女……
世俗的偏见始终都存在--就像她离婚时邻居阿姨说她是“脑子糊涂了”，“好子过够了”。
所以她想告诉好友，你唱歌很好听，很适合当一个歌手，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这也是她想告诉自己的--不必在意别人的看法。
虽然，她还在努力的不在意。
而赵月琼也懂刘染的意思，也不必说那么多了，只轻轻笑了笑。
“脸上敷了药没？”刘染又看向好友脸上的巴掌印，还是觉得有些生气。
“喏。”赵月琼用下巴指了指床旁边的小凳子，上面放了一盒药。
……
“这个星期有测试，复习得怎么样？”江原一边骑自行车，一边问后座的江林。
“……嗯。江林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随后问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考试？”说着他看着前面爸爸的背影。
“刚在门口听其他家长说的。”江原听儿子这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 “还有三四天，还是得看看书，复习一下。我对你要求不高，但是你还是得努力。”
供货商搞定了，他的玩具厂已经可以正式开业，于是昨天就跟黄新龙商量招工人，这两天又有得忙了。
工厂的事在慢慢步入正轨，等厂里的事稳定了，他再处理儿子的事吧。现在儿子才二年级，不算特别着急。
想到这里，江原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知道了。爸爸，晚上吃什么？”江林这学期就没怎么学习过，虽然现在他爸提起，不禁有些心虚，但还是不怎么在意。
他心里也清楚，他爸现在忙着开工厂，没时间多管他。
“土豆烧牛肉，你喜欢的。”
“耶，爸爸真好!”江林因为提起考试有些耷拉下来的脸立马喜笑颜开，忍不住扭了扭身子。
他这突然的一扭，前面的江原差点没把住车头，整个车歪了一瞬，差点撞到路边停着的车。
“坐稳了。”江原扭头看了江林一眼，对方也意识到自己做了坏事，正心虚地看着自己。
“爸爸，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面前夕阳余晖还点缀在远处高楼与天际的交界处，由于江原逆着光，江林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一时间听不见对方的回答，心里有些害怕。
“对不起，爸爸，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听见儿子有些讨好的语气，江原到底叹了口气 “我没有生气，只是希望你注意安全，在任何时候走在路上都要注意安全。”
“知道了爸爸，我下次不会了。”江林这才像松了口气似的，脸上也带了点笑。
又想起之前的一件事，感觉有些失落。
之前他爸爸几乎整天不在家，他的午饭都是去楼下李家吃的。有一次爸爸晚上还有事，于是还是在李家吃的晚饭，饭后在她家写语文作业的时候，不知道“负”这个字怎么组词，就去问阿姨，阿姨说“负担”，他不知道怎么写，也不知道什么意思，阿姨给他写了一遍，然后说“‘负担’就是拖累的意思，就好像你就是你爸的‘拖累’‘负担’一样。”
当时他就很难过，就大声问阿姨，为什么他是爸爸的‘拖累’和‘负担’。阿姨说了很多，他也记不清了，只记得最后他觉得阿姨好像说的是对的。
可是爸爸对他很好，他又有些怀疑，他怎么就是爸爸的负担呢？
但其实他也想问，爸爸是不是真的觉得他是负担……
破旧的自行车一边行进一边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马路上时不时传来汽车的“滴滴”声。
江林在后面轻轻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路上这么吵，爸爸会听不清他的问题的，而且他刚才还说要注意安全的，那还是不要问吧。
而且，他有些害怕听到爸爸的回答。
……
“你怎么在这？”
