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乱世制图 · 喜欢跃龙的阿布徳 · 2026-07-09 22:36:32

第二章:夜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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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晋公府门前时,暮色已浓。

他握着那封信,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纹理——粗粝,带着北方惯用的麻纸特有的质感。不是长安的细绢,不是南朝的藤纸,是山东的东西。

段韶。

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圈。北齐第一名将,军事天才,为人刚正,善抚士卒,与斛律光并称北齐双璧。史书上说他“外质内明,深沉有断”,是少数能在乱世中善终的名将——如果不是北齐亡得太快。

可这个人,怎么会主动给自己写信?

“明公?”车夫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到了。”

他收好信,下车。

晋公府占地极广,原是西魏废帝元钦的旧宅,宇文护掌权后扩建修缮,门前列戟,朱门铜钉,气派非凡。门前立着两排甲士,见他回来,齐刷刷行礼。

他点点头,目不斜视地进门。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迎面是一棵老槐树,枝叶参天,树龄少说百年。树下站着个中年文士,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明公,宫中……”

“进去说。”

文士一怔,随即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

此人名叫李植,原是殷州刺史,因卷入宇文护与赵贵、独孤信的争斗,被宇文护救下,从此成为心腹幕僚。史书上对他的记载不多,只说“有智谋,善揣摩”。宇文护死后,他被宇文邕处死。

“府里今可有事?”他边走边问。

“回明公,倒也无大事。只是……”李植顿了顿,“有人从同州来,说是贺兰将军遣人送了口信,问明公何时得空,他想登门拜访。”

贺兰祥。

宇文护的表弟,手握兵权,镇守同州,是宇文护在军中最可靠的支撑。史书上说他“性贪暴”,但对宇文护忠心耿耿。

“还有呢?”

“还有……几位老大人遣人送了帖子,说是请明公过府饮宴。”李植说着,递上一叠名刺。

他接过,扫了一眼: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都是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

呵。

今差点死在宫里,这些人就闻着味来了。若是宇文邕真了他,明这些帖子就会变成弹劾的奏章;如今他活着出宫,这些帖子便成了“联络感情”的由头。

“都回了吧,”他说,“就说我身体不适,改登门赔罪。”

李植应了,又迟疑道:“明公,宫里那边……”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李植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李植却莫名觉得后背发凉。他跟随宇文护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脾性——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宫里没事。”他说,“陛下请我去劝太后饮酒,我劝了,陛下满意。”

李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笑了笑,继续往里走。

穿过二门,便是内院。院子里灯火通明,仆从们端着食盒器物来往穿梭,见他回来,纷纷避让行礼。他径直走向书房,推开门。

书房不大,陈设简朴,与他想象中的权臣府邸大相径庭。一几一案,一架书,墙上挂着一张舆图——是西魏与北齐的边境图,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

他在案后坐下,取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段韶问公,可愿一叙?”

八个字,字迹遒劲,锋芒内敛。

他看了许久,忽然问:“李植,你可知段韶此人?”

李植正站在门外候着,闻言一怔:“段韶?北齐的段韶?”

“嗯。”

“明公为何问起他?”

“有人从山东送信来,”他说,“问我想不想见他。”

李植脸色骤变,快步走进书房,压低声音:“明公!此事万万不可!若是走漏风声,陛下那边——”

“我知道。”他打断他,“所以我才问你,你可知段韶此人?”

李植沉默片刻,缓缓道:“属下……略知一二。”

“说说。”

“段韶,字孝先,武威人,段荣之子。少时从高欢起兵,屡立战功。高欢死后,辅佐高澄、高洋,历事四主。此人善用兵,尤善守城,曾以寡敌众,大破柔然。为人刚正,不好奢华,抚士卒如子,军中皆呼‘段公’。”

李植顿了顿,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人身体不好。据说这些年旧疾缠身,已不大理事。北齐朝廷昏聩,高纬宠信小人,段韶屡次劝谏不听,如今怕已是心灰意冷。”

他听完,点点头。

李植说的,与史书记载大致相同。段韶确实病重,也确实在北齐灭亡前去世——死于北齐灭亡前一年,没来得及看到故国覆灭。

可这封信……

“明公,”李植忍不住问,“这信……真是段韶亲笔?”

