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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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坚跑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深潭,激起千层浪。
他站在山坳里,手里攥着韦孝宽递来的密报,脑子里一片空白。
“昨夜三更,”韦孝宽低声道,“一伙人摸进杨府,了看守,把杨坚带走了。等巡逻的兵发现时,人已经没影了。如今长安城四门紧闭,正在满城搜捕。”
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了看守?了多少?”
“十二个。”韦孝宽道,“都是一刀毙命,净利落。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一刀毙命。十二个看守。净利落。
他心里飞快转着——什么人能在长安城里,悄无声息地十二个人,带走一个被软禁的要犯?
“陛下那边,”他问,“什么反应?”
“震怒。”韦孝宽道,“连夜召集群臣,把京兆尹和负责看守的将军骂得狗血淋头。如今满城都是兵,挨家挨户地搜。”
他沉默。
宇文邕震怒,是意料之中的事。杨坚是他下令软禁的,如今被人劫走,打的不仅是看守的脸,更是他的脸。
可杨坚跑了,接下来会怎样?
他转头,望向山坳里躺着的段韶。
段韶刚醒过来,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清亮了。方才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关于杨坚的秘密。还没来得及说,就出了这事。
“韦将军,”他压低声音,“你先带人守着段将军。我进去问他几句话。”
韦孝宽点头。
他走回段韶身边,在石板上坐下。
段韶看着他,目光平静。
“出什么事了?”
他沉默片刻,道:“杨坚跑了。”
段韶眉头一挑。
“昨夜有人劫狱,把他带走了。”他盯着段韶的眼睛,“你知道这事吗?”
段韶摇头。
“我被抓了这些天,什么都不知道。”
他盯着段韶,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点什么。
可段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你方才说,”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杨坚的一个秘密。什么秘密?”
段韶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他等着。
良久,段韶睁开眼,看着他。
“你知道杨坚的父亲杨忠,是怎么死的吗?”
他一愣。
杨忠?杨坚的父亲?史书上说,杨忠是病死的,北周保定三年,六十二岁。
“病死的。”他说。
段韶摇头。
“不是病死。”他一字一句道,“是被人的。”
他心里一震。
杨忠是被人的?
“谁的?”
段韶看着他,目光很深。
“宇文护。”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宇文护?
那个宇文护?原来的宇文护?
“你……你说什么?”
段韶缓缓道:“当年杨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宇文护怕他威胁自己的地位,就设计害死了他。对外说是病死,其实是毒死的。”
他听着,手心沁出冷汗。
杨忠是宇文护的。杨坚知道吗?
“杨坚,”他问,“知道这事吗?”
段韶点头。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他心里涌起一阵寒意。
杨坚知道自己父亲是被宇文护的。可这些子,杨坚在他面前,没有露出半点异样。称病、求助、借人、去晋阳——每一步都像是坦诚相待。
可这一切,都是装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段韶道:“斛律兄告诉我的。杨忠死前,给斛律兄的父亲送过一封信。信里说,他中了毒,快不行了,凶手是宇文护。那封信,斛律兄一直收着。”
他沉默。
斛律光的信。那封被拿走的信。
“那封信里,”他问,“写的就是这个?”
段韶点头。
“还有别的吗?”
段韶看着他,目光复杂。
“还有一句。”他说,“杨忠在信里说,若他死了,让斛律兄的父亲……照顾好杨坚。”
他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杨忠的死,斛律光的信,杨坚的秘密,段韶的被抓——这一切,都连上了。
高阿那肱拿走那封信,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派人抓段韶,打着杨坚的旗号,是想借刀人。杨坚越狱,是怕这个秘密被揭开。
可杨坚是怎么越狱的?谁帮的他?
他睁开眼,看着段韶。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段韶看着他,目光平静。
“不是让你做什么。”他说,“是让你知道。”
他等着下文。
段韶继续道:“杨坚这个人,心思太深。他能在你面前装这么久,说明他早就在布局。他找你借人,去晋阳找我,都是在试探你。试探你知不知道他父亲的死,试探你愿不愿意帮他。”
他听着,心里一阵发寒。
杨坚在试探他。
从郑译入府,到深夜来访,到借人去晋阳——每一步都是试探。
可他一点都没察觉。
“你方才说,”他问,“杨坚越狱了。你觉得,他会去哪里?”
段韶想了想,道:“两个地方。一个是晋阳,去找高阿那肱。一个是……”
他顿了顿。
“哪里?”
段韶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长安。”
他一愣。
长安?杨坚刚从长安跑出来,又回去?
“他回去做什么?”
段韶道:“报仇。”
他心里一震。
报仇。找谁报仇?宇文护?可宇文护已经死了。如今的宇文护,是他——一个来自一千多年后的灵魂。
杨坚不知道这些。杨坚只知道,父仇人还活着,还在长安城里,还在朝堂上坐着。
“你是说,”他缓缓开口,“杨坚会来我?”