深夜阳台上，赵月琼端着酒杯，抿完最后一口，准备回房间，刚转身就看见男人的身影。
二楼没开灯，男人的身形模糊不清，只能看见一点猩红的火光。
烟味慢慢飘过来，赵月琼仔细嗅了嗅，不禁动了动唇。她有几天没吸烟了，现在突然闻到味道，烟瘾犯了。
“过来抽烟。”裴宴含着烟，声音有些低沉。
“嗯哼。”赵月琼挑了挑唇角，正想绕过裴宴，就听他开口道:“不考虑转业？”
“为什么我要转业？”赵月琼转头看着他，表情不算好。
“昨天的事还没长教训么？”
听他这话，赵月琼挑眉看过去，语气有些不耐烦“教训？你是说我昨天给那个贱男人的惩罚还不够是吗？”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一阵“嗒嗒”声过后，裴宴走近赵月琼，月光向他迎来，他的脸逐渐清晰。
“昨天的话给你气得不轻吧，所以又何必自讨苦吃，点其他的不好吗。”
听完男人的话，赵月琼沉默了一瞬，随即看向男人，此时，裴宴居然显出几分真诚来。
赵月琼却冷嗤一声“你的意思是昨天那个人的话是对的，在你眼里，我们这些在酒吧驻唱的就是给人陪酒的，不陪酒就要吃一个巴掌了？你的意思是昨天发生的事都是我给脸不要脸、自讨苦吃喽？”怒极反笑，赵月琼嘴角往上一挑，双眼直直盯向裴宴。
裴宴却转过头去，语气依旧生硬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在酒吧唱歌就是不光彩，所以收到别人的侮辱就是正常的事对吗，所以你才建议我转业。”
裴宴依旧不看她 “这种工作……别人的确会有偏见。”
“就因为别人所谓的偏见，我就要放弃在这里的工作，然后去找一份别人没有偏见的工作？”
“难道别人那样说你的时候不难过吗？我不明白你是为什么这么坚持这份工作。你的好姐妹不是去当老师了么，你就没有一点想法么？”
“想法？呵，当然有，我觉得她很厉害，怎么了？话说回来，我在哪里工作关你什么事，我难受关你什么事！再说了，说别人之前先管好自己吧。”赵月琼彻底冷下脸来。
“我？我怎么了。”裴宴转头看向赵月琼。
“你仔细看看你自己吧，都是在酒吧，你又比我好到哪去？没准哪一天你就遇到哪个有钱的女人让你陪酒。”
“那不一样。”
赵月琼走近裴宴，语气颇有几分咄咄人 “哪里不一样？”
“我是男人。”
“呵……男人，真是一个……傻的回答。”赵月琼冷笑一声。
裴宴略微低下头 “难道不是么，难道在那种场合，男人还会吃亏吗？”
“是啊，在那种场合，男人怎么会吃亏呢，所以凭什么女人就要吃亏？反思你们自己吧！”赵月琼不再看裴宴，准备转身回房。
她刚背过身，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里到底有什么好的，让你这么不愿意离开。”
“你觉得我是为了什么？”赵月琼神色平静。
“你还想着跟你父母赌气么？”裴宴转过身看向赵月琼。女人一身酒红色吊带勾勒出窈窕身形，长长的卷发增添几分妩媚。
“原来你是这样觉得的。”赵月琼淡淡笑了一声，不欲再多说。裴宴看着女人渐渐离去的背影，一时只觉得挫败。
他跟赵月琼是一个院子里住着的，父母都是国营厂里的职工，从小就认识。以前看着她，只觉得是个有点小脾气、被家里宠坏了的姑娘，后来听说她在大学里的事，虽然感叹她不该轻信别人，但事情已经过去，却没想到她居然退学，还跑来了沪市。如今再看她，竟然觉得陌生。
跟着来了沪市，不知道是对还是错。
他真的不明白她在想什么……
裴宴还未细想，就听身后女人道：“不管怎么样，谢谢你帮我摆平这件事。”
女人语气十分平静，裴宴也想象不出她的表情。
今天的氛围实在算不上好，索性没有回答。
身后响起“啪嗒”声，渐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女人的身影完全消失，裴宴这才长叹口气，刚准备吸口烟，手指就传来一阵刺痛。
低头看去，原来是一直没吸的烟已经燃到烟头，然后烫到了手指。
裴宴沉默着将烟摁灭，而后抚摸着烫到的地方，安静地倚靠在阳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