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晚上,刘染吃过饭后就开始写学校要求的家访小结,类似于一份实践报告。
写着写着,脑子里却一直浮现着江林同学的身影。
回来她也翻过之前的成绩册,发现这孩子刚开始的成绩还不错,后来就慢慢往下掉。
这其中,肯定与家里情况有关。
按理说,二年级的作业不难,父母多少都会教孩子做,如果说江林爸爸忙着工作没有时间,难道江林妈妈也没有时间吗?
笔尖一顿,刘染突然想到了自己。
还记得她小的时候,那时还是“WG”时期,她和母亲还有原是下乡知青的继父生活在一个简陋的小屋里。
每天晚上,继父都会坐在她的旁边,借着有些微弱的煤油灯光,给她讲授她不会的题目。
而那时候,母亲就会在一边笑眯眯地烧洗澡水。
连她家这样的情况,都有人陪着她写作业,所以江林同学家里是有什么特殊的情况,夫妻两个才会连教孩子写作业的时间都没有呢,真的是因为工作吗?
刘染觉得费解,想了一会儿,实在想不出来,又觉得去打听别人的私事不大好,便赶紧摇摇头,将想法都甩到一边,继续低头写小结。
这个比较简单,刘染没一会儿就写完了,想着一会儿看会儿书,便拿衣服下楼去公共澡堂洗澡。
等洗完回宿舍,一进屋目光就对上了桌上的怀表。刘染神色一敛,眉眼耷拉着,安静关上门。
那时真是简单快乐的子,虽然继父和母亲两人之间有时会怪怪的,但始终没有红过脸。而她跟继父之间,一度真的像是亲生父女一般,他将她驼到肩膀上,带她去镇上买东西。
过年的时候,母亲也会一起去置办年货,他们三个人站到一起,真的像是一家人,就像是妈妈和爸爸结婚,然后生下了女儿那样的一家人。
而现在,刘染最怀念的,也是这一段子。
将毛巾挂上,刘染转身轻轻拿起怀表,上面还仿佛带有她的体温。爱惜地抚摸了几下,慢慢打开,里面是一张合照,她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照。
那个时候母亲的身体就已经不好了吧,脸上虽然带着笑,却看起来很疲惫。原本乌黑的及腰长发被她剪短,额角已经生了白发。
当时她在念中学,也是一头短发,这样看,她们母女俩真是一模一样呢。
透过发黄的黑白相片,刘染仿佛看见了母亲最后残存的一缕生机。
……
江林已经睡熟,江原轻轻给他掖了掖被角。
屋里很安静,可以听见江林的呼吸声。这个小空间里,时不时传来楼下的说话声或者上下楼梯“踏踏”的声音。
头顶电灯泡发出昏黄的灯光,江原微微抬头,眼睛对上灯光。
“嗯……爸爸妈妈……”
身后传来儿子熟睡的呓语,江原愣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眼睛盯着灯光看的时间长了,突然感觉一阵晕眩,便顺势闭上眼睛。
王爱琳是偷偷离开的,在一个寻常的子。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挑着一个担子出去卖,担子一边坐着江林,一边放着货物。
因为他也算是个熟面孔了,东西卖得很快,回来时还特地买了一只烤鸡,然后就发现她不见了。
再次见到她时是在市里——是一个多月之后了,他看见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上了车。
其实早有端倪。
他与王爱琳的开始就是从她主动搭话开始的,而早在她离开的前两个月,他就发现她经常夜不归宿。
他明明可以主动找她将话说开,但是却选择了忽视,或者说是默认。
这段感情是他的第一段感情,开始和结束都很仓促。但因为江林的存在,他不能说这段感情是段错误,那样是不负责任的,可是如果再来一次,他不想再次同王爱琳相识。
同她分开之后,他不可避免的反思了这段关系,如果说王爱琳的错误是在婚姻存续的过程中不忠,那他的错误就是太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他的父亲是赌棍,家里条件直到他去世之后才有所好转,初中读完之后,他就在打工挣钱,一部分还他爸的赌债,一部分攒了起来,后来则是利用这笔钱批发商品,然后用担子挑到乡下去卖。
那时候风口放开,个体户慢慢多了起来,王爱琳让他盘一个店面,卖常杂货。他顾及本钱不够,加上担心盘不熟,依旧挑着担子去乡下卖,慢慢攒本钱。
也许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王爱琳才逐渐对他失望,最后才离开他的。
也许是堵着这口气,或着是反思的结果,在有人来沪市之后,他也带着家底来了,从年初到现在,就算遇到再多难事,他都没说放弃,反而一腔热情,忙的连家都顾不上。
他现在努力赚钱,无疑不是为了给儿子更好的条件,让他不必像自己一样,可是让他扪心自问,他这样难道就没有自尊心作祟的原因,为了证明自己吗?
