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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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傍晚,宇文护正在书房里看军校的图纸,李植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明公,晋阳来的。”
宇文护接过信,拆开。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
“段将军亲启:闻将军有意归齐,某大喜过望。已遣人往长安接应。三后,城外十里铺,有人候驾。高阿那肱。”
宇文护把信递给段韶。
段韶看完,笑了。
“他信了。”
宇文护点头。
“信了。”
段韶把信折好,收进袖中。
“那我什么时候走?”
宇文护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真要去?”
段韶道:“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宇文护沉默。
他是让段韶去。可事到临头,他又有些后悔。
高阿那肱那边,是龙潭虎。段韶这一去,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知道。
“段将军,”他开口,“你要想清楚。”
段韶摆摆手。
“想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宇文护,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早就该还你了。”
宇文护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不是还我。是帮你自己。”
段韶转头看他。
“帮我自己?”
宇文护点头。
“了高阿那肱,你就能回北齐。把斛律光的家人找回来。把该做的事做了。”
段韶听着,眼眶微微发红。
“宇文护,你这个人……”
宇文护笑了。
“走吧。我送你。”
三天后,夜里。
城外十里铺。
还是那个小村子,还是那间小屋。段韶一个人站在屋前,望着远处的官道。
月亮很亮,照得前面的路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渐渐靠近。为首的是个中年人,穿着北齐的军服,见了段韶,翻身下马。
“段将军?”
段韶点头。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确认没错,笑了。
“段将军,请。高丞相等您很久了。”
段韶翻身上马,跟着那队人往北而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
长安城的方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宇文护一定在城门口站着。
那个人,总是站在那里送人。
段韶收回目光,握紧缰绳。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三天后,段韶到了晋阳。
高阿那肱的军营扎在城北,连绵十几里,旌旗招展,气势惊人。段韶骑着马,从那连绵的营帐中间穿过,一路往里走。
路上,他暗暗打量着四周。
兵很多。比他想象的多。可士气不高。那些兵看见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好奇和疲惫。
打了这么多天仗,谁都累了。
到了中军大帐,有人进去通报。过了一会儿,帐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高阿那肱。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脸上堆着笑,见了段韶,快步迎上来。
“段将军!可算把你盼来了!”
段韶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厌恶。
可脸上,他笑着。
“高丞相,好久不见。”
高阿那肱拉着他的手,往帐里走。
“来来来,里面坐。备了酒,给段将军接风。”
帐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摆着矮几酒案。几个将领模样的人坐在两侧,见段韶进来,都起身行礼。
段韶一一还礼,在高阿那肱指定的位子坐下。
酒过三巡,高阿那肱放下杯子,看着他。
“段将军,你这次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段韶道:“高丞相客气了。”
高阿那肱道:“不是客气。是真的高兴。”
他叹了口气,道:“咱们北齐,这些年走了太多弯路。高纬那小子,昏庸无道,宠信小人,把好好一个江山,搞成这个样子。我是看不下去,才不得不……”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段韶听着,心里冷笑。
不得不?你明明是趁火打劫。
可他脸上,依旧带着笑。
“高丞相说得是。”
高阿那肱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段将军,你在北周那边,待了这么久。你觉得,宇文护那个人,怎么样?”
段韶心里一动。
问这个什么?
他想了想,道:“不怎么样。”
高阿那肱眉头一挑。
“哦?”
段韶道:“专权跋扈,贪财好货,不是什么好东西。”
高阿那肱笑了。
“可我怎么听说,他对你挺好的?”
段韶心里一紧。
他知道了什么?
“好?”他摇摇头,“那是假的。他想利用我。”
高阿那肱点点头。
“也是。那个人,心思深得很。”
他又给段韶倒了一杯酒。
“段将军,你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养好伤,以后有的是仗打。”
段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多谢高丞相。”
宴席散后,段韶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帐篷里。
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净。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案上还摆着几卷书。
段韶坐在床边,望着那跳动的烛火。
高阿那肱今天的话,他一句都不信。
什么高兴,什么客气,什么养伤。都是假的。
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更加小心。
接下来的几天,段韶一直在“养伤”。
高阿那肱每天派人来问候,送吃的,送喝的,送药。那些人都很客气,可段韶知道,他们是来看他的。看他是不是真的伤没好,是不是真的安分。
他乐得配合。
每天躺着,喝药,看书。偶尔出去走走,也是在帐篷附近,从不走远。
第五天夜里,终于有人来了。
是王轨。
他穿着一身普通士兵的衣裳,趁着夜色,悄悄摸进段韶的帐篷。
段韶正躺在床上,听见动静,翻身坐起。
“王将军?”
王轨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段将军,可算见着你了。”
段韶压低声音:“怎么样?”
王轨道:“摸清楚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段韶。
段韶接过,借着烛火看。
是一张地图。高阿那肱大营的布局,哪里是粮草,哪里是兵营,哪里是马厩,哪里是中军大帐。标得清清楚楚。
“好。”段韶把地图收好,“还有呢?”
王轨道:“高阿那肱的作息,也摸清了。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午时会睡一个时辰,夜里戌时之后,不许人进帐。”
段韶点点头。
“他身边有多少护卫?”