他把信递给李植。

李植接过,借着烛光仔细辨认,良久,倒吸一口凉气:“这字迹……我见过。十年前,段韶出使西魏,我曾远远见过他写的奏表。这字迹,确实像。”

“像?”

“是……就是。”李植抬头,满脸不可置信,“可这怎么可能?段韶与明公素无往来,为何突然写信?”

他没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

夜色已深,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枝叶摇曳,光影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李植,”他忽然开口,“你说,段韶想要什么?”

李植沉吟道:“属下斗胆猜测……段韶怕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后路?”

“北齐朝局混乱,高纬昏聩,佞臣当道。段韶虽有忠义之心,却也无可奈何。他身体不好,家中还有子嗣族人。若北齐真有不测,他总得为身后事着想。”

他听着,不置可否。

李植说的有道理。段韶不是那种愚忠之人,他看得清大势。可这封信来得太巧——正好在他从宫里活着出来的这一天。

是巧合?还是有人暗中安排?

“这信,”他问,“谁送来的?”

“门房说是……一个商人,从晋阳来的,说是想与府里做生意。门房没在意,收了信就让人走了。”

商人。

他笑了笑。

段韶若是真要送信,怎会用一个商人?这等机密之事,至少也该派心腹亲信,乔装改扮,再三试探。用一个商人,大摇大摆送上门来——要么是蠢,要么是故意的。

段韶不蠢。

那就是故意的。

故意让人知道,他段韶,与长安的宇文护,有了联系。

“李植,”他说,“你去查查,今除了这封信,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送进来。尤其是——宫里那边,有没有人打听过什么。”

李植神色一凛:“明公的意思是……”

“去查。”

“是。”

李植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看着上面标注的关隘城池。长安、同州、晋阳、邺城……这些地名他熟得不能再熟,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用这种方式与它们产生关联。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嗒。嗒。嗒。

这是他的习惯,思考时总爱敲击东西。在现代,敲的是键盘;在这里,敲的是木头。

段韶。宇文邕。杨丽华。韦孝宽。这些人一个个在脑子里闪过。他们的命运,他们的选择,他们的野心与恐惧。

他是历史学者,知道这些人最终的结局。可如今,他成了局中人,一切都不确定了。

段韶这封信,是善意,是试探,还是陷阱?

宇文邕今放过自己,是真的被《方略》打动,还是另有盘算?

还有那些关陇贵族,那些胡人酋帅,那些门阀士族——他们又会怎么动作?

他望着舆图,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书上说,宇文护死后,杨坚开始崛起;杨坚之后,是李渊;李渊之后,是。

这些人,如今都在哪里?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起,一切都不同了。

夜风吹入书房,烛火摇曳,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是宇文护的影子。

也是他的影子。

从今往后,他只能顶着这张脸,这个名字,走完这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窗外传来脚步声。

李植回来了。

“明公,”李植推门而入,神色有些古怪,“查到了。”

“说。”

“今确实有人打听过府里的事。”李植压低声音,“是宫里的人,打着采买的旗号,在东西两市转了一圈,问了几个常在府里走动的商户。”

他眉头微动:“问什么?”

“问明公近来见了哪些人,买了哪些东西,府里可有什么异常。”

“商户怎么说的?”

“商户们倒也没说什么——明公平深居简出,府里采买也有定例,没什么可说的。但……”李植顿了顿,“有件事,属下觉得不太对。”

“什么事?”

“今午后,有个商队从城西进来,说是从凉州来的,贩皮毛。守城门的校尉说,那商队人多,足足三十几匹骆驼,货物沉得很。按例该查验,可那商队领头的亮了块牌子,直接就放了行。”

“什么牌子?”

李植摇头:“校尉没说。只说……那牌子看着眼熟,像是哪位贵人的。”

他沉默片刻,问:“那商队如今在何处?”