就像冯老师说的一样,他是重视自己的事业,就是在以自己为本。
作为一个父亲,努力赚钱没错,但是也不能缺少对孩子的关心。这段时间,他虽然有在关心孩子,可是很多重要的问题却始终没有解决。
比如,江林的教育,江林的吃饭问题……
沉思良久,江原叹了口气,再回头看过去,孩子仍旧睡得香,静静看了一会儿,准备去洗漱,起身时不小心踩到江林随意放着的鞋,江原打了个踉跄,站稳后,俯身将他的鞋子放整齐,这才发现儿子的鞋面脏兮兮的,上面都是泥巴。
……
周末,心里想着事,刘染起了个大早,从包里拿出钱包,先是抽出两张一百元,却又突然停住了,望着包里剩下的钱,刘染不禁摸了摸一百元上四位伟人的头像,犹豫再三,还是放了一张回去。
出来工作后,这些年她也只是去过一次继父家,那时候还是工作第一年,实在是没忍住,想着过年回去的话肯定比孤零零的一个人好,只是……后来她就没有回去了,但逢年过节她都会寄一些钱去。
前两年知道弟弟要念初中了,还会特意多寄一些回去,虽然算不上什么,好歹也可以分担一下。
下周四继父生,她现在手里困难,只能少寄一些,等发了工资,中秋节或是哪个节再多寄一些吧,顺便还可以问问弟弟的学业怎么样。
将钱用信封装上,并附上一句“苏叔叔,生快乐”而后一齐放进包里,出了学校。
得知她要来东浦上班,月琼特地买了地图送给她,在这个时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没有一张地图实在是寸步难行。
只是刘染不太擅长辩路,加上东浦发展没有西浦好,望着简单的地图,看了半晌,还是停留在原地无法出发。
又看了一会儿,刘染依旧分不清,没办法了,只好回头往保安亭走。
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了个路,好在保安态度还行,刘染到底是找到了正确的路。
顺着这条街道笔直往前走,刘染越来越觉得熟悉,直到看见一栋栋居民楼,这才想起,原来这条路就是昨天去江林同学家家访的路。
这下,刘染就知道该怎么走了,立马觉得轻松了一些。
走过一个拐角,抬头望去,果然看见了邮局,刘染立马加快步伐,走了进去。
寄完信出来,也没有想逛的地方,便准备回学校备课,没走两步就看见迎面走来的高大身影。
是江林父亲。
对方手里还提着菜,估计是刚从市场出来。
就在犹豫要不要打招呼的一瞬间,对方已经看到她了,显然对方也愣了一瞬,而后才走了过来打了声招呼 “刘老师。”
“江林爸爸你好。”刘染也微笑着点头,而后移开视线准备离开,就听对方叫住她的声音。
“……刘老师稍等。”
刘染不禁有些疑惑,看过去时,对方也有几分尴尬的样子。
“想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托管班吗,我工作比较忙,想着让江林去托管班,正好让老师教他写作业。”
昨天冯老师顺便提了一嘴,刘老师是副班主任,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
江原本来想明天去学校找老师问,今天正好碰见了,就直接问了出来。
而刘染自己才来没多久,怎么可能会知道托管班的事。而且托管班……说实话,孩子应该更喜欢父母陪着的。
想起上次跟江林谈话时说的,犹豫了几秒,刘染还是将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 “请恕我冒昧,您说您晚上没时间给江林同学辅导作业,那江林妈妈也没有时间吗?不说其他的,晚上江林同学一个人在家就不会害怕吗?”
江原脸色一暗,低声说道:“我和他妈妈分开了。”
刘染张大嘴巴,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江林爸爸,我不是故意要打探您的事情。”
江原微微笑了笑 “没关系。正因为这个原因,忙着赚钱,我才没有太多时间去辅导他的学习。”
刘染掩下心底的惊讶,朝江原说道:“这样,那不好意思啊,我也是新来的,对东浦不熟悉,也不知道哪里有辅导班。不过我回去会问一下其他老师,看看他们知不知道。”
江原点点头“好的,麻烦刘老师了。”
刘染微微摆手 “没什么。”
两人就此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