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自那后,卫长风再来南郊,花田边便多了一个小木墩,表面被磨得光滑,显然是新做的。林向阳依旧话不多,但会在他来时,默默将一碗凉茶或清水放在墩子上。
两人之间似乎有了某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却又隔着那十五两和“我会还你”的承诺,比以往多了几分微妙。
卫长风不提那的事,林向阳也绝口不言。只是当卫长风不经意间问起“那些人还有没有来纠缠”时,少年会摇摇头,简短地答一句“没有”,然后便低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他嘴角的伤很快好了,只留下一点淡淡的红痕,仿佛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六月,金陵城进入梅雨季。淅淅沥沥的雨水连绵不断,将秦淮河染成浑浊的黄绿色,也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湿漉漉的、带着霉味的氤氲里。卫长风被困在府中,被父亲耳提面命,勒令准备秋的乡试——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卫少爷无点墨,这场考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卫阁老也要维持着诗礼传家的体面。
书房里熏着上好的沉水香,却驱不散心头那股子烦闷。卫长风推开雕花窗,看着檐下成串的雨帘,眼前却总浮现出南郊那片花田。雨水会打落花瓣吗?茅草棚子漏不漏雨?那个单薄的少年,在这样的天气里,又在做什么?
他拈起一颗案头的葵花籽,放在指间捻了捻,终究没有嗑开。忽然起身,对门外伺候的小厮吩咐:“备车,去城西别院。”
马车在雨中驶出卫府侧门。卫长风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声音,混杂着雨声,单调而绵长。他本想去“听松书院”后巷那处私产,鬼使神差地,却对车夫道:“出城,去南郊。”
车夫愣了一下,不敢多问,调转方向。
雨天的郊外泥泞不堪,马车在距离花田还有一段距离的土路上便无法前行。卫长风撑了把油纸伞,下车步行。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锦缎靴面和袍角,黏腻的感觉并不舒服,他却浑然未觉,只大步朝那片金黄的方向走去。
雨幕中的花田,呈现出与晴截然不同的景致。铅灰色的天空下,那一片金黄不再耀眼灼热,而是蒙上了一层湿润的、沉甸甸的暗色。硕大的花盘在雨中低垂,花瓣被打得贴在花托上,显得有些颓唐。雨水顺着叶脉、茎秆汇聚,滴滴答答落下,在泥地里砸出小小的水坑。
茅草棚子里有火光。卫长风走近,看到林向阳正蹲在棚子门口的小泥炉前,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扇着火,炉上架着个瓦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姜汤的味道。棚子一角漏雨,用木盆接着,发出单调的嘀嗒声。
听到脚步声,林向阳抬头,看到雨中撑伞走来的卫长风,明显愣住了。他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出的淡淡黑痕,琥珀色的眼睛在晦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清亮。
“卫公子?”他放下蒲扇,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泥水的简陋棚子,又看向卫长风明显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华贵衣袍。
卫长风收了伞,抖落伞面的雨水,走进棚子。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凳,墙上挂着蓑衣斗笠,地上堆着些农具和杂物,但收拾得整齐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姜汤的辛辣,还有少年身上净的、混合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
“路过,看看花。”卫长风随意道,目光落在林向阳湿了半边的肩头和微的发梢上,“漏雨了?”
“嗯,这边角上草薄了些,等天晴了补上。”林向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用脚将地上散落的几柴火往边上拨了拨,“这里……简陋,公子将就。”他转身,从唯一的陶碗里倒了碗刚煮好的姜汤,递给卫长风,“驱驱寒。”
碗是温的,姜汤滚烫,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卫长风接过来,没喝,只是捧着。碗壁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带着真实的暖意。
“花……没事吧?”他看向棚外雨中的花田。
“没事。”林向阳也望向外面,眼神专注,“雨大些,花瓣会打落些,但扎得深,不碍事。雨停了,新叶子很快就长出来。”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扎得深。又是这句。
卫长风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那天之后,真没人再找麻烦?”