王轨道:“贴身的有二十个。都是精兵,夜轮班。”
段韶想了想,问:“能混进去吗?”
王轨摇头。
“难。那些人都是他老家带来的,彼此认识。生面孔一进去,就会被发现。”
段韶沉默。
二十个护卫。混不进去。那怎么他?
王轨看着他,忽然道:“段将军,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段韶道:“说。”
王轨道:“赵贵也在营里。”
段韶眉头一皱。
“赵贵?他不是被抓了吗?”
王轨道:“是。可他又跑了。”
段韶愣住了。
“跑了?怎么跑的?”
王轨道:“有人救他。”
段韶问:“谁?”
王轨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高阿那肱的人。”
段韶心里一沉。
高阿那肱的人,去长安救赵贵?那宇文护那边……
“什么时候的事?”
王轨道:“三天前。人救出来之后,就直接送到这儿来了。”
段韶想了想,问:“赵贵现在在哪儿?”
王轨道:“在东北角的帐篷里。高阿那肱单独给他安排了一个帐,外面有人守着,不让人靠近。”
段韶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别让人发现。”
王轨起身,悄悄掀开帐篷,消失在夜色里。
段韶躺在床上,望着帐篷顶,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赵贵跑了。
高阿那肱派人去救他。
那宇文护知道吗?
他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有人来了。
他闭上眼睛,假装睡着。
帐帘掀开,一个人走进来。
是那个每天来送药的士兵。
他把药碗放在案上,看了段韶一眼,转身离去。
段韶睁开眼睛,望着那碗药。
药是苦的。每天都是苦的。
可他不能不喝。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
第七天夜里,段韶见到了赵贵。
不是他想见的,是赵贵来找他的。
那天晚上,他正躺在床上看书,帐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站在他床前。
段韶抬头,愣住了。
赵贵。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可那双眼睛依旧阴鸷。看见段韶,他笑了。
“段将军,别来无恙?”
段韶坐起身,看着他。
“赵贵,你怎么来了?”
赵贵在他床边坐下。
“来看看你。”
段韶盯着他。
“看什么?”
赵贵道:“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投降了。”
段韶冷笑一声。
“怎么?你不信?”
赵贵摇摇头。
“不是不信。是想提醒你一句。”
段韶等着下文。
赵贵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高阿那肱这个人,信不过。”
段韶眉头一挑。
“哦?”
赵贵道:“他今天信你,明天就可能你。我跟他这么久,最清楚。”
段韶沉默。
赵贵继续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让我来见你吗?”
段韶摇头。
赵贵道:“因为他想让我看看,你是不是宇文护的人。”
段韶心里一紧。
“那你怎么看?”
赵贵笑了。
“我看不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忽然又停下。
“段将军,”他回头道,“不管你是不是宇文护的人,我都不会说出去。”
段韶愣住了。
“为什么?”
赵贵道:“因为宇文护,没我儿子。”
他说完,掀开帐帘,消失在夜色里。
段韶坐在床上,久久没有动。
赵贵的话,是真是假?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每一步都得更加小心。
第八天夜里,又有人来了。
这次不是王轨,也不是赵贵,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蒙着脸,悄悄摸进帐篷。见段韶看着他,也不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案上,然后转身就走。
段韶拿起信,拆开。
信是宇文护写的。
“段将军:闻赵贵已回营,此人可用。另,杨坚已谈妥,不将归。高营之事,可相机而动。宇文护。”
段韶看完,把信烧了。
杨坚要回来了。
赵贵可用。
宇文护那边,一切顺利。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篷顶,心里默默盘算着。
下一步,该怎么办?
第九天夜里,机会来了。
那天晚上,高阿那肱大宴诸将。说是庆功,其实是炫耀。炫耀他抓了段韶,炫耀他打败了北周,炫耀他很快就能一统天下。
段韶也被请去了。
他坐在角落里,喝着酒,看着那些人吹牛。高阿那肱喝得满脸通红,搂着两个歌女,笑得合不拢嘴。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段韶回到帐篷,刚躺下,就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翻身坐起,掀开帐帘。
外面火光冲天。
有人喊道:“走水了!粮草走水了!”
段韶心里一动。
王轨动手了。
他冲出帐篷,往粮草那边跑。
一路上,到处都是乱跑的人。有的拿着水桶,有的拿着盆,有的空着手,嘴里喊着“救火”“救火”。
段韶混在人群里,往中军大帐的方向摸去。
高阿那肱的帐篷,就在前面。
门口站着二十个护卫,个个手持利刃,警惕地四下张望。
段韶停住脚步。
进不去。
他想了想,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拉了一把。
是王轨。
“段将军,这边。”
两人闪进一个没人的帐篷。
王轨道:“粮草烧了,高阿那肱急了。他派了五千人去救火,营里现在空了一半。”
段韶问:“你的人呢?”
王轨道:“都在。等着您下令。”
段韶想了想,道:“今晚不动。等明天。”
王轨一愣。
“为什么?”
段韶道:“高阿那肱现在肯定戒备森严。等明天,他以为没事了,再动手。”
王轨点点头。
“好。听您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各自散去。
段韶回到帐篷,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帐篷顶。
明天。
明天,就是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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