段韶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他站起身,走到外面。
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峦。
杨坚会来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得更加小心。
段韶的伤势稳定了。
大夫说,这条命算是保住了,但要完全恢复,还得养上几个月。不能动,不能累,不能受风寒。
他把段韶安置在山坳里,留下几个人守着,自己和韦孝宽带着剩下的人回长安。
路上,他一直沉默。
韦孝宽看出他心事重重,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着。
走了两天,到了潼关。
守关的兵卒查验了他们的文书,忽然多看了他几眼。
“晋公?”那校尉有些惊讶,“您怎么从这边来?”
他面不改色:“去河东办点事。怎么,有事?”
校尉摇头:“没,没事。只是……长安城里出事了,您知道吗?”
他问:“什么事?”
校尉压低声音:“杨坚跑了。陛下震怒,正满城搜人呢。听说……已经抓了好几百人了。”
他心里一紧。
抓了好几百人?这是要闹多大?
“抓的都是什么人?”
校尉道:“都是跟杨坚有来往的。亲戚、朋友、门客、旧部,凡是沾点边的,都抓了。听说连杨坚的女儿也被带进宫去了。”
杨丽华。
他心里一沉。
杨丽华被抓了?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过关。
过了潼关,一路往西。
第三天傍晚,到了长安城外。
城门已经关了,但守门的校尉认得他,开了侧门放他进去。
进城之后,他先让韦孝宽回去,自己带着李植往府里赶。
街上到处都是兵,一队一队地巡逻。沿街的店铺早早关了门,行人稀少,整座城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到了府门口,他刚下马,就见李植迎上来。
“明公,您可回来了。”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府里没事吧?”
李植道:“没事。白天有兵来查过,看了咱们的文书,就走了。”
他点点头,进了书房。
关上门,他问:“杨丽华那边,怎么回事?”
李植压低声音:“被抓了。昨天下午,宫里来人,把她带走了。听说,是陛下亲自下的令。”
他沉默。
宇文邕抓杨丽华,是想杨坚现身。可杨坚若真回来,会为了女儿现身吗?
他不知道。
“还有,”李植继续道,“郑译也被抓了。”
他一愣。
郑译?他府里的那个门客?
“被抓了?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有人告发他是杨坚的人,直接抓走了。”李植看着他,“明公,郑译若是招了些什么……”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郑译知道不少事。他若招了,自己也会被牵连。
他坐在案后,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李植,”他睁开眼,“你去查查,郑译关在哪里。想办法递个话进去,让他……别乱说。”
李植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他,“还有,让人盯着宫里的动静。杨丽华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刻报我。”
李植点头,退下。
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的灯。
烛火跳动,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杨坚跑了。杨丽华被抓了。郑译也进去了。段韶还在山坳里养伤。那封信落到了高阿那肱手里。
这一团乱麻,怎么理?
他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明公,宫里来人了。”
他心头一紧。
又是宫里。
他整了整衣袍,迎了出去。
来的是宇文邕身边的一个内侍,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晋公,陛下召见。”
他点点头,跟着内侍往外走。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他靠在车壁上,心里默默想着——这一次,宇文邕要问什么?
含仁殿里,灯火通明。
宇文邕坐在御案后,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整个人透着一股病态。案上堆着厚厚的奏章,旁边站着几个人——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还有京兆尹和几个他不认识的大臣。
他行礼,落座。
宇文邕看着他,缓缓开口。
“晋公,朕听说,你这几不在长安?”
他心头一凛。
宇文邕知道他出城了?
“是。”他如实道,“臣去河东办了点事。”
“什么事?”
他沉默片刻,道:“私事。”
宇文邕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私事?什么私事,值得晋公亲自跑一趟河东?”
他没有回答。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独孤信忽然开口:“陛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宇文邕冷冷道:“说。”
独孤信看了他一眼,道:“臣听说,晋公这几去河东,是为了见一个人。”
他心里一跳。
独孤信知道?
“见谁?”宇文邕问。
独孤信一字一句道:“段韶。”
殿内一阵动。
宇文邕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他。
“晋公,独孤柱国说的,可是真的?”
他沉默片刻,道:“是。”
殿内又是一阵动。
宇文邕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晋公,你知不知道,段韶是什么人?”
“知道。”他说,“北齐名将。”
“那你知不知道,朕正在找他?”
“知道。”
“那你为什么瞒着朕?”
他抬起头,迎着宇文邕的目光。
“因为臣想找到他之后,再告诉陛下。”
宇文邕盯着他,没有说话。
独孤信又开口了:“晋公,你说你去找段韶,可你找到他之后,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反而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心头一凛。
独孤信怎么知道这些?
“独孤柱国,”他问,“你从哪知道这些的?”
独孤信冷笑一声:“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晋公,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可有人早就盯着你了。”
他心里一沉。
有人盯着他?谁?
宇文邕忽然开口。
“晋公,朕问你——段韶现在何处?”
他沉默。
宇文邕盯着他,目光越来越冷。
“你不说?”
他依旧沉默。
殿内静得可怕。
独孤信、赵贵、侯莫陈崇等人屏住呼吸,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良久,宇文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晋公,”他说,“你知道杨坚跑之前,见过谁吗?”
他心里一震。
杨坚见过人?见过谁?