林向阳摇摇头,沉默了一下,低声道:“隔壁陈阿婆说,鲁老三那伙人,再没在城南一带出现过。听说……是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连夜离了金陵。”他说完,飞快地看了卫长风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些别的什么,沉在眼底,看不分明。
卫长风不置可否,只淡淡道:“走了净。”
他低头,吹了吹姜汤的热气,喝了一口。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落入腹中,激起一股暖意,驱散了雨季带来的阴冷黏腻。这味道粗糙直接,远不如卫府里用老参、红枣精心熬制的汤品醇厚滋补,却有种结结实实的、落到实处的暖。
“乡试在即,公子很忙吧?”林向阳忽然问。他大概是从陈伯或旁人那里听说了只言片语。
卫长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嘲讽的笑意:“忙?不过是换个地方打瞌睡。”他对那些四书五经、八股文章厌烦透顶,更遑论在考场里一坐数。
林向阳似乎不太理解他语气中的自嘲与厌弃,想了想,认真道:“我娘说过,读书是好事,能明理。公子……定然是读得极好的。”
卫长风看着他清澈认真的眼睛,那句“我读个屁的好”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说出来。面对这样一个相信“读书明理”、并且真心认为他“定然读得极好”的少年,他那些玩世不恭的嘲讽,忽然就有些难以出口。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又喝了口姜汤,转移了话题,“你这姜,放得足。”
“地窖里存的,去年种的。今年也种了些,长得不错。”谈到熟悉的领域,林向阳的话似乎多了点,眼里也有了点亮光,“姜耐放,冬天熬汤,夏天煮茶,都好。”
雨渐渐小了,从瓢泼转为淅淅沥沥。棚子里的嘀嗒声也缓和下来。两人一时无话,只听着外面雨打叶片的声音,和泥炉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这沉默并不尴尬。卫长风忽然发现,和林向阳在一起,即使不说话,也不会觉得无聊或烦闷。少年的存在本身,就像这雨中的花田,安静,坚韧,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息,让他那颗总是躁动不安、寻求的心,奇异地平静下来。
或许,他一次次“路过”这里,并非只是为了那片金黄,或那几颗瓜子。
“雨停了。”林向阳望向棚外。
卫长风也抬眼看去。雨果然住了,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天光,照在湿漉漉的花田上。被雨水洗过的葵花,虽然有些狼狈,但那些低垂的花盘,正一点点重新仰起,固执地转向云层后太阳可能的方向。
“我该回了。”卫长风放下喝空的碗,站起身。
林向阳点点头,没说什么客套挽留的话,只道:“路滑,公子小心。”
卫长风拿起伞,走到棚子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站在昏暗的棚内,身后是简陋的床铺和墙壁,身前是雨后微亮的天光,身形依旧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
“林向阳。”卫长风忽然叫他的名字。
少年抬眼望来,眼神带着询问。
卫长风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下次来,我给你带些防漏的油毡。草顶终究不顶事。”
说完,不等林向阳回应,他便撑开伞,踏入了雨后泥泞的田埂。
林向阳站在棚口,望着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在青灰色的天幕和湿漉漉的绿色田埂间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姜汤的痕迹。
他慢慢走过去,拿起碗,指尖摩挲着碗沿粗糙的缺口。良久,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雨后的风穿过花田,带来泥土和植物清新的气息,也带来远处城墙内隐约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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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卫长风果然让人送来了几卷厚实的油毡,还有一些修补房顶可能用到的工具和材料,借口是“抵瓜子钱”。林向阳看着那些明显超出“瓜子钱”价值许多的东西,沉默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只认真地将油毡裁剪好,在下一个晴天,仔细地补好了漏雨的棚顶。
他依旧每月初五准时送去二十斤最好的“金边”葵花籽,分毫不差。偶尔,会多包一小包,是特意挑出的、颗粒最饱满圆润的,托陈伯转交给卫长风,说是“谢礼”。卫长风收下了,依旧放在书案最顺手的位置。
夏去秋来,乡试在即,卫长风被家里看得更紧,出城的次数少了。但他总会“不经意”地路过“听松书院”后巷,在陈伯那里坐坐,问问南郊可有东西送来。陈伯是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话不多,但总能从只言片语里,让卫长风知道那少年安好,花田无恙,甚至新种的蔬菜收成不错。
九月初,乡试开考。卫长风在考棚里睡了三天,交了近乎空白的卷子,气得主考的学政大人吹胡子瞪眼,却又碍于卫家权势,只能将他“列在孙山之外”,勉强保全双方颜面。
从考场出来那,秋高气爽。卫长风甩开李承泽等人庆祝“脱离苦海”的邀约,独自一人,又去了南郊。
花田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不少花盘开始低垂,结出沉甸甸的籽实。金黄的花瓣边缘卷曲,显出焦褐色,但依旧固执地朝向太阳。空气里弥漫着葵花籽即将成熟的、独特的燥香气。
林向阳正在采摘最早成熟的一批花盘。他戴着一顶旧草帽,动作麻利,将砍下的花盘放进背后的竹筐里。看到卫长风,他直起身,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秋阳下闪着光。
“公子考完了?”他问,语气如常,仿佛只是问他是否吃过饭。
“完了。”卫长风懒洋洋地靠在他惯常坐的那块大石头上,眯眼看着忙碌的少年,“你倒记得清楚。”
“陈伯前几提过一句。”林向阳道,继续手里的活计,“公子考得如何?”
