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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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韶的信,他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看出些不同的东西。第一遍是震惊,第二遍是忧虑,第三遍……是疑惑。
“某有不得不去之事,需回晋阳一趟。”
什么事,能让他不顾刚刚稳定的伤势,不顾好不容易逃出来的性命,执意要回那个龙潭虎?
报仇?
有可能。斛律光死了,死在高阿那肱的乱箭之下。段韶与他相交三十年,情同手足。为兄弟报仇,天经地义。
可段韶不是莽撞的人。他若是回去报仇,必定有几分把握。什么把握?
救人?
也有可能。斛律光虽然死了,但他的家人呢?他的部将呢?那些人或许还活着,或许还在晋阳城里,等着人去救。
可段韶重伤未愈,带着几个亲信,能救出几个人?
他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
李植在旁边等着,见他放下信,小心翼翼地问:“明公,段韶那边……咱们还管不管?”
他沉默片刻,道:“管。怎么不管?”
“可他已经走了,咱们上哪找他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天色。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线阳光。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得净净,叶子绿得发亮。
“他要去晋阳。”他说,“晋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要办事,总要露面的。”
李植点点头:“明公的意思是,派人去晋阳盯着?”
“嗯。多派几个人,扮成各种身份,散在城里。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李植应了,又问:“那杨坚那边呢?他已经回长安了,要不要……”
他想了想,道:“杨坚暂时不用管。他若有异动,自然会有人告诉咱们。”
李植点头,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段韶啊段韶,你到底想什么?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是个好天。
可他知道,这阳光底下,藏着多少看不见的暗影。
接下来的子,他照常处理公务。均田试点进展顺利,两个县的豪强被敲打了几次,终于肯配合了。军校的事也在筹备,宇文邕拨了款项,让他选址建校。
表面上,一切风平浪静。
可暗地里,他让人往晋阳派了三拨人。
第一拨,扮成商人,在城里开了个铺子,专门打听消息。
第二拨,扮成流民,混在城外各处,盯着进出城的人。
第三拨,扮成乞丐,散在城里各个角落,听墙,看脸色。
三拨人各不相,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这是他从前世学来的——情报网要分层,才能防止一网打尽。
第十五天,消息终于来了。
不是从晋阳来的,是从长安城里来的。
那天傍晚,他刚从军校选址的地方回来,李植就迎上来,脸色很难看。
“明公,出事了。”
他心里一沉:“什么事?”
“杨坚……被人告了。”
他一愣:“告了?告什么?”
李植压低声音:“有人告他私通北齐,勾结段韶,图谋不轨。”
他心里一震。
私通北齐?勾结段韶?图谋不轨?
这些罪名,任何一个都够要命的。
“谁告的?”
“不知道。告状的人是偷偷把状子塞进宫门的,没留姓名。”李植道,“可状子里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杨坚和段韶是世交,杨坚派人去晋阳找段韶,杨坚和段韶密谈了一夜。连期、地点、见了什么人,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听着,手心沁出冷汗。
这些事,他都知道。因为他也是参与者。
若是那状子里也提到了他……
“状子里,”他问,“有没有提到我?”
李植摇头:“这倒没有。属下托人打听过,状子里只说了杨坚,没说明公。”
他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紧张起来。
只说了杨坚,没说他。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告状的人不知道他和杨坚的往来,那还好。若是知道,却故意不提,那就是……
他不敢往下想。
“陛下那边,”他问,“有什么反应?”
李植道:“陛下把状子压下来了,没有声张。可杨坚已经被叫进宫去问话了。去了两个时辰,到现在还没出来。”
他沉默。
宇文邕把状子压下来,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可他把杨坚叫去问话,说明他起了疑心。
杨坚会怎么应对?会把事情推得一二净?还是会……
他忽然想起杨丽华那夜说的话:“我父亲……最近不对劲。”
不对劲。
杨坚确实不对劲。从他称病不出,到他深夜见客,到他去晋阳找段韶——每一步都不对劲。
可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人盯上?
“李植,”他开口,“让人盯着杨府。一有动静,立刻报我。”
李植应了,又问:“明公,那咱们……”
“咱们不动。”他说,“现在动,就是不打自招。”
李植点头,退下。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可他知道,越是这样的夜晚,越容易出事。
第二天的傍晚,杨丽华又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裙,脸上蒙着纱巾,像是怕被人认出来。李植把她带进花厅时,她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他屏退左右,关上门。
“杨夫人,请坐。”
杨丽华摘下纱巾,露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晋公,”她开口,声音沙哑,“我父亲……出事了。”
他点点头:“我听说了。”
杨丽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恳求。
“晋公,求你……救救我父亲。”
他沉默片刻,问:“杨夫人,你父亲到底做了什么?”