“在东市一家客栈落脚。属下派人去看了,那客栈是……是独孤家的产业。”

独孤信。

关陇贵族的领袖,八柱国之一,位高权重,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宇文护掌权后,独孤信虽表面恭顺,暗地里却没少使绊子。

“还有,”李植又道,“那商队进城后,有人看见……有几个人从客栈后门出去,往几个方向走了。其中一人,去的方向,是……”

他顿了顿,没说完。

“说。”

“是陛下的舅舅,卫国公独孤善的府邸。”

独孤善,独孤信之子,宇文邕的亲舅舅。

他听完,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宇文邕今放过自己,不是真的放过。他是在等——等看有没有人与自己勾结。那商队,十有八九是宇文邕派来的,打着独孤家的旗号,引蛇出洞。

若是自己心虚,派人去接触那商队,或者去客栈打探,就会落入口实。

若是自己不动,那商队也会“不小心”露出些破绽,看看谁会上钩。

好一个连环计。

“李植,”他说,“传令下去,府中任何人,不许靠近东市那家客栈。若是有人上门来,说是凉州来的商队,一概不见。”

李植应了,又问:“明公,那封信……”

他把信取出,放在烛火上。

火焰舔上纸张,字迹在火光中扭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封信,你没见过,我也不知道。”他说,“段韶是谁?我不认识。”

李植看着那堆灰烬,松了口气。

“属下明白了。”

“还有,”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你去查查,这些年,府里养着的那些门客、幕僚,都有哪些人。能用的,不能用的,都列个单子给我。”

李植一愣:“明公的意思是……”

“我要清点家底。”他望着舆图上的长安城,“今能从宫里活着出来,是侥幸。下一次,未必还有这样的运气。”

李植神色郑重起来:“明公说得是。这些年府里人越来越多,鱼龙混杂,确实该清一清了。”

“不急,”他说,“慢慢来。先摸清底细,再做打算。”

李植点头,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明公,还有件事——韦孝宽那边,今也派人来了。”

他猛地转头:“韦孝宽?”

“是。”李植道,“韦将军派人送了封信来,说是……想与明公一叙。”

韦孝宽。

北周名将,镇守玉璧,曾以寡敌众,大破高欢。此人用兵如神,善于守城,是当世数一数二的军事天才。可他向来与宇文护不睦——当年宇文护专权,韦孝宽曾多次上书弹劾,两人关系极差。

这个时候,韦孝宽突然送信来,想做什么?

“信呢?”

李植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他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闻公自宫中归,无恙,甚慰。明午时,城西茶寮,愿与公一晤。若公不来,某亦知公意。韦孝宽顿首。”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直接约见。

韦孝宽的作风。

他看着信,想了很久。

韦孝宽与宇文护素来不和,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可如今,自己刚从宫里死里逃生,韦孝宽就派人送信来——他是想落井下石,还是另有所图?

史书上的韦孝宽,为人刚正,不党不私。他不喜欢宇文护,但也不喜欢宇文邕身边的某些人。当年宇文护被后,韦孝宽并未因此得势,反而被调离中枢,镇守边关。

这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不会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因为落井下石,对他没有好处。

那他想要什么?

“李植,”他问,“韦孝宽最近,可有什么异常?”

李植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异常。只是听说……前些子,他上表请求致仕,陛下没准。”

致仕?

韦孝宽今年五十岁,正当盛年,怎么就想着致仕了?

“他为何要致仕?”

“据说是身体不好。但……”李植压低声音,“有人私下说,韦将军是对朝中之事心灰意冷,想避开这是非之地。”

心灰意冷。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段韶。

一个北齐,一个北周,两个顶级名将,都心灰意冷。这天下,到底怎么了?

他把信收好,对李植道:“明午时,我去。”

李植一惊:“明公!韦孝宽与您素来不和,万一这是圈套——”

“不是圈套。”他打断他,“韦孝宽若是想害我,用不着这么麻烦。他既然约我见面,就是想谈正事。”

李植还想再劝,见他神色坚定,只得闭嘴。

“那……属下陪明公去?”

“不用。”他说,“你留在府里,盯着那些门客。明我去见韦孝宽的事,不许外传。”

李植应了,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地名,脑子里飞快转着。

韦孝宽约见,会是为什么?劝自己收敛?提醒自己小心?还是……另有所图?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这一见,很重要。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二更天了。

他吹熄烛火,和衣躺下。黑暗中,脑子里仍是乱糟糟的念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很急。

有人在靠近。

他猛地坐起,手伸向枕下——那里有把匕首,是他在书房里发现的,应该是宇文护用的。

脚步声停在门外。

“明公?”是李植的声音,压得极低,“明公,出事了。”

他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李植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东市那家客栈,方才走水了。”

“走水?”