卫长风嗤笑一声:“如何?自然是一塌糊涂。”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点恶劣的愉悦,想看看这信奉“读书明理”的少年会作何反应。
林向阳动作顿了顿,转过头看他。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衣襟上。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鄙夷,也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看了卫长风一会儿,然后说:“哦。”
就一个“哦”字。
卫长风等了等,没等到预想中的劝诫或失望,反而被这一个字噎得有些无趣,又有些莫名的……轻松。
“你不觉得读书人考不好,是件丢脸的事?”他忍不住问。
林向阳低下头,继续砍花盘,声音混在砍伐的轻微“咔嚓”声里,有些模糊,却很清晰:“爹说过,人各有志。公子是贵人,想做什么,自然有公子的道理。读书考试是路,种田卖瓜子也是路。走得正,走得踏实,就好。”
走得正,走得踏实。
卫长风咀嚼着这几个朴素的字眼,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似乎与这两个词毫不沾边。他的路,是锦绣堆出来的,是权势铺就的,是醉生梦死、随心所欲的,从未想过“正”与“踏实”。
他看着少年被汗水浸湿的肩背,看着他在阳光下认真劳作的身影,看着那一片开始凋谢却孕育着新生的花田,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轨迹,产生了一种清晰的、近乎自惭形秽的疏离感。
“你爹……是个明白人。”他低声道。
林向阳“嗯”了一声,没再接话。他将砍下的花盘整齐地码放在田埂边晾晒,金色的花盘密密麻麻,像一地散落的太阳。
卫长风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秋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风里带着果实成熟的甜香。远处城墙巍峨,近处少年忙碌,时光在这里,流淌得缓慢而宁静。
然而,这片宁静之下,金陵城内的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就在卫长风闲坐田埂的同一,金陵城中心,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一座气派不凡的府邸后院书房内,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书房宽敞幽静,紫檀木的书架上摆满了古籍,博山炉里青烟袅袅,是价值千金的龙涎香。书案后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男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家常的湖蓝绸衫,正提笔批阅公文,神情专注。他便是当朝户部侍郎,沈墨。
脚步声轻响,一个穿着藏青劲装、身形精的男子无声走入,垂手立在书案前三步处,低声道:“大人,查清了。”
“说。”沈墨头也未抬,笔下不停。
“卫家那位公子,近来频频出入南郊。接触的是一个叫林向阳的孤雏,在城墙下种葵花为生。两人相识于春末初夏,似是因那少年给醉月舫送瓜子偶遇。之后卫长风便定期收购其瓜子,并曾为其解围,打发了一伙敲诈的地痞。除此之外,暂未发现异常往来。那少年身家清白,父母早亡,并无特殊背景。”
沈墨笔下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他放下笔,拿起一旁的湿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卫长风……”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噙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冷笑,“卫阁老这儿子,倒真是个妙人。文不成武不就,专在这些奇技淫巧、下九流的人物身上用心思。”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下属,“只是,当真如此简单?”