杨丽华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他……确实去找段韶了。”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所以并不意外。
“还有呢?”
“他……”杨丽华咬了咬嘴唇,“他和段韶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杨丽华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段韶告诉他,斛律光临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心里一动:“什么东西?”
“一封信。”杨丽华道,“写给陛下的信。”
他愣住了。
斛律光写给宇文邕的信?
“信里写了什么?”
杨丽华摇头:“我不知道。我父亲没说。他只说,那封信……很重要。”
他沉默。
斛律光临死前,给宇文邕写信?写什么?劝降?诀别?还是……
“那封信,”他问,“现在在谁手里?”
杨丽华道:“段韶带走了。他说,要亲自交给陛下。”
他心头一震。
段韶要亲自交给宇文邕?那他不是应该来长安吗?怎么又回晋阳了?
“你父亲,”他问,“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吗?”
杨丽华摇头:“他说不知道。段韶没给他看,只告诉他,有这回事。”
他沉默。
这里面的水,比他想的深得多。
斛律光临死前写信,段韶带着信失踪,杨坚被卷进来,现在又被人告发——这些事,像一线,不知牵到哪里。
“杨夫人,”他开口,“你父亲现在如何?”
杨丽华眼眶又红了。
“他被陛下关起来了。不是大牢,是软禁在自己府里。外面有兵守着,不许进也不许出。”
他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软禁。这是宇文邕给杨坚留了余地。若真想他,早就下诏狱了。
“你父亲,”他问,“可有什么话带出来?”
杨丽华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段韶在晋阳,石艾县旧处。”
他一愣。
石艾县?那不是段韶之前养伤的地方吗?他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这是……”
“我父亲说,段韶又回去了。”杨丽华道,“他办完事,又回了那个别业。如今还在那里。”
他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段韶又回去了?他回晋阳办什么事?办完了为什么不走?还留在那里做什么?
“这消息,”他问,“可靠吗?”
杨丽华点头:“可靠。是我父亲的人亲眼看见的。”
他沉默。
杨坚被软禁了,还在往外送消息。他送这个消息,是想让自己去找段韶?还是想让自己帮他把消息递出去?
“杨夫人,”他问,“你父亲想要什么?”
杨丽华看着他,目光清亮。
“他想要一个机会。”她说,“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他等着下文。
杨丽华继续道:“我父亲说,他知道陛下疑他。他也知道,这次被人告发,凶多吉少。可他不想就这么死了。他想做一件事,让陛下看看——他杨坚,不是叛徒。”
他问:“什么事?”
杨丽华一字一句道:“把段韶,还有那封信,带到长安来。”
他怔住。
杨坚要把段韶带来?他自己都被软禁了,怎么带?
“你父亲……什么意思?”
杨丽华道:“我父亲说,段韶信他。若他亲自去,段韶一定会来。可他现在出不去,所以……”
她看着他,没说完。
但他明白了。
杨坚想让他去。
让他去石艾县,找段韶,把那封信拿到手,把段韶带来长安。
“杨夫人,”他缓缓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事吗?”
杨丽华点头。
“这是违旨的事。陛下没有让我去,我自己去,就是抗旨。”
杨丽华低下头。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可我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看着她,忽然有些心软。
这个女子,为了父亲,一次次放下尊严来求他。上一次,求他留父亲一命;这一次,求他救父亲一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杨夫人,你回去等着。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杨丽华抬起头,眼眶里泪光闪烁。
“多谢晋公。”
她深深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他送到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月亮很亮,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廊下,久久没有动。
李植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明公,这事……”
“我知道。”他说,“这事很难。”
李植问:“那咱们……管不管?”
他望着月亮,缓缓道:“管。”
李植一怔:“明公……”
“杨坚是杨坚,杨丽华是杨丽华。”他说,“她来求我,我不能让她空手回去。”
李植沉默片刻,道:“那属下安排一下,去石艾县走一趟。”
他点点头:“多带几个人,要可靠的。路上小心。”
李植应了,退下。
他站在廊下,望着月亮,心里想着杨丽华方才的话。
“把段韶,还有那封信,带到长安来。”
那封信,斛律光临死前写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他忽然很想知道。
三天后,李植带回来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跑的人。见了李植,恭恭敬敬行礼。
“小人李义,见过晋公。”
他点点头,让他坐下。
“你是段韶的人?”
李义点头:“小人是段将军的部将,跟着他十几年了。”
他打量着李义,问:“段将军如今可好?”
李义眼眶红了红,道:“回晋公,将军……不太好。”
他心头一紧。
“怎么回事?”
