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李嬷嬷扶着林霜清的手微微发抖,连带着那把紫竹伞都有些拿不稳。
她家夫人这是要去什么?
难道真的要去陪大小姐一起丢人?
“夫人,马车备好了。”
林霜清裹紧了身上的月白狐裘,原本红润的唇色被她特意抿去了几分,显出一股久病初愈的苍白。
她没有理会李嬷嬷的惊惶,踩着脚凳上了车,动作慢得像是一步步踩在刀尖上。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还没到尚书府所在的梧桐巷,那喧闹声便隔着车帘传了进来。
“真是造孽啊,这还是侯府千金呢,怎么跟个市井泼妇似的?”
“你也听见了?她说那是为了真爱!为了个穷书生,连尚书府的亲事都不要了!”
“尚书府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个亲家。”
人拥挤,把尚书府大门口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沈清瑶跪在石阶下,发髻散乱,那身单薄的衣裳已经被雪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凄惨。
她仰着头,冲着紧闭的朱红大门嘶喊。
“开门!尚书夫人,您也是女人,为何不能体谅女儿家的痴心?我与柳郎两情相悦,您为何非要棒打鸳鸯!”
“这婚约是长辈定的,可心是我自己的!哪怕是跪死在这里,我也绝不嫁入这没有感情的牢笼!”
周围百姓指指点点,有几个心软的大娘还在抹眼泪。
“哎哟,这姑娘倒是痴情……”
林霜清坐在车内,听着这出闹剧,唇边泛起一丝冷意。
这哪里是痴情,分明是宫。
“停车。”
马车停稳。
李嬷嬷刚要搀扶,林霜清却摆了摆手,自己扶着车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原本凌厉的气场散得净净,只剩下一个被不孝女折磨得心力交瘁的老母亲。
“瑶儿……”
这一声呼唤,不高不低,却带着颤音,精准地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百姓们回头,见是一位气度不凡却满面病容的贵妇人,纷纷自觉让开了一条道。
沈清瑶正哭得起劲,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
林霜清却没给她反应的机会。
她推开想上来搀扶的丫鬟,一步三晃地走到沈清瑶身后,也不去拉她,只是捂着心口,痛心疾首地捶了两下。
“冤孽啊……真是冤孽!”
“母亲?”
沈清瑶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泪珠,眼中却闪过一丝惊恐。
母亲怎么来了?她是来抓自己回去的吗?
林霜清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幸好旁边的婆子眼疾手快扶住了。
她没有像沈清瑶预想的那样雷霆大怒,反而未语泪先流,颤抖的手指指着尚书府那块金字牌匾。
“你在这闹什么?你是想把侯府和尚书府两家的脸面,都放在脚底下踩吗?”
“母亲!我那是为了真爱!尚书府仗势欺人……”
“住口!”
林霜清厉声喝断,随即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周围的百姓看不下去了。
“这当娘的也不容易啊,病成这样还赶过来。”
“就是,这姑娘也太不懂事了。”
林霜清缓过气,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仗势欺人?尚书府何曾欺你?这婚事是你父亲生前定下的,是两家世交的情分!你如今为了那个柳家,那个连笔墨纸砚都要靠你私下接济才能度的柳家,你就要毁了两家的情义?”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原本还在感叹“真爱无价”的几个书生瞬间变了脸色。
“什么?接济?”
“原来那柳公子是个吃软饭的?”
“呸!我就说哪来的才子,合着是靠女人养着的!”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
刚才还同情沈清瑶是“反抗礼教的斗士”。
现在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为了个吃软饭的小白脸,当街闹退婚,这简直是把女子的矜持丢到了阴沟里。
沈清瑶脸色煞白,她没想到母亲竟然当众把柳郎的窘迫抖了出来。
“不是的!柳郎他那是怀才不遇……”沈清瑶尖叫着想要辩解。
林霜清本不给她机会,直接抢过话头,声音凄切又诚恳。
“怀才不遇?尚书府的公子五岁能诗,七岁能文,年纪轻轻已是举人,那是全京城都称颂的才俊!”
“你放着这样的良人不嫁,非要说什么‘牢笼’?这世上,难道只有让你去吃糠咽菜、倒贴银钱的,才叫真爱?”
“你口口声声说真爱,可这真爱若是建立在践踏长辈心血、毁坏家族名声之上,那便是私欲!是自私自利!”
每一个字,都像巴掌一样扇在沈清瑶脸上。
围观群众纷纷点头附和:“这夫人说得在理啊!”
“这姑娘怕是被猪油蒙了心。”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已久的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
尚书夫人带着两个嬷嬷站在台阶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她是被外面的吵闹声出来的,原本打算让人泼几盆冷水赶人,却没想到林霜清先一步到了,还唱了这么一出大戏。
沈清瑶见尚书府终于开了门,以为机会来了,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冲过去。
“尚书夫人!求您成全……”
林霜清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沈清瑶吃痛,回头一看,只见母亲原本含泪的双眼里,此刻竟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她吓得浑身一抖,猛地甩开林霜清的手,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往人群里钻。
“救命啊!我母亲要抓我回去关起来!她要死我!”
人群一阵动。
就在这混乱之际,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消瘦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面容清秀,却透着一股子酸腐气,看着扑过来的沈清瑶,眼中精光一闪。
“瑶儿!谁敢动你!”
然而还没等这穷书生开始他的表演,台阶之上,一道威严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的喧闹。
“闹够了没有?”
礼部尚书顾大人身穿常服,背着手走了出来,那张平里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阴云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