“是。烧得很猛,半条街都亮了。救火的去了,可那客栈……烧得净净。”

他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

“客栈起火,无人逃出。”

无人逃出。

那三十几匹骆驼,那支商队,那些“从凉州来”的人——全没了。

他把纸条攥紧,抬头望着东市方向。那边夜空隐隐泛红,是火光映照的痕迹。

“谁的?”

李植摇头:“还不知道。火是从里面烧起来的,烧得很快,外面的人本来不及救。”

里面烧起来的。

那就是人为的。

谁?宇文邕?独孤信?还是……另有其人?

他望着那抹红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史书上说,宇文护死后,韦孝宽曾上书请辞,宇文邕不准。不久之后,韦孝宽就病死了。

病死。

死在宇文护死后没多久。

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李植,”他说,“天亮之后,你去查查,韦孝宽府上,这几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植一怔:“明公怀疑韦将军?”

“不是怀疑,”他说,“是……确认。”

他转身回屋,点上烛火,把那封韦孝宽的信又看了一遍。

“明午时,城西茶寮,愿与公一晤。”

午时。

如今离午时,还有四个时辰。

这四时辰里,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这一见,必须去。

城西茶寮,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巷子很深,两边是寻常人家的院墙,墙头探出几枝桃花,开得正好。茶寮在最深处,门脸不大,竹帘半卷,隐约能看见里面的茶座。

他到的时候,离午时还差一刻。

车夫把车停在巷口,他独自下车,往里走。巷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两边院墙后面,偶尔传来鸡鸣狗吠,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走到茶寮门口,竹帘掀开,一个老者探出头来:“客官,喝茶?”

“约了人。”

老者点头,让开身:“里面请。”

他进门,穿过茶座,往后院走。院子里有棵大槐树,树荫下摆着张矮几,几上搁着茶具。矮几旁坐着个人,灰衣布袍,面容清瘦,正低头煮茶。

韦孝宽。

他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韦孝宽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说话,继续煮茶。

他也不急,就那么坐着,看韦孝宽煮茶。

水是山泉水,茶是粗茶,火候刚好。韦孝宽的手法很慢,很稳,像是做了无数遍。茶汤倒入盏中,色泽清亮,香气淡远。

“请。”

他接过茶盏,啜了一口。

苦,涩,而后回甘。

“好茶。”他说。

韦孝宽笑了:“粗茶而已,谈不上好。只是这水好,是城外玉泉山的泉水,我让人每清晨去取。”

他放下茶盏:“韦将军今约我来,就是为了喝茶?”

韦孝宽看着他,目光很沉,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宇文护,”他开口,直呼其名,“你今能从宫里活着出来,我很意外。”

“意外?”

“是。”韦孝宽道,“我以为,你会死在那里。”

他笑了笑:“让韦将军失望了。”

“失望?”韦孝宽摇头,“不,不是失望。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你怎么活下来的。”韦孝宽盯着他,“陛下要你,这是明摆着的事。你进宫的时辰,埋伏的人手,动手的时机——都安排好了。可你出来的时候,那些人却都没动。为什么?”

他没回答,反问:“韦将军怎么知道这些?”

韦孝宽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因为那些埋伏的人里,有我的旧部。”

他一怔。

韦孝宽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我虽与你不睦,但也不愿看着陛下在这时候你。所以,我让人给那个旧部递了句话——若是真动手,让他拖延片刻,给你留一线生机。”

他看着韦孝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韦孝宽继续道:“可那人说,没用上。因为陛下自己改了主意。你进殿之后,不知说了什么,陛下就让那些人撤了。”

“所以你想知道,我说了什么?”

“是。”

他沉默了很久,端起茶盏,慢慢喝茶。

茶已经凉了,苦味更重。

“韦将军,”他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韦孝宽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头顶的槐树枝叶,阳光从叶缝漏下来,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因为我怕。”他说。

“怕?”

“怕陛下了你之后,这长安城,就乱了。”

他眉头微动:“乱?”