李义道:“将军回晋阳,是想找斛律将军的家人。他打听到,斛律将军死后,家人被高阿那肱关进了大牢,等着问斩。将军想去救他们。”
他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段韶回晋阳,是为了救斛律光的家人。为兄弟,做到这个份上,当真是重情重义。
“救出来了吗?”
李义摇头:“没有。我们去晚了。等我们到晋阳时,斛律将军的家人……已经被了。”
他沉默。
李义继续道:“将军知道后,当场吐了血。旧伤复发,加上急怒攻心,倒下了。我们把他抬回石艾县,到现在还起不来床。”
他问:“大夫呢?”
“有大夫。可大夫说,将军这次伤得太重,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心里沉甸甸的。
段韶,那个北齐第一名将,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人,如今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那封信,”他问,“段将军可曾提起?”
李义神色一变,警惕地看着他。
“晋公怎么知道信的事?”
他道:“杨坚告诉我的。他说,斛律将军临死前写了一封信,托段将军交给陛下。”
李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是有这封信。”
“信里写了什么?”
李义摇头:“不知道。将军没给任何人看过。只是有一次,他昏迷中说了几句胡话,提到……提到……”
他等着。
李义压低声音:“提到一个人名。”
“谁?”
李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杨坚。”
他心里一震。
斛律光的信里,提到杨坚?
“还说什么?”
李义摇头:“就这些。将军很快就醒了,再没说过。”
他沉默。
斛律光的信里提到杨坚。杨坚说不知道信的内容。可段韶昏迷中说胡话,提到杨坚。
这里面的关系,越来越复杂了。
“那封信,”他问,“现在在哪里?”
李义道:“在将军身上。他一直贴身收着,谁都不让碰。”
他点点头。
“你回去告诉段将军,”他说,“让他好好养伤。伤好了,带着信来长安。陛下等着他。”
李义应了,起身告辞。
他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叫住他。
“等等。段将军身边,可有人照顾?”
李义道:“有。几个老兄弟轮流守着,大夫也住在别院里。”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李义。
“这是我府里的令牌。若有什么事,让人拿着它来长安找我。城门守军认得这个,不会拦。”
李义接过,郑重行礼。
“多谢晋公。”
他望着李义离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算着子。
段韶伤重,不知道能不能撑到伤好。那封信,不知道写了什么。杨坚被软禁,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这一团乱麻,什么时候才能理清?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忽然听见李植的声音。
“明公,宫里来人了。”
他心里一紧。
又是宫里?
他快步走到前厅,看见一个内侍站在那里,见他进来,躬身行礼。
“晋公,陛下有请。”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跟着内侍往外走。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宇文邕这次召见,是为了什么?杨坚的事?段韶的事?还是别的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去,又是一场硬仗。
含仁殿里,灯火通明。
宇文邕坐在御案后,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旁边站着几个人——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大臣。
这阵势,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行礼,落座。
宇文邕看着他,缓缓开口。
“晋公,朕今叫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请说。”
宇文邕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身边的内侍。内侍捧到他面前。
他接过,展开。
是那份告发杨坚的状子。
他看完,抬起头。
宇文邕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晋公,这状子里说,杨坚派人去晋阳找段韶。朕想知道,这件事,你知道吗?”
他心里飞快转着——宇文邕这么问,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臣……”他斟酌着开口,“知道。”
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动。独孤信、赵贵等人面面相觑,像是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
宇文邕眉头一挑:“你知道?”
“是。”他迎着宇文邕的目光,“杨坚来找过臣,说他要去晋阳找段韶。臣当时……借了几个人给他。”
独孤信忍不住开口:“晋公!你借人给他?你知不知道这是——”
“朕没问你。”宇文邕冷冷打断他。
独孤信讪讪闭嘴。
宇文邕继续看着他:“晋公,你为何要借人给他?”
他沉默片刻,道:“因为杨坚说,他想救段韶。”
“救段韶?”宇文邕冷笑一声,“段韶是北齐的人,他救段韶做什么?”
他道:“杨坚说,他父亲与段韶的父亲是世交。他救段韶,是念旧情。”
宇文邕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念旧情?”他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晋公,你信吗?”
他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臣……信。”
殿内又是一阵动。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信他?”
“是。”他说,“因为杨坚去晋阳之前,来见过臣。他说得很清楚,他只是想救人,没有别的心思。”
宇文邕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他去晋阳之后,做了什么?”
他心头一紧。
这个问题,不好答。
若是说不知道,那就是撒谎。杨坚去晋阳做了什么,他已经从李义那里听说了。
若是说实话,那就得把段韶、斛律光的信、还有石艾县的事都说出来。
可说出来的话,宇文邕会怎么想?