宇文邕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递给身边的内侍。内侍捧到他面前。
他接过,展开。
是一份供词。郑译的供词。
上面写着:杨坚曾与宇文护密谈数次。宇文护曾借人给杨坚,助其去晋阳。宇文护与段韶有书信往来。宇文护……
他没看下去。
手微微发抖。
郑译招了。
把他和杨坚的事,全都招了。
“晋公,”宇文邕的声音缓缓传来,“你还有什么话说?”
他抬起头,迎着那道目光。
“臣无话可说。”
殿内一阵哗然。
独孤信站起身,指着他:“陛下,宇文护勾结杨坚,私通段韶,图谋不轨,罪不可赦!请陛下即刻下旨,诛此逆贼!”
赵贵、侯莫陈崇也纷纷附和。
宇文邕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宇文邕。
两人对视良久。
宇文邕忽然开口。
“你们都退下。”
独孤信一愣:“陛下……”
“退下。”
独孤信等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退下。
殿内只剩下他和宇文邕两个人。
烛火跳动,投下长长的影子。
宇文邕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晋公,”他问,“你知道朕为什么不你吗?”
他摇头。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复杂。
“因为朕知道,郑译的供词,是假的。”
他一愣。
假的?
“郑译被抓之后,第一天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有人给他递了话,他就开口了。说的全是朕想听的东西——你勾结杨坚,你私通段韶,你图谋不轨。”
宇文邕顿了顿,继续道:“可朕让人查过,给他递话的人,是独孤信的人。”
他心里一震。
独孤信?
“独孤信想让朕你。”宇文邕看着他,“他想借杨坚的事,把你除掉。郑译的供词,是他让人编的。”
他听着,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独孤信要他?
“陛下,”他开口,“独孤信为何要臣?”
宇文邕冷笑一声。
“因为你挡了他的路。”
他等着下文。
宇文邕继续道:“独孤信是什么人?关陇贵族的头领,八柱国之一,位高权重。这些年,他一直想把朝政抓在手里。可你活着,他就抓不住。你办均田,办军校,拉拢韦孝宽,结交段韶——你做的这些事,都是在挖他的基。”
他沉默。
宇文邕说得对。
独孤信代表的,是关陇贵族的利益。均田触动了他们的田产,军校动了他们的兵权,韦孝宽和段韶这些名将,更是威胁了他们的地位。
他不死,他们睡不着。
“那陛下……”他斟酌着开口,“打算怎么办?”
宇文邕看着他,目光很深。
“朕打算用你。”
他一愣。
“独孤信要你,朕就偏不让他。”宇文邕道,“朕要用你,办他办不了的事。”
他问:“什么事?”
宇文邕一字一句道:“查清杨坚的事。”
他等着下文。
宇文邕继续道:“杨坚跑了,朕要知道他去了哪里,要什么,背后还有谁。这件事,朕交给别人不放心,只能交给你。”
他沉默。
宇文邕看着他,问:“你愿不愿意?”
他想了想,道:“臣愿意。”
宇文邕点点头。
“好。从今天起,你暗中查杨坚的事。明面上,你还是做你的晋公,办你的事。独孤信那边,朕会帮你挡着。”
他行礼:“谢陛下。”
宇文邕挥挥手。
“去吧。”
他退出殿外。
夜空中,月亮又圆又亮。
他站在石阶上,深深吸了口气。
宇文邕信他。这一次,是真的信他。
可宇文邕信他,独孤信就要他。
这朝堂之上,从来都是你死我活。
他走下石阶,往外走。
走到宫门口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晋公留步。”
他回头,看见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杨丽华。
杨丽华穿着一身素衣,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见他回头,快步走过来。
“晋公。”
他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怎么在这里?”
杨丽华道:“陛下放我出来了。”
他一愣。
放出来了?
“方才,”杨丽华道,“陛下召见我,问了些话,然后就让人送我出宫了。”
他点点头。
宇文邕放杨丽华出来,是给杨坚看的。让杨坚知道,他的女儿没事,让他不要乱来。
“杨夫人,”他问,“你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杨丽华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杨丽华,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女子,这些子经历了太多。父亲被抓,自己被关,如今放出来,却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杨夫人,”他说,“你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让人来找我。”
杨丽华点点头,正要转身,忽然又停住。
“晋公,”她看着他,“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杨丽华咬了咬嘴唇,道:“我父亲……他走之前,让人给我送了一封信。”
他心里一动。
信?
“信里写的什么?”
杨丽华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告诉宇文护,父之仇,不共戴天。”
他的手微微一抖。
父之仇。
杨坚知道了。知道父亲是被宇文护的。
“杨夫人,”他抬起头,“这封信……”
“是我父亲亲笔写的。”杨丽华看着他,“晋公,我父亲……要你。”
他沉默。
杨丽华继续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想。我也不知道他说的父之仇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
他看着她,问:“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杨丽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想让你……小心。”
他心里一暖。
这个女子,在父亲和他之间,选择了告诉他真相。
“杨夫人,”他说,“谢谢你。”
杨丽华摇摇头,转身离去。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他攥着那张纸条,心里默默想着——
杨坚,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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