“你不懂。”韦孝宽摇头,“你在位这些年,虽专权跋扈,但也压住了不少人。关陇贵族、山东士族、胡人酋帅、门阀——他们之间,有多少仇怨,多少利益纠葛,你比我清楚。有你在,他们不敢乱动。可你若死了,没人压得住他们。”

他听着,忽然明白韦孝宽的意思了。

韦孝宽不是救他,是救这个局。

宇文护活着,各方势力虽有不满,但忌惮他的权势,不敢轻举妄动。宇文护死了,宇文邕未必能镇住这些人——尤其是那些手握兵权的胡人将领。到时候,内乱一起,北齐乘虚而入,这天下,就真乱了。

“所以,”他说,“韦将军是觉得,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韦孝宽点头:“是。”

“可韦将军素来与我不睦,就不怕我活着,对你不利?”

韦孝宽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

“宇文护,你当我是什么人?我韦孝宽活到这把年纪,还怕谁对我不利?我只是……”他顿了顿,望着远方,“我只是不想看着这好不容易安定了些的天下,再起刀兵。”

他沉默。

韦孝宽又道:“我在这玉璧城守了二十年,见过的死人,比你在长安见过的活人还多。每次打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兵,那些民,都是爹生娘养的,都有家有小。可一打起仗来,全成了数字,成了功劳簿上的名字。”

他转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宇文护,你若真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这天下,不能再乱了。”

他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我知道。”

韦孝宽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起茶盏,把凉透的茶一口饮尽,然后起身。

“今就到这里。你我的交情,还不到推心置腹的时候。但你今能来,我很意外,也很欣慰。”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

“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韦将军请说。”

“你府里,有陛下的眼线。你自己当心。”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多谢韦将军提醒。”

韦孝宽点头,大步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槐树下,望着空了的茶盏。

韦孝宽今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提醒他府里有眼线,劝他不要乱来,告诉他——有人希望他活着?

不,不止这些。

韦孝宽最后那句话,是试探。试探他知不知道府里有眼线,试探他有没有应对之策。若是他露出惊讶之色,韦孝宽就会知道,他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若他神色如常,韦孝宽就会明白,他心中有数。

他心中有数吗?

说实话,没有。

他知道府里肯定有眼线,但不知道是谁,有多少,在哪一层。李植?车夫?门客?仆从?都有可能。

韦孝宽今,是在帮他,也是在测试他。

帮他认清处境,测试他值不值得帮。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巷口时,车夫正在车旁等着,见他出来,赶紧掀开车帘。

他上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明公,”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府吗?”

“不,”他睁开眼,“去西市。”

“西市?”

“嗯。听说西市新开了家铺子,卖的是山东来的绸缎。我想去看看。”

车夫应了,马车转向,往西市方向驶去。

他靠在车壁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韦孝宽提醒他府里有眼线,那他就让这眼线看看——他宇文护,出宫之后,见的第一个人是韦孝宽,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西市。光明正大,毫无遮掩。

至于眼线会把这些告诉谁,告诉之后那人会怎么想,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车驶入西市,人声渐起。

他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

西市热闹,人涌动,商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各色人等,摩肩接踵。他看见一家铺子门口挂着“山东绸缎”的幌子,便让车夫停下。

“你们在这儿等着,”他说,“我进去看看。”

他下车,走向那家铺子。

铺子不大,里面挂着各色绸缎,颜色鲜亮,质地细密。掌柜的是个中年人,见他进来,满脸堆笑:“客官,要买点什么?”

他四下看看,随口问:“这绸缎,是从山东运来的?”

“正是正是,”掌柜的道,“从青州运来,走的是官道,一路顺风顺水。客官您看这花色,这手感,都是上好的鲁缟。”

他摸了摸,确实不错。

“价钱呢?”

“客官若是真心想买,一匹三十贯。”

三十贯,不便宜,但也算不上贵。

他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官府办差!”

他转头,看见一队兵卒从街上走过,为首的是个校尉,神色倨傲,一路驱赶行人。

掌柜的探头看了一眼,缩回脖子,压低声音:“又是查人的。”

“查人?”