他正犹豫着,宇文邕又开口了。
“晋公,朕知道你去过石艾县。”
他心里一震。
宇文邕知道?
“朕的人一直盯着段韶。”宇文邕缓缓道,“他回晋阳,他救斛律光的家人,他吐血病倒——朕都知道。”
他看着宇文邕,手心沁出冷汗。
“那封信,”宇文邕继续道,“斛律光临死前写的那封信,朕也知道。”
他沉默。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晋公,你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吗?”
他摇头:“臣不知。”
宇文邕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
是那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上面有暗褐色的斑点——那是血迹。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能看出大意。
“……某受齐恩三十载,今死,无憾。唯有一事,不能释怀。杨坚之父杨忠,与某父有旧。杨忠临终前,托人送信与某父,言道:若他杨坚有难,望念旧情,救他一命。某父已逝,某当承此诺。今某将死,不能救杨坚,唯托段韶。若他杨坚有难,望段韶以某之名义,救他一命……”
他的手微微发抖。
斛律光这封信,不是写给宇文邕的。
是写给段韶的。
托他救杨坚。
“这封信,”宇文邕缓缓道,“是朕的人从段韶那里弄来的。段韶伤重昏迷时,这封信落在地上,被人捡了。”
他抬起头,看着宇文邕。
“陛下……”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宇文邕打断他,“你想说,这封信是斛律光写给段韶的,不是写给朕的。可朕拿到这封信之后,才知道了一件事。”
他等着。
宇文邕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杨坚的父亲杨忠,当年和段荣有旧。段荣的儿子段韶,如今要救杨坚。斛律光临死前,托段韶救杨坚。晋公你,也借人给杨坚去救人。”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
“你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殿内静得可怕。
独孤信、赵贵等人大气都不敢出。
他望着宇文邕,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问话,这是审问。
宇文邕疑他了。
疑他和杨坚、段韶、斛律光这些人有勾结。
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陛下,臣与杨坚、段韶、斛律光,都没有深交。杨坚来找臣,臣借人给他,是因为臣觉得,救人一命,是善事。段韶那边,臣派人去,是因为陛下说过——段韶若活着,就是我大周的人。臣只是遵旨行事。”
宇文邕听着,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至于这封信,臣今才看到。斛律光托段韶救杨坚,臣也是头一回知道。臣只知道杨坚去救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救。”
宇文邕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信杨坚?”
他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道:
“臣信他这一次。”
宇文邕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几分疲惫,几分释然。
“朕也信。”他说。
他一愣。
宇文邕走回御案后,坐下。
“杨坚的事,朕查过了。”他说,“他去晋阳,确实只是为了救人。他和段韶,也没有私通北齐的勾当。告状的人,是高阿那肱派来的细作。”
他怔住。
高阿那肱的细作?
“高阿那肱了斛律光,囚了高纬,如今是北齐的当权者。可他坐不稳那个位子——段韶还活着,段韶在北齐的旧部还活着,随时可能反他。所以他要想办法除掉段韶。”
宇文邕顿了顿,继续道:“他派人来长安,告杨坚的状。他以为,朕会了杨坚,段韶就会来报仇。到时候,他就能一网打尽。”
他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高阿那肱这一招,够狠。
“那陛下……”
“朕将计就计。”宇文邕道,“朕把杨坚软禁起来,让高阿那肱以为他的计策成了。等段韶伤好了,朕再放杨坚出去,让他们一起……”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他望着宇文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畏。
这个年轻的皇帝,心思之深,手段之辣,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晋公,”宇文邕看着他,“你方才替杨坚说话,朕很高兴。”
他一怔。
宇文邕继续道:“朕需要的人,不只是会办事的,还是有情义的。你对杨坚,对段韶,都有几分情义。这说明,你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
他沉默。
宇文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从今往后,你继续做你的事。均田、军校、段韶的事,都交给你。杨坚那边,等时候到了,朕也会放他出来。”
他行礼:“臣遵旨。”
宇文邕点点头,挥了挥手。
“去吧。”
他退出殿外。
夜空中,月亮又圆又亮。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这一夜,又是惊心动魄。
可他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宇文邕信他了。
或者说,宇文邕终于愿意信他了。
他走下石阶,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晋公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韦孝宽。
“韦将军?”他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
韦孝宽看着他,目光复杂。
“晋公,”他压低声音,“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心里一紧:“什么事?”
韦孝宽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才缓缓开口。
“段韶……失踪了。”
他一愣:“失踪?他不是在石艾县养伤吗?”
韦孝宽摇头:“昨夜,有人袭击了那个别业。段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段韶本人,下落不明。”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段韶失踪了?
“谁的?”
韦孝宽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杨坚。”
他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