劲装男子头垂得更低:“属下继续盯着。那少年那边,可要……”
“不必打草惊蛇。”沈墨抬手打断,目光转向窗外庭院中一株叶色渐黄的梧桐,“卫家树大深,卫阁老又是只老狐狸,轻易动不得。不过他这儿子,倒是个难得的……突破口。”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慢悠悠道,“继续盯着,尤其是那少年。事无巨细,都要报我。卫长风纨绔荒唐,但卫家的资源和人脉,未必不会通过别的方式,落在这看似不起眼的人身上。或许,这便是一步闲棋。”
“是。”劲装男子应声,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沈墨重新拿起笔,却未落下,只望着窗外出神。他是朝中有名的“孤臣”,不结党,不营私,以精明练、铁面无私著称,深受皇帝信赖。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孤”与“清”的背后,藏着怎样的野心与图谋。卫家,是他棋盘上必须搬开,或至少制衡的一块大石。而卫长风这个众所周知的“纨绔短板”,或许,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切入点。
他已经开始落子布局了,目标却非直指核心,而是那看似无关紧要的、城墙下一株平凡的向阳花。
与此同时,金陵城另一隅,暗巷深处的一间低矮赌坊里,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绸衫、面容憔悴却依稀能看出往俊秀的青年,死死盯着骰盅,眼珠布满红丝。骰盅揭开,三五六,大。青年低吼一声,将面前最后几个铜板推了出去,转眼又被庄家扫走。
“王公子,又没了?还玩不玩?”庄家斜睨着他,语气带着嘲弄。
这青年姓王,名玦,也曾是书香门第的公子,家道中落后沉迷赌坊,早已败光祖产,如今靠变卖母亲遗物和东挪西借度,是赌坊里人尽皆知的“散财童子”。
王玦喘着粗气,不甘地瞪着那骰盅,仿佛想用目光把它瞪出个“小”来。他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袖袋,又摸了摸怀里,触手只剩下一枚温润的物件——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值钱东西,一枚羊脂白玉的平安扣。
不能押,这是最后的本钱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可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在咆哮:翻本!下一把一定能翻本!把输掉的全赢回来!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旁边一个看客似乎输光了,骂骂咧咧地掏钱袋,不小心带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飘落在王玦脚边。王玦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浑身猛地一僵。
那纸上字迹潦草,像是一份简陋的“货单”,列着些物品名称和数量。吸引王玦的,是落款处一个不起眼的印记和一行小字——“南郊林氏葵园,金边二十斤,价银……”
林氏葵园?金边?王玦混迹市井,消息灵通,立刻想起近来隐约听过一耳朵的传闻,说卫家那位少爷,不知怎的,竟对南郊一个种葵花的小子格外照拂,还定期高价收购其瓜子……
一个模糊的、大胆的念头,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濒临绝望的心。
偷窃者的目光,也在这片浑浊的泥沼中,无意间瞥见了那一点遥远的金色。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边境,苦寒之地,军营大帐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如鹰隼的将领,正对着地图凝眉思索。他叫韩固,出身寒微,凭着一身悍勇和狠辣,在边军熬出了头,但也树敌无数。他收到京城“故人”密信,暗示朝中有人要动他,需早做准备,或寻“外援”。
韩固盯着地图上金陵城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孤狼般的光芒。外援?那些高高在上的京城老爷们,谁会看得起他一个边地厮汉?除非,有足够分量的“投名状”,或者……抓住某些人的把柄。他想起信中隐晦提及的,几位朝中重臣家“不成器”的子侄……
没办法,为了自保,他只能将贪婪而算计的目光,投向千里之外繁华地那些可能的“弱点”。
没有人知道,南郊那一片安静向阳的花田,田埂边那个沉默种花的少年,和他与金陵城最纨绔公子之间那点清淡如水的交集,已然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将越来越多的人与事,缠绕进一张逐渐收紧的网中。
卫长风以为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湾,向阳花只知努力向着光生长,一切都是那样美好。
却不知,山雨欲来,无人可避,无人可逃。