“是啊,”掌柜的道,“这两天城里不太平,听说东市昨夜走水,烧死了好些人。官府说是意外,可街坊都传,是有人故意放的火。这不,今天就开始到处查人,说是要捉拿纵火的贼人。”

他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转着。

东市客栈走水,官府查人——查的是谁?是纵火的人,还是那商队背后的人?

若是前者,那是做做样子,给百姓看。

若是后者,那就……

“客官?”掌柜的唤他,“这绸缎,您还要不要?”

他回过神,掏钱买了三匹,让掌柜的包好,拎着往外走。

车夫见他出来,赶紧迎上:“明公,您这是……”

“给夫人买的。”他说,“天气渐热,该换薄的了。”

车夫哦了一声,接过绸缎,放进车里。

马车继续前行,往晋公府的方向。

他靠在车壁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官府查人。查的是谁?宇文邕想查什么?那商队到底是谁的人?烧死他们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答案很快就会浮出水面。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近黄昏。

李植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快步迎上,低声道:“明公,有几位客人在府里等着。”

“谁?”

“独孤善、赵贵、侯莫陈崇。”李植报出三个名字,每一个分量都不轻。

关陇贵族的头面人物,都来了。

他眉头微动:“什么时候来的?”

“午后。一直在花厅候着,说是……一定要见明公。”

他笑了笑。

这些人,嗅觉倒是灵得很。自己刚从宫里活着出来,他们就迫不及待地上门来了。是想探探口风?还是想拉拉关系?

“走吧,”他说,“去见见。”

花厅在二进院落,是府里待客的地方。他进门时,三个人正在喝茶,见他进来,齐齐起身。

“晋公!”独孤善最先开口,满脸笑容,“听闻公自宫中归,我等特来道贺。”

独孤善,独孤信之子,宇文邕的亲舅舅。四十来岁,生得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精明得很。

他拱手还礼:“劳动几位久候,恕罪恕罪。”

赵贵和侯莫陈崇也上前见礼。赵贵是八柱国之一,年过六十,头发花白,精神却好;侯莫陈崇也是柱国,五十出头,生得魁梧,一脸络腮胡。

几个人分宾主落座,仆人重新上茶。

“晋公,”独孤善开口,“昨宫中之事,我等听说了。不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也没什么大事。太后饮酒过度,陛下请我去劝劝。我劝了,太后听了,陛下满意。如此而已。”

独孤善和赵贵交换了一个眼神。

“就这么简单?”赵贵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

“就这么简单。”他放下茶盏,“几位若是不信,可以入宫问陛下。”

赵贵笑两声:“晋公说笑了,我等怎敢入宫问这等事。”

侯莫陈崇一直没开口,这时忽然道:“晋公,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莫陈将军请说。”

侯莫陈崇沉吟片刻,道:“我听说,昨宫中,有些异常。”

他眉头微动:“异常?”

“是。”侯莫陈崇道,“有人看见,含仁殿周围,多了些侍卫。还有人说,听见殿内有刀剑出鞘的声音。”

他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吃惊。

侯莫陈崇怎么知道这些?

“侯莫陈将军,”他问,“这话是从何处听来的?”

侯莫陈崇摇头:“晋公不必问出处。我只想问晋公——昨,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花厅里静了下来。

独孤善和赵贵都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探究,带着期待,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几位,”他说,“你们今来,是想知道,陛下有没有我?”

三个人都没说话,但他们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庭院里,染红了那棵老槐树的枝叶。

“陛下想不想我?”他开口,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们,“想。当然想。我宇文护专权这么多年,换了哪个皇帝,都想我。”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可陛下不了我。”

独孤善眉头一挑:“为何?”

“因为,”他一字一句道,“我活着,比死了有用。”

三个人面面相觑。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几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想看看风向,看看局势。若是陛下真要我,你们就准备另寻靠山;若是陛下不了我,你们就继续与我周旋。”

他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发出一声轻响。

“可我告诉你们——从今往后,这风向,变了。”

独孤善脸色微变:“晋公此言何意?”

“何意?”他笑了笑,“独孤将军,令尊这些子,可还好?”

独孤善一怔:“家父……还好。”

“是吗?”他望着他,“可我听说,令尊前些子,与陛下密谈了一夜。谈的是什么,独孤将军可知?”

独孤善脸色变了。

赵贵和侯莫陈崇也变了脸色。

他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看着三个人各怀心思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想笑。

独孤信与宇文邕密谈?他本不知道有没有这回事。但他赌独孤善不知道——以独孤信的性子,这等机密之事,不可能告诉儿子。

果然,独孤善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晋公,”他勉强笑道,“这话……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不重要,”他放下茶盏,“重要的是,令尊做了什么,独孤将军真的不知道吗?”

独孤善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身,对三人拱了拱手:“几位,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各位用饭了。改得空,再请几位过府一叙。”

这是送客的意思。

三个人对视一眼,起身告辞。

他送到门口,看着他们上车的上车,上马的上马,消失在暮色里。

李植从旁边走出来,低声道:“明公,您方才说的那些……”

“假的。”他说,“我编的。”

李植一怔,随即恍然,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明公高明。”

“不高明,”他摇头,“只是赌一把。独孤善回去之后,一定会问独孤信。独孤信若是没做过,自然否认;可他若真做过,就会心虚。不管他做没做过,这一问,父子之间就有了隔阂。”

李植点头:“属下明白了。”

他转身往回走,边走边问:“今府里,可有异常?”

李植跟上他,压低声音:“有。午后,有个门客说要出去办事,去了两个时辰才回来。属下让人跟着,发现他去的方向,是……”

他顿了顿。

“是谁?”

“是卫国公府。”

独孤善的府邸。

他脚步一顿,回头看着李植。

“谁?”

“一个叫郑译的门客,是去年投奔来的。自称是荥阳郑氏旁支,读过几年书,在府里管些文书往来。”

郑译。

他脑子里飞快转着这个名字。史书上好像见过——郑译,北周大臣,与杨坚交好,后来助杨坚篡周,封沛国公。

是杨坚的人。

还是宇文邕的人?

“他平时与谁来往多?”

“与……与杨坚府上的人,来往颇多。”李植道,“属下查过,他每次出去,十次有七八次是去杨府。”

杨坚。

他沉默片刻,道:“继续盯着,别打草惊蛇。”

“是。”

他走进书房,在案后坐下。

杨坚。

这个人是历史上有名的野心家,也是后来的隋朝开国皇帝。如今他三十四岁,正值盛年,暗中结交门客,拉拢人心,为后的篡位做准备。

可他派郑译来晋公府做什么?探听消息?还是……

他正想着,李植又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封信。

“明公,又有一封信。”

他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三后,城外玉泉寺,有人想见你。落款:一个故人。”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只有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故意掩饰笔迹。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看不出什么名堂。

“谁送来的?”

“门房说,是个孩子,送了信就跑,追不上。”

孩子。

他望着这封信,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水,越来越深了。

东市的火,韦孝宽的约,独孤善的来访,郑译的行踪,还有这封莫名其妙的信——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三后,玉泉寺,他得去一趟。

窗外,夜色已深。

他吹熄烛火,躺下,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脑子里仍是乱糟糟的念头,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很急。

有人在靠近。

他猛地坐起,手伸向枕下的匕首。

“明公?”是李植的声音,压得极低,“明公,出事了。”

他松了口气,起身开门。

李植站在门外,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杨府那边,方才有人送来消息——杨坚病了。”

“病了?”

“是。病得很重。说是今午后突然倒下的,昏迷不醒,请了几个大夫,都说……凶多吉少。”

他愣住。

杨坚病了?病得很重?凶多吉少?

史书上,杨坚这个时候,应该活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重?

他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

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潦草:

“杨坚病危,恐有变。”

他把纸条攥紧,望着夜空。

月明星稀,长安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远处几点光亮,像是夜的眼睛,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

“三后,城外玉泉寺,有人想见你。”

杨坚病危,是谁要见他?那个“故人”,又是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三,不会太平。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马蹄声。

他侧耳倾听。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有人在深夜疾驰,往这个方向来。

李植也听见了,脸色一变:“明公,这是……”

话音未落,马蹄声停在府门前。

接着是敲门声,急促,沉重。

“开门!宫里来人!陛下急召晋公入宫!”

他心头一凛。

又是急召。

这一次,宇文